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被迫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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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9章 被迫出手

  邵鼎臣的臉色,也不好看,今兒是給老娘做壽,請來的洋大人當眾下不來台,他這主家,跟著難堪。

  那美軍少校側過頭,跟身邊的翻譯低聲說了幾句。

  翻譯又湊到邵鼎臣耳邊,嘀咕了一陣。

  邵鼎臣聽著,臉上的難堪,慢慢化成了一抹笑。

  他站起身,打著圓場,朝台上台下拱了拱手,說洋人遠來是客,今兒一時失手,不必當真。

  又說,在座的高人這麼多,難得齊聚一堂,何不就著這台子,自家人也切磋切磋,讓滿座貴客開開眼界,也給老太太的壽,再添個彩頭。

  這話說得漂亮。

  只是那意思,滿堂的明白人,都聽得出來。

  洋人折了面子,咽不下這口氣。

  既然中國武人這麼能打,那就讓中國人,自己打自己人。

  一群武人,在台上你死我活地廝殺,給這滿堂的權貴當戲看,更解悶,更助興。

  台下的武人,聽明白了這話里的意思,一個個把頭垂了下去。

  給洋人當戲看,已是奇恥,如今還要自家人刀對刀、拳對拳地往死里打,給這群權貴下酒,更是把人最後那點體面,也踩進了泥里。

  只是這台子,是邵府搭的,這話,是邵鼎臣開的口。

  台下坐著的,是南京半個官場,誰敢不從。

  那青衣社的秦老者,眯著眼,掃了台下一圈,嘴角掛著一抹冷笑。

  他身後那幾個青衣社的好手,已經躍躍欲試。

  這趟渾水,他們巴不得趟進去,在權貴面前露個臉、賣個好。

  台下的武人,剛出了一口惡氣,聽見這話,臉又是一沉。

  宮二停下了腳步,回過頭,那雙清冷的眼睛,落在了邵鼎臣、落在了那美軍少校的身上。

  她心裡清楚,邵鼎臣這一手,比那洋人的拳頭還狠。

  洋人當眾羞辱,好歹還能打回去,這「自家人打自家人」,打贏了,是給權貴添了樂子,打輸了,是白白受傷。

  橫豎都是虧。

  邵鼎臣這話一出,沒多久,台下就有人動了。

  青衣社那幫人,最先按捺不住。

  秦會雙使了個眼色,他手下一個精壯漢子,應聲上了台。

  漢子衝著正廳團團一揖,朝邵鼎臣、朝裴慎之、朝那美軍少校,都賠足了笑臉,又自報了家門,說是青衣社的人,今兒給各位老爺、各位貴客助興。

  台下應他的,是另一家請來的保鏢,推三阻四地,到底架不住主家的眼色,也上了台。

  兩個人在台上打。

  打得賣力,打得難看。

  一個要在權貴面前露臉、賣個好,一個是被主家趕上來的,不敢不打、又不敢真打。

  你來我往,拳腳是真的,那點心思也是真的,眼睛時不時往正廳里瞟,看老爺們的臉色。

  贏一招,先看有沒有人叫好,挨一下,先看主子有沒有皺眉。

  滿堂的官商,吃著酒,看著熱鬧,時不時叫一聲好,跟看戲園子、看耍猴,沒什麼兩樣。

  有那興起的,往台上扔幾塊大洋,賞錢叮叮噹噹落在台板上,那兩個武人,還得彎下腰去撿,撿完了,再朝賞錢的方向,作個揖。

  陳湛站在門邊。

  這些人,擱在二三十年前,在走江湖的人當中,功夫也不算差,混個鏢師噹噹綽綽有餘。

  如今,為著一口飯在這台子上表演武術。

  有些人覺得屈辱,陳湛看著卻沒什麼心理變化,大勢不可逆,幾十年後這種場面更多,甚至還有人打分。

  只是,下九流倒沒什麼,但被洋人戲弄,卻有些不光彩了。

  打完一場,贏的那個青衣社漢子,得了滿堂幾聲彩、幾塊賞錢,喜滋滋地下了台,朝秦會雙那邊諂媚地笑。

  輸的那個,鼻青臉腫,灰溜溜地縮回了人群。

  接著,又是一場。還是這般光景。

  鬧了兩場,邵鼎臣身邊的裴慎之慢悠悠地開了口。

  他道:「這些個都是尋常角色,看著不過癮。」


  「方才那位宮家的女俠,一手功夫,可是真俊,難得宮家的人在場,何不請宮女俠也下場,讓大伙兒開開眼。」

  這話,是衝著宮二來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

  那洋人叫宮二打廢了,洋大人臉上掛不住,這些個權貴要的,是叫一個中國人把這個出了風頭的中國女武師,也壓下去。

  壓下去了,方才那點丟的臉才算找補回來。

  秦會雙會意,眼睛一眯,轉頭看向身後。

  「宮女俠的八卦,名動天下,老朽也是久仰。」秦會雙皮笑肉不笑地開了口,「我青衣社正好有個不成器的徒兒,練了幾年掌法,一直沒個高人指點。今兒斗膽,想請宮女俠賞臉,指教一二。」

  說著,他身後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越眾而出。

  這漢子身形敦實,一雙手又粗又黑,指節上結著厚繭,一看就是練鐵砂掌、下過幾十年死功夫的。

  他叫龐萬山,是青衣社裡數得著的好手,一身暗勁,火候很足。

  「請教」是假,壓場子是真。

  只是這話,說得客氣。

  宮家在南京,有宮寶森留下的根基、留下的人脈,這些年宮二經營著,還撐得住門面0

  這些權貴、青衣社要她下場,也得繞著彎子、陪著笑臉來請,不敢像逼那些沒根沒底的武人一樣,硬把她往台上趕。

  宮二站在台下,神色清冷,把秦會雙、正廳里那些似笑非笑的臉,一一掃過。

  她心裡清楚得很。

  這是個局,應了是給這群人當戲看,不應是墮了宮家的招牌、叫人看了八卦門的笑話。

  橫豎躲不過。

  躲不過,就不躲。

  宮二解下身上的短補,遞給身邊的弟子,提步上了台。

  龐萬山在台上抱了抱拳,也不多話,雙掌一搓,那一身鐵砂掌的勁,鼓了起來。

  他搶先出手,一記黑虎掏心,五指箕張,直取宮二前胸。

  掌風未到,一股焦糊的勁氣,先逼了過來。

  這一掌要拍實了,五臟皆碎。

  宮二腳下趟著泥步,一走,身子斜斜地讓開那一掌,貼著龐萬山的勁走,轉到了他的側後。

  龐萬山的鐵砂掌,勁是足,人卻笨重,一掌落空,收勢慢了半拍。

  宮二的手,已經搭上了他的手腕。

  她借著龐萬山掌勢的余勁,手腕一引、一帶,把那一身沉勁卸得乾乾淨淨。

  龐萬山只覺得自己一掌的力道落進了空處,整個人被牽著往前一栽。

  宮二卻沒有趁勢下殺手。

  方才打亨特是替弟子報仇、替國術爭氣,她下了狠手。

  這會兒,對著一個被人推上來賣命的同胞,她不願,也不屑,把這台子當成自己逞兇鬥狠、給權貴助興的地方。

  龐萬山一掌一掌地拍,凶得很,急得很,宮二一步一步地走,一掌一掌地卸,把他那一身的鐵砂掌,化得無影無蹤。任他怎麼打,就是沾不到宮二的衣角。

  打了幾十個回合,龐萬山一掌沒沾著宮二,自己倒先喘上了。

  滿堂叫好的聲音,漸漸變了味,這哪裡是切磋,分明是一個大人,看著一個孩子使蠻力。

  宮二看夠了,腳下一沉,身隨步轉,繞到龐萬山身後,一記按掌,不輕不重,拍在了他的後心。

  龐萬山一個趔趄,往前撲出去,單膝跪在了台上。

  宮二收了手,退開一步。

  她沒有傷人,這一場,誰高誰低,滿堂的人都看明白了。

  龐萬山跪在台上,又羞又恨,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一身鐵砂掌,十幾年的功夫,在人家手裡連衣角都沾不著,還叫人不輕不慢地按在地上,這比挨一頓打還難受。

  宮二卻沒看他。

  她轉過身,面對著正廳里那些權貴,神色清冷,只是淡淡地拱了拱手。

  「承讓。」

  說完,轉身就要下台。

  裴慎之臉上那點似笑非笑,僵了一僵。

  這宮家的女人,功夫是真好,骨頭也是真硬,當著滿堂的面叫人下不來台,偏又挑不出錯處,人家應了局、上了台、點到為止。

  陳湛站在門邊,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只是宮二能護住自己的體面,卻護不住滿堂別人的。

  宮二一走,這台子上的戲,還得接著唱。

  權貴們看了宮二這一場,癮頭更大了。

  他們要的本就是看人窘迫、看人掙命,宮二這樣有根底、壓不住的,掃了他們的興。

  他們的眼睛,開始在滿堂的武人裡頭,挑那些沒根沒底、由不得自己的。

  邵鼎臣身邊的管事,湊到他耳邊,說了句什麼,又抬手,往廳側守著的那幾個看家護院的拳師身上指了一指。

  陳湛順著那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幾個看家護院裡頭,站著葉問。

  邵鼎臣的管事,走到廳側,停在那幾個看家護院的拳師跟前。

  他的眼睛,在幾個人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葉問身上。

  「你,上去。」

  葉問的心沉了下去。

  他是邵府花錢雇來看家護院的,今兒這場子,主家發了話,要他上台給貴客助興,他沒有半分推脫的餘地。

  堂堂詠春的傳人,佛山葉家的人,幾十年的功夫,用來在生死搏殺里救命的。

  如今,要拿到這台子上給一群貪官惡霸當戲耍,給他們下酒。

  這口氣,比刀子割肉還難受。

  只是他不能不上。

  他想起後院那間漏風的小屋,想起油燈下補衣裳的張永成,想起炕上擠著睡的兩個孩子。

  他這趟差事,是一家四口活命的指望。

  他要是當場拂了主家的意,丟的就不只是臉面,是一家人的口糧。

  葉問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點不甘,已經壓進了眼底最深處。

  他默不作聲,走上了台。

  秦會雙那邊,又推出來一個人。

  這人三十六七,膀闊腰圓,一身橫練,是青衣社裡有名的打手,叫孫彪。

  方才龐萬山在宮二手裡栽了跟頭,青衣社丟了臉,秦會雙正想找補回來。

  這回上來的,可不是去「請教」的,是來真的。

  孫彪上了台,先衝著正廳里那些權貴,諂媚地一抱拳,又斜著眼,把葉問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撇了撇嘴,滿臉的不屑。

  他覺得一個邵府看門的,不配跟他動手。

  他也不客套,一上來就是狠的,一記沖拳,帶著橫練的硬勁,直奔葉問的面門,要的就是當著權貴的面,一拳把這看門的拳師打趴下,掙個彩頭。

  葉問兩手抬起,在胸前一搭,沒有硬接孫彪那一拳,手腕一翻,黏著孫彪的小臂,往側一帶,把那一拳的硬勁,引偏了半寸。

  就這半寸,孫彪的拳頭,擦著葉問的耳側過去,落了空。

  不等孫彪收拳,葉問已經貼了上去。

  詠春的功夫,全在一個「貼」字、一個「快」字上。

  他一隻手黏著孫彪的手臂,封住他的來勢,另一隻手,一記寸拳,短促、陰狠,搗在了孫彪的胸口。

  孫彪悶哼一聲,退了半步。

  孫彪惱了,一身橫練勁全鼓了起來,拳腳一齊上,又快又猛。

  葉問卻貼在了他身上,黏著、纏著、封著,孫彪的拳腳使出來,不是被引偏,就是被封死,半點落不到實處。

  葉問的寸拳,卻一記接一記,專往孫彪的軟肋、心口上招呼。

  打了十幾個回合,孫彪的臉,由紅轉白,由白轉青,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葉問這一身詠春,是真功夫。

  只是台下那些權貴,看得不過癮。

  葉問打得穩,下手卻有分寸,封招、化招多,傷人的少。

  在他們眼裡,這不夠刺激,不夠熱鬧。

  有人嚷嚷起來,要見血,要見真章,有人衝著台上喊,叫他們往死里打。

  那美軍少校也來了興致,端著酒杯,嘴裡嘟囔著洋文,一臉的期待。


  孫彪聽見這些,他知道今天要是不能在權貴面前露個臉,青衣社的臉就丟盡了,他往後在這南京城也別想混。

  他豁出去了,招招都是要命的殺手,撲上來跟葉問拼命。

  葉問看著眼前這個紅了眼的男子,心裡頭,一陣發涼。

  無冤無仇,下此死手。

  只是這台子上,由不得他,他不想拼命,對方卻想要出人頭地。

  孫彪一記殺招撲來,門戶大開。

  葉問本可以順勢一記寸拳,搗碎他的心脈,了結了他。

  他卻沒有。

  葉問腳下一沉,一記低踢,掃在孫彪的腳踝上,跟著雙手一封一帶,把撲上來的孫彪,重重摔在了台板上。

  孫彪後腦著地,眼前發黑,一時爬不起來,性命無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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