第37章 逃走的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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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日頭漸漸向西邊的山脊滑去。

  「又不知道跑哪去了……」盧若兮在家裡轉了一圈,沒尋見哥哥的蹤影,只得對著空蕩蕩的屋子嘆了口氣。

  她剛想坐下緩口氣,「嘟嘟嘟——嘟嘟嘟——!」一連串急促刺耳的哨子聲,陡然從門外炸響。

  「哨子?」盧若兮一個激靈,猛地站起身。難道是葉大哥他們?不對啊,他們不是才進城嗎?

  她心慌意亂地跑到門前,一把推開。門外早已亂成一鍋粥,哨聲此起彼伏,尖銳地撕扯著傍晚的空氣。狹窄的土路上,儘是面色緊繃的村民,不少人手裡提著傢伙什,正挨家挨戶用力拍門。

  「張大哥!」盧若兮攔住一個額角青筋暴起,眼裡布滿血絲的漢子,「怎麼又吹哨了?外面出什麼事了?」

  那漢子被人一攔,火氣「噌」地往上冒,語氣極其不耐:「別擋道!抄上傢伙,跟大夥進城就是了!閃開!」

  「進城?進什麼城?你說明白……」盧若兮的話還沒說完,那漢子已經粗暴地撥開她,頭也不回地扎進了涌動的人流里。

  ——————

  瑞穗城,府衙。

  「姓林的!今天必須給個說法!」

  「早就知道你們這幫當官的,跟那些武人穿一條褲子!別想糊弄過去!滾出來!」

  府衙那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外,此刻已被黑壓壓的村民圍得水泄不通。人群里晃動各式各樣的武器,憤怒的叫罵聲一浪高過一浪,撞擊著高牆。

  門內,官兵們刀出鞘全副武裝。本地官府比誰都清楚,這些「城外人」逼急了是真敢拼命的。

  叫罵聲穿過高牆,一字不漏地鑽進太守林相河耳朵里,讓他本就焦躁的心又擰緊了幾分。

  之前接到報信,說城裡有武人鬧事,他以為不過是尋常鬥毆,只派了那片區的校尉李大富帶人去看看。

  誰知人一去就沒了音訊。後來城防兵連滾爬爬來報,說那倆武人竟一路打穿了城牆衝到城外!再派人去探,只找回幾件裹著碎肉的破爛官服……

  緊接著,金穗村的人就像炸了窩的馬蜂,一股腦涌到府衙門前,堵著要「說法」。

  「老爺,這、這樣拖下去不是辦法啊……」一旁的師爺早已汗濕衣背,拿著手絹不停擦拭滾落的汗珠,聲音發顫。

  「我他媽要你說!」林相河一聽這話,氣得直接破了音,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師爺臉上,「說法?!我給什麼說法!這群刁民什麼德行你不知道?老子現在出去,能被他們生吞活剝了!」

  師爺嚇得一哆嗦,卻還是硬著頭皮低聲道:「老爺,當務之急……總得先出面穩住他們。再拖下去,保不齊真有愣頭青往裡沖啊……」

  「唉!!!」林相河重重一拍腦門,頹然癱坐在太師椅里,手指用力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這都是些什麼事……這都是些什麼破事啊!!」

  視角轉回城外。

  先前那場慘烈搏殺留下的戰場,此刻被另一撥村民圍住了。破碎的城牆豁口像一道猙獰的傷疤,而更觸目驚心的是潑灑在金色麥田與泥土上的大片暗紅,以及零星粘連著血肉的碎布。

  幾個婦人跪在田埂邊,對著幾乎辨認不出原貌的衣物碎片嚎啕大哭,哭聲悽厲,在空曠的田野上迴蕩。

  「狗雜種!天殺的武人!」幾個漢子紅著眼,正對著戚發金那僅剩的殘軀拳打腳踢,瘋狂泄憤,仿佛要將所有的恐懼和怨恨都砸進這具早已失去生機的皮囊里。

  混亂的人群邊緣,一個黑袍人影靜靜佇立。

  她未戴兜帽,烏黑長髮如瀑垂下,幾乎與身上的黑袍融為一體。一隻指節纖細的手從寬大的袖中伸出,對著戚發金殘軀的方向,輕輕一招。

  「嗖。」

  一枚通體漆黑的釘狀物,悄無聲息地從焦糊的血肉中剝離,划過一道低矮的弧線,落入她的掌心。

  儘管這舉動絕非尋常,周圍悲憤或哭嚎的村民卻無一人向她投來目光,仿佛她只是一道無關緊要的影子。村民們腕上的紅玉鐲也毫無反應。

  她垂眸,凝視著掌心那枚黑釘,眉頭微微蹙起。

  「三號,確認死亡。」極低的呢喃,消散在傍晚的風裡。

  ——————

  葉林在劇痛中恢復了意識。

  眼皮沉重得像壓了兩塊石頭,腫脹得完全無法睜開。他試圖動一下手指,一股鑽心刺骨的疼立刻從四肢百骸炸開,讓他喉嚨里擠出一聲模糊的悶哼。


  「喲,醒啦,葉大爺?我還以為您打算睡到明年開春呢。」季清衡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聽著依舊那麼欠。

  葉林想開口,下頜傳來的劇痛和無力感讓他意識到,那裡恐怕碎得不輕,連一個清晰的音節都擠不出來。

  「之前胡亂給你止了血,死是死不了了,剩下的你自己慢慢修吧。忍著點啊,我就一業餘的。」

  季清衡說完,葉林便感到眼皮上傳來冰涼的觸感,緊接著是利器劃開皮肉的細微刺痛。

  溫熱的血順著眼角流下,滑過太陽穴。腫脹的阻礙感消失了,模糊的光影和輪廓逐漸滲入視野。

  季清衡慢慢將他扶起,讓他靠坐在一段略微平整的牆根下。

  一小簇篝火被幾塊石頭小心地圍在中央,火苗跳躍,映亮了上方支著的兩個灰撲撲的土陶碗。葉林緩緩轉動眼球,視野所及,棧牆道內並不止他們,遠處還有幾處類似的微光,隱約能看見就地歇息的人影。看來,他們已經回到了相對「安全」的棧牆道內。

  「我之前真當你死透啦!」季清衡盤腿坐在對面,開始了他熟悉的喋喋不休,「哇,你沒看見,你那血淌的,周圍好大一片地全給你染紅了!我去拽你的時候,好傢夥,你胳膊上那肉都快掉了,直接糊了我一手!哎喲那場面……不過你也是命硬得跟什麼似的,這樣都能喘氣,真是禍害遺千年。」

  葉林靜靜地聽著,目光卻落在季清衡的右臂上。

  那裡,原本該是手臂的位置,如今只剩一截空蕩蕩的袖管,在火光映照下輕輕晃動。

  季清衡的聲音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用左手無所謂似的擦了擦鼻子,語氣依舊輕快:「沒轍啦,怎麼也長不回原樣。你說往下移一點長出來吧,看著更彆扭,索性就這樣了唄,利索。」

  「嘿,這麼一想,胡萬風那老小子還真沒完全唬咱。」他試圖讓語氣更飛揚一些,「我看過好些畫本子,裡頭的大俠不也缺胳膊少腿?可惜了,我沒那運氣撿只神鵰教絕世武功,身邊就剩你個木頭疙瘩,嘖。」

  「我……」一個極其沙啞的聲音艱難地從葉林喉間擠出,「在……想……」

  他停頓了一下,積攢著微弱的氣力。

  「怎麼……炸爛的……不是……你的……嘴……」

  「嘿!你個沒良心的東西!」季清衡佯怒,左手抓起旁邊一個小土碗作勢要砸,晃了晃,又悻悻放了回去,「小爺我拖著你這攤爛肉,一路逃到這鬼地方,就換來你這句話?」

  葉林腫痛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翻個白眼,最終卻只是無力地合上。

  火光搖曳,映著兩張年輕卻布滿傷痕與疲憊的臉龐。

  隨後,長夜寂靜,唯有柴火偶爾發出「噼啪」的輕響,和遠處棧牆道深處傳來的細微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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