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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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實只過了一瞬。

  紅姑化作的血光衝出幻境裂縫時,她看見自己射出的七根燃血針正調轉方向朝自己眉心射來。

  針尖紅光在晨霧裡拖出殘影,軌跡刁鑽,封死了她所有閃避角度。

  她急掐訣,精血從舌尖再次噴出。

  血霧炸開,燃血針在鼻尖前三寸崩碎——但碎片沒有散落。

  它們懸浮旋轉,在血霧中重組,凝成七個縮小版的「紅姑」。

  每個都和她一模一樣。

  同樣的紅衣,同樣的妝容,同樣的眼角那抹刻意勾畫的媚意。

  但那些「紅姑」臉上的表情,是她從未在自己臉上見過的:恐懼、愧疚、絕望,還有一絲……解脫般的釋然。

  她們看著她,齊聲開口,聲音重疊像山谷回音:

  「逃得掉嗎?」

  「罪就是罪。」

  「鈴鐺里的哭聲……每晚都能聽見吧?」

  紅姑暴退,鞋底在青石上擦出刺耳摩擦聲。她能聞到自己精血燃燒後的焦糊味,能感覺到靈力在經脈里瘋狂流逝的虛脫感。

  但更深的,是心裡那片剛剛被幻境撕開的、鮮血淋漓的空洞。

  她忽然不想逃了。

  不是認命。

  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跑了三十年終於跑累了。

  忽然想看看,如果放下會怎樣。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她再噴精血,血霧炸開,七個鏡像慘叫消散。

  也就在這一瞬,井靈真正的攻擊到了。

  它抬起右手。

  五指張開,每根指尖綻開一朵蒼白的花——花瓣薄如蟬翼,紋路像人的掌紋。

  花心不是花蕊,是一隻只轉動的漆黑眼睛。

  眼睛齊齊「看」向紅姑。

  五道蒼白光束射出。

  不是直線,是彎曲的、活物般的軌跡,如五條蒼白的蛇在空中交織成網,朝她罩下!

  玄骨動了。

  枯瘦雙手結印,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身後虛空撕裂,裂縫裡傳出鎖鏈拖拽的嘩啦聲,混合無數悽厲哀嚎。

  一具高達三丈的白骨魔神踏出裂縫——三頭六臂,每臂握一件虛幻刑具:剜心刀刀刃滴血,抽魂鞭鞭梢纏繞著殘魂,剔骨鉤鉤尖閃爍著寒光……

  「黃泉法相·刑獄降臨!」

  魔神六臂齊揮,刑具與蒼白光束撞在一起——

  沒有聲音。

  撞擊處的空間直接坍縮成一個小小的黑洞,吞沒了光芒、聲音、靈氣,甚至連周圍的光線都扭曲了。

  半息後,黑洞炸開!

  衝擊波呈環狀橫掃山谷,所過之處枯樹齊腰而斷,斷面光滑如鏡。

  地面被犁出深達半尺的溝壑,泥土翻卷,露出底下青黑色岩層。

  陰九被氣浪掀飛。

  他在空中扭身,身體發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七根原本潛藏在脊椎中的骨刺此刻與脊椎徹底融合。

  後背皮膚撕裂,鮮血噴濺,七條森白骨尾破體而出,尾尖倒鉤閃爍著幽綠毒芒。

  劇痛讓他眼前發黑。

  但他沒停。

  「幽冥鬼身·七尾獠牙!」

  他嘶吼著,聲音因痛苦而扭曲。

  身體化作一道骨影貼地疾射,七條骨尾如孔雀開屏般展開,從七個刁鑽角度刺向井靈下盤——那裡是井靈唯一與井口接觸的點,也是它力量與地脈連接的樞紐。

  井靈左足輕抬,踩下。

  動作很輕,像踩碎一片落葉。

  但腳下青石上的紋路,活了。

  那些古老、斑駁、的刻痕蠕動起來,從石面剝離,騰空而起,化作七條青灰色石蛇。

  蛇鱗是細密的石刻紋路,蛇眼是兩點幽綠的光。

  石蛇昂首,張開石質的嘴,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鋸齒狀尖牙,噬向陰九的七條骨尾!


  與此同時,井靈右手指向白骨魔神,指尖那朵蒼白花心裡的漆黑眼睛流光一轉。

  玄骨悶哼一聲。

  他看見白骨魔神的動作……在倒流。

  舉起剜心刀的手臂一點點回到未舉起的狀態;抽出抽魂鞭的動作一幀幀倒退回起點;魔神六臂揮舞的軌跡在空中留下殘影,而那些殘影正反向收束。

  就像有人抓住了時間線,硬生生把它往後拖。

  「時間法則?!」玄骨瞳孔驟縮,「你怎能——」

  井靈左手五指一握。

  青石蛇炸成漫天石粉,粉塵在空中懸浮旋轉重組,凝成數百柄石劍。

  劍身斑駁,劍刃卻鋒利如新磨,在晨光里反射著冷硬的青灰色光澤。

  「地脈化劍·萬刃穿心。」井靈輕聲道。

  劍落如雨。

  陰九七尾狂舞,骨尾與石劍碰撞發出密集的、令人牙酸的撞擊聲——咔!鏘!嗤!骨屑與石粉四濺,在空中揚起一片灰白霧。

  他絞碎了數十柄石劍,但劍太多、太快、太密。

  三柄突破防禦。

  第一柄貫穿右肩胛,劍尖從背後刺出,帶出一蓬血霧。

  陰九身體一歪,動作慢了半拍。

  第二柄刺穿左大腿,劍身完全沒入,只剩劍柄在外。

  陰九悶哼一聲,單膝跪地,骨尾的舞動出現缺口。

  第三柄,直插心口。

  劍尖已觸及皮膚——陰九能感覺到那冰冷的、石質的觸感,能聞見劍身上青苔的微腥,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狂跳的、瀕臨碎裂的聲音。

  他閉上了眼。

  也好。

  死了就能去見小蝶了。

  哪怕只是幻想,哪怕只是自欺,也好過現在這樣人不人鬼不鬼地活著,一遍遍重溫那個雨夜。

  但預期的劇痛沒有到來。

  他聽見「鐺」的一聲巨響,震得耳膜生疼。

  睜眼。

  玄骨的白骨魔神自爆了一臂。

  那條握著剜心刀的手臂從肩關節處斷裂,斷口沒有血,只有噴涌的蒼白靈力。

  斷臂在空中炸開,骨屑重組凝成一面巨大的骨盾,擋在陰九身前。

  石劍撞在骨盾上,崩碎成齏粉。

  但白骨魔神的法相也因此虛化近半——剩下的五條手臂變得透明,刑具的輪廓開始模糊,三顆頭顱中的一顆直接潰散成光點。

  玄骨單膝跪地,噴出一口血。

  血是暗紅色的,裡面混雜著細小的、冰晶般的碎片——那是他強行催動法相又被反噬後,體內靈脈崩裂的徵兆。

  他抬起頭看向陰九。

  兩人目光相觸。

  陰九看見師兄眼睛裡沒有責怪,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很深很深的疲憊。

  和一絲……釋然?

  「師弟。」玄骨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對不住。」

  陰九愣住。

  「當年……」玄骨喘息著,每說一個字嘴角就溢出一縷血絲,「殺你的……不是我。」

  「是師尊。」

  「他要用你的『純陰之體』煉一爐『九轉還魂丹』,救他道侶的命。我發現了,去阻止……但晚了。他操控了我的身體,用我的手……殺了你。」

  他頓了頓,像是用盡全身力氣才說出下一句:

  「小蝶……也是他殺的。」

  「他需要一具『怨魂不散』的女屍做藥引。所以他選了小蝶,選在你離開的那天,選在那個雨夜。」

  陰九僵在原地。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石劍撞擊骨盾的聲音、山谷的風聲、自己沉重的呼吸聲——一切都消失了。

  只剩下師兄那句話在腦海里一遍遍迴蕩:

  小蝶也是他殺的。

  二百年來,他恨過很多人。恨過自己,恨過師兄,恨過老天,恨過那株讓他離開小蝶的藥,恨過那個雨夜,恨過所有活著的人。


  但他從未想過,真相是這樣。

  ……荒謬。

  ……可笑。

  ……讓人連恨都不知道該恨誰。

  「為什麼……」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陌生得像別人的,「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告訴你,你會去報仇。」玄骨慘笑,「然後呢?師尊是元嬰後期,你那時候才練氣。去了就是送死。」

  「所以我封了你的記憶。用禁術,把你那段記憶連同我的愧疚一起鎖進了識海深處。」

  「我想等你變強,等你有能力自保再告訴你。但後來……你修了鬼道,走了歪路。我不敢說了。怕說了,你會徹底崩潰,會變成只知道復仇的怪物。」

  他咳出一大口血,血里混雜著內臟碎片。

  「我錯了。」他說,聲音越來越輕,「我不該替你做決定。不該以為……這是為你好。」

  陰九看著他。

  看著師兄佝僂的背,看著那身被血浸透的黑袍,看著那張因為痛苦而扭曲卻依然努力對他擠出笑容的臉。

  二百年的恨意在這一刻忽然失去了支撐。

  像一座搭建在流沙上的城堡,根基被抽走,轟然倒塌。

  他恨了二百年的人原來一直在保護他。

  他用來自我折磨的罪孽原來根本不是他的錯。

  他活成一個笑話。

  一個徹頭徹尾的、荒誕的、可悲的笑話。

  陰九想笑。

  但嘴角剛扯動,眼淚就下來了。

  不是悲傷的淚。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荒誕?解脫?還是終於卸下重擔後那種虛脫般的茫然?

  他不知道。

  他只是看著師兄,眼淚混著臉上的血往下淌。

  然後他聽見井靈的聲音:

  「執念已斷。」

  「你的『幽冥鬼身』缺了最關鍵一環……我幫你補上。」

  井靈彈指。

  一點漆黑火星從它指尖飛出,慢悠悠劃破空氣射向陰九眉心。

  陰九沒躲。

  他甚至沒動。

  只是看著那點火星越來越近,看著它在視野里放大,看著它觸及皮膚——

  劇痛炸開。

  比之前所有痛苦加起來還要劇烈百倍。

  他發出非人的慘嚎,身體劇烈抽搐。

  七條骨尾開始融合,骨節交錯、增生、扭曲,在背後凝成一對巨大的白骨翼。翅膀展開,翼展三丈,遮天蔽日。

  每一根骨刺的延伸都伴隨著清晰的骨骼碎裂又重組的噼啪聲。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在剝離。

  像是有另一個存在正蠻橫地擠進他的識海,覆蓋他的記憶,篡改他的意志。

  屬於「陰九」的部分被一點點擠壓到角落,變得越來越模糊。

  最後他徹底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

  懸在半空,骨翼緩緩扇動,漆黑眼眶裡沒有情感,沒有記憶,沒有屬於「人」的一切。

  只剩空洞。

  井靈轉向他,輕聲下令:

  「現在。」

  「殺了你師兄。」

  骨翼陰九轉身。

  動作機械像一具被絲線操控的木偶。

  漆黑眼眶「看」向玄骨,骨翼一振化作一道慘白殘影直撲而去!

  玄骨沒動。

  他只是跪在那裡看著撲來的師弟,看著那雙空洞的眼睛,看著那對遮天蔽日的骨翼。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很淡,像釋然也像解脫。

  「也好。」他輕聲說,對著撲來的師弟也對著自己,「這樣……也好。」

  然後他閉上眼。

  等待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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