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三重劫:執念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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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隻手。

  溫暖的、柔軟的、指腹有常年做女紅留下的薄繭的手,輕輕握住他的手。

  真實得讓陰九心臟驟停。

  陰九緩緩轉身。

  小蝶站在門口,穿著那身鵝黃色長裙——是他用第一個月宗門俸祿買的布料,她親手縫的,袖口還繡了幾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她歪著頭看陰九,眉眼彎彎,笑容明亮得像初春的陽光。

  「九哥?」她晃了晃他的手,「發什麼呆呀?不是說好今天陪我去看花燈嗎?」

  陰九的嘴唇顫抖。

  陰九能感覺到小蝶掌心的溫度,能聞見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能看見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細小陰影。

  一切都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完美得……可怕。

  「小蝶……」他聲音嘶啞,「你……」

  「我怎麼了?」小蝶湊近,伸手戳了戳他的臉頰,「九哥今天怪怪的。是不是修煉太累了?」

  她拉著他往外走。

  陰九跟著走,一步,兩步。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他能感覺到小蝶的手指扣在他指縫裡,溫暖而堅定。能聽見她哼著不知名的小調,調子輕快。

  走到門口時,外面天色已暗。

  燈籠的光從街巷深處透出來,暈開一片暖黃。遠處傳來人聲、笑鬧聲、小販的叫賣聲。空氣里有糖炒栗子的甜香,有烤紅薯的焦香,有夜晚集市特有的、熱鬧的人間煙火氣。

  小蝶正要邁出門檻。

  陰九停下了。

  「怎麼了?」小蝶回頭看他,眼睛裡映著燈籠的光,亮晶晶的,「再不走,花燈要收攤啦。」

  陰九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她,仔仔細細地看。看她的眉毛,看她的眼睛,看她的鼻子,看她的嘴唇。看那身鵝黃長裙,看袖口歪扭的小花,看她發間那根他送的木簪——簪頭刻了只笨拙的蝴蝶。

  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聲說:

  「你不是小蝶。」

  小蝶的笑容僵了一瞬。

  「九哥說什麼呢?」她聲音依然輕快,但握著陰九的手,微微收緊了些,「我不是小蝶是誰?」

  「小蝶怕黑。」陰九說。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

  「她從來不敢天黑後出門。每次我去找她,她都要求我黃昏前就到,說天一黑,她就覺得窗外有東西。」

  他頓了頓,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拂開小蝶額前的碎發。

  動作溫柔得像觸碰易碎的瓷器。

  「還有。」他說,「小蝶右耳垂後面,有一顆很小的紅痣。她說那是胎記,每次梳頭都會刻意用頭髮遮住,怕不好看。」

  他手指划過小蝶的右耳。

  皮膚光滑,什麼都沒有。

  小蝶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她的眼睛還看著陰九,但裡面的光,一點點暗下去。像是有人吹熄了燈籠,只剩空洞的黑。

  「為什麼……」她開口,聲音變了。

  不再是清脆的少女音色。而是某種……混雜的、扭曲的、像是許多人同時低語的聲響。

  「為什麼不肯多陪我一會兒……」

  她的皮膚開始龜裂。

  不是裂開,是像風化的牆皮一樣,一片片剝落。底下露出的不是血肉,是漆黑的、粘稠的、不斷蠕動的東西。

  那東西表面浮現出無數張臉——有小蝶的,有陰九的,有玄骨的,還有更多陌生面孔,都在無聲地嘶吼。

  房間開始扭曲。

  梳妝檯塌陷,化作一具半腐的骷髏,還維持著對鏡梳妝的姿態。

  床鋪裂開,湧出粘稠的黑泥,泥里伸出白骨嶙峋的手。

  窗外的夜色變成翻滾的血海,能看見殘肢斷臂在血浪里沉浮。

  陰九站在原地,沒動。

  他看著「小蝶」徹底崩解,看著那張他思念了二百年的臉,融化成漆黑的黑暗。

  然後,他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你知道嗎。」他輕聲說,對著那團蠕動的黑暗,「這二百年來,我試過很多次。」

  「試過用禁術招魂,試過用血祭換你一絲殘念,試過把自己鎖在幻陣里,一遍遍重溫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個瞬間。」

  他往前走了一步,踩進湧來的黑泥里。粘稠冰冷的觸感包裹住腳踝。

  「每一次,我都知道是假的。」他說,「每一次,我都知道你在騙我。但我還是願意信。」

  「因為只要信了,就能再看見你。哪怕只是一瞬,哪怕代價是折壽,是損魂,是變成現在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那團黑暗猶豫了一下,然後蔓延過來,纏繞上他的手指。觸感冰涼,帶著針刺般的痛。

  「但今天不行了。」陰九說,聲音很輕,卻斬釘截鐵,「今天,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五指猛地收攏!

  黑暗在他掌心尖嘯、掙扎、試圖反噬。但陰九不管。

  他死死攥著,攥到指節發白,攥到掌心被腐蝕出滋滋的白煙,攥到那團黑暗開始消融。

  「小蝶已經死了。」他一字一句地說,像是說給自己聽,「二百年前就死了。是我沒保護好她,是我去追那株該死的藥,是我把她一個人留在那個雨夜裡。」

  「她怕黑。那天晚上,雨那麼大,雷那麼響,她一個人……該有多怕。」

  眼淚終於滾落。

  不是悲傷的淚。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解脫?悔恨?還是遲來了二百年的、直面真相的勇氣?

  「所以。」陰九抬起另一隻手,七道骨刺從背後破體而出,在空中展開,形成屏障,「今天,我不能陪你玩了。」

  他閉上眼。

  骨刺齊齊震顫,發出尖銳的嗡鳴。

  幻境徹底破碎。

  但在最後一瞬,他聽見耳邊傳來一聲輕嘆。很輕,很溫柔,像是春風吹過柳梢。

  然後,一個熟悉的聲音,用只有他能聽見的音量說:

  「九哥。」

  「放手吧。」

  陰九渾身一震。

  他猛地睜眼,眼前只有崩塌的幻象碎片。但那聲音……那聲音……

  是她的。

  真的是她的。

  不是井靈的模仿,不是幻境的欺騙。

  是他二百年來,在每一個午夜夢回時,在記憶最深處反覆描摹的、獨屬於小蝶的語氣和溫度。

  她讓他放手。

  陰九站在那裡,骨刺在空中顫動。

  他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那裡殘留著被黑暗腐蝕的焦痕,皮肉翻卷,深可見骨。

  很疼。

  但比起這二百年來,每時每刻啃噬他神魂的、那種「如果當初……」的鈍痛,這點皮肉之苦,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陰九慢慢握緊拳頭。

  握緊了掌心那點殘留的、屬於小蝶的溫柔。

  然後,陰九轉身,面對現實中的戰場。

  面對井靈。

  面對那個將他最後一絲自欺的幻象,也徹底碾碎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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