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二章 宮二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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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7章 宮二到場

  進了門,陳湛才算見著邵鼎臣這「接收「,接的是怎樣一份家當。

  三層洋樓,原是日本商社的產業,裡頭的紅木家什、西洋鍾、地毯、字畫,一樣沒動,連牆上掛的東洋畫都還在,囫圇個兒成了邵家的私產。

  下人成群,轎車幾輛,光是看家護院的打手,就養了一二十個。

  陳湛頂著「周平「的名頭,當了個守門望風的下等差事。

  這是頭一道門,門裡頭的怎麼走、人怎麼往來、邵鼎臣背後連著南京哪幾方,他要在這府里,一點一點摸清。

  他守著門房,眼睛卻沒閒著,哪輛車是軍統的、哪個長衫是中統的、哪些個是商會、

  是銀行的頭面人物,往來的人,他一個一個記在心裡。

  這座樓是個聚寶盆,也是個泥潭,南京小半個官場的髒事都在這兒過手。

  葉問當了邵母壽宴的看家護院,跟陳湛分在一處,常打照面。

  頭一天當差,兩個武人坐在一處,都不愛說話。

  還是葉問先開了口,問「周平「是哪裡人、練的什麼拳。

  陳湛並不侷促,一一應答,說是北邊來的,練過幾年形意,混口飯吃。

  葉問點點頭,沒再多問。

  他總覺著這「周平「不簡單,只是人家既不肯說,他也不便多問,逃難的人,誰沒有點不願提的過往。

  一個揣著驚天的來歷裝作落魄,一個守著一身風骨苟且偷生,兩個人並排坐在邵府的門房裡,誰也沒點破誰。

  進了邵府,陳湛聽見底下人議論壽宴的事。

  邵鼎臣的老娘做壽,南京有頭臉的都請了,請帖裡頭,有一份,送到了宮家。

  宮家。

  陳湛心裡又是一動。

  宮家的人,近來在南京走動,當年中華盟里,也有宮家的份,後來葉凝真上宮家,跟宮二鬥了一場,把八卦正宗那塊大匾奪了回來,兩家自此結了梁子。

  如今,宮二也在南京。

  又一個當年盟里的人,又一段沒了的舊事。

  這些日子,邵府上下都在為壽宴忙活,採買的、布置的、張羅戲班子的,進進出出。

  陳湛冷眼看著,邵鼎臣給老娘辦這一場壽,流水似的銀錢花出去,夠城外難民吃上幾年。

  一邊是前線吃緊、壯丁拉了一撥又一撥,一邊是後方的大員一擲千金給老娘做壽。

  這朝廷爛到什麼份上,單看這一場壽宴,就夠了。

  壽宴,是個再好不過的由頭。

  陳湛站在邵府的門房裡,望著院裡張燈結彩、為壽宴忙碌的下人,心裡清楚,等壽宴一開,南京有頭有臉的、武林里還沒散盡的,都要往這座洋樓里聚。

  邵母的壽宴,自然辦在邵公館。

  壽宴這天,邵公館從大門到二門,掛滿了紅綢彩燈,門口立著兩架一人多高的壽字花牌,戲台子搭在後園,請的是城裡最好的戲班子。

  下人穿著簇新的號褂,進進出出。

  門外停的小轎車,從邵府門口一直排到了街角。

  陳湛當了個迎門打雜的差,站在二門邊上,遞茶、引路、搭把手。

  這是個再好不過的位置,南京有頭有臉的,今天大半都要從他眼前過,陳湛低著頭、躬著身,一張張臉,一個個人,都收進了眼裡。

  來的人,三教九流,卻都是上得了台面的。

  先到的,是幾個穿軍裝的。

  當頭一個,是保密局南京的一位處長,姓藍,掛著上校的領章,皮鞋程亮,身後跟著兩個挎短槍的副官。

  軍統改了保密局,勢頭不減,在南京跺一跺腳,地皮都要顫。

  藍處長跟邵鼎臣是面上的交情,軍統、中統兩家明里爭、暗裡斗,只是在斂財的事上,又都伸著手,誰也離不開誰。

  軍裝裡頭,還有個駐軍的師長,姓曹,肥頭大耳,肚子挺得老高,由副官攙著下了車。

  前頭吃緊,他這個帶兵的,卻挺著一身肥膘來給人賀壽。

  陳湛聽底下人說,曹師長吃空餉吃得凶,帳面上一個師,實有的兵連一半都不到,差的那些,全進了他的腰包。


  跟著來的,是穿長衫的一撥,中統的同僚,邵鼎臣的同道。

  其中一個,五十來歲,養得白白胖胖,邁著四方步,前呼後擁,排場比邵鼎臣還大。

  陳湛留了心。

  這人姓裴,叫裴慎之,是中統在南京的一位要人,論位份,在邵鼎臣之上。

  邵鼎臣親自迎到二門,點頭哈腰,把裴慎之讓進了正廳上座。

  邵鼎臣摳來的金子,孝敬到南京,落進的不止是他自己的腰包,他上頭,還有人。

  這位裴慎之,多半就是那隻更大的手。

  後頭來的,各色人等。

  有掛著接收委員頭銜的大員,當頭一個,姓錢,叫錢有道,當年在江南清點敵偽產業,把好幾家紗廠、好幾條街的房子,連同庫里的金條,一筆一筆劃拉進了自家口袋。

  如今他穿著簇新的綢緞長袍,左右兩個姨太太挽著胳膊,珠光寶氣,戴了一身。

  他給邵母的壽禮,是一對羊脂玉的壽星,由兩個下人捧著,一進門就引來滿堂恭維。

  有商會、銀行的頭面人物,提著厚禮,滿臉堆笑,來跟這些當權的攀交情。

  有掛著國大代表名頭的政客,搖著扇子,高談闊論,張口閉口「行憲「「建國「,說得唾沫橫飛。

  呵,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穩操勝券了。

  還有一撥,穿著體面卻帶著股江湖氣。

  陳湛一眼認出,是青衣社的人,帶頭的是個乾瘦的老者,姓秦,一雙眼睛陰,也是當年總會的人,他在佛山見過,輩分大,功夫一般。

  他身後跟著六七個精壯漢子,一看就是青衣社養的好手。

  青衣社在武林里盤了這些年,跟軍統中統都連著筋,南京這樣的場子,自然少不了他們。

  最後到的,是幾個洋人。

  當中一個穿軍裝的,是美軍顧問團的一個少校,掛著勛表,由個戴金絲眼鏡的翻譯陪著。

  美國人在南京,是太上皇,走到哪兒都有人前呼後擁。

  少校身邊,還跟著個西洋來的大塊頭。

  這一屋子人,把南京的官、商、特、武,還有那騎在頭上的洋人,湊了個齊全。

  陳湛冷眼看著,這一堂的人,活脫一個南京官場的縮影。

  邵鼎臣在裴慎之面前,是孫子,裴慎之這樣的中統要人,到了那美軍少校跟前,又成了孫子。

  一層巴結著一層,一層騎在一層頭上,騎到頂上,是那幾個掛著勛表、喝著洋酒的美國人。

  席上山珍海味,流水似的往上端,一桌酒席的花費,夠城外那些蜷在牆根下的難民吃上大半年。

  前頭打著仗,壯丁一撥一撥地拉,後方這些大員,卻在這兒給老太太擺壽、給洋人陪笑。

  席間,武人不少。

  各家帶來的保鏢、打手,邵府養的拳師,湊在一處,低聲說著話。

  這些人,三山五嶽的都有,有使北方拳的,有耍南方橋手的,有練橫練硬功的,也有走暗器路子的。

  擱在十幾二十年前,這裡頭隨便拎一個出來,都是一方有名有姓的人物。

  如今,都成了給人看家護院、當保鏢打手的角色,擠在壽宴的角落裡,看人臉色,賠人笑臉。

  他們低聲說的,大半是同一樁事。

  「那位回來了。」

  從去年下半年起,這風聲就沒停過。

  都說當年那位中華盟的盟主回來了,要把當年背叛的人一個一個清算,北邊已經死了不少。

  說得有鼻子有眼,連誰誰誰是怎麼死的,都傳得出來。

  今兒這場子,武人扎堆,這話題更是壓著嗓子傳來傳去,人人臉上,都帶著點說不出的惶惶。

  有那膽小的,連這趟壽宴都不想來,生怕一個不小心,應在「背叛」兩個字上。

  只是主家相邀,又不敢不來,只得硬著頭皮,賠著笑臉,心裡頭七上八下。

  「呵呵,真若是回來了,也該好好躺在溫柔鄉里享受,別出來丟人現眼。」一個中年武人,喝了幾口酒,開口就是惡語。

  他身邊一人年紀更大,約莫有五十多歲,道:「師弟,別說胡話!」


  中年漢子咧嘴哈哈大笑:「你們真信?且不說他是不是回來了,十幾年間讓女人在前面撐著,躲起來十幾年干甚去了?療傷?我看是慫了吧。」

  「如今即便回來了,又能如何?天下大勢,早跟咱們這幫下九流沒關係了。」

  「咱們這幫人落到這個下場,怪誰?怪世道?屁!任你武功再高,躲的開三槍兩炮,那百發齊射呢?大刀王五也要死啊。」

  「回不回來,又有什麼用。」

  陳湛端著茶盤,從他們身邊過,聽得一清二楚。

  將近晌午,門口又到了一撥人。

  陳湛抬眼一掃,心裡一動。

  為首是個女子,三十多歲的年紀,一身石青色的旗袍,外罩一件玄色短褂,頭髮挽得齊整,一根不亂,神色清冷,腰背挺直。

  她身後跟著四五個漢子,都是練家子的身板,為首一個,二十七八歲,眼神銳利,亦步亦趨地護在她身側。

  宮二,宮若梅。

  在奉天的事情,湧上心頭。

  說起來,兩家有過那麼一點過節,只是那點過節,早化解了,算不得什麼仇怨。

  這些年,陳湛不知道宮二的近況。

  當年從奉天南下,宮二就來了南京。

  她父親宮寶森,早年在南京有些關係,宮家在這南京城裡,紮下了根,這些年世道翻覆,兩黨相爭,宮家在這渾水裡,是獨善其身,還是投了哪一邊,陳湛不知道。

  他得弄清楚。

  宮二若還是當年那個心氣高、有風骨的宮二,自是好說。

  她若成了對面的人,做了國民黨的鷹犬,那陳湛的刀落下來的時候,也不會因為當年那點交情,就留半分手。

  宮二進了門,神情冷漠,仿佛滿堂的趨炎附勢與她無關。

  旁人見了邵鼎臣、見了裴慎之、見了那些當權的,無不點頭哈腰、堆著笑臉往上湊。

  宮二卻只淡淡地見了禮。

  她來,不是為給邵鼎臣捧場的。

  陳湛看在眼裡,這副做派,倒不像投了國民黨的人。

  她來這一趟,另有緣由。

  席間那個西洋來的大塊頭,足有一米九的個子,膀大腰圓,金髮碧眼,穿一身筆挺的西裝,撐得衣服都緊繃繃的。

  他叫亨特,是個美國來的拳師,跟著美軍顧問團混,這兩年在上海、南京的洋場上打拳賣藝、給闊佬當保鏢,掙了不少錢。

  一身的力氣,據說能空手掰斷馬蹄鐵。

  陳湛留意到,宮二一落座,那目光,就落在了亨特身上,定了片刻,沒有移開。

  她身後那個大徒弟,順著師父的自光看過去,眼神一下子凌厲起來。

  這中間的緣故,陳湛一時還猜不透。

  酒過三巡,壽宴的熱鬧到了頭上。

  為給賓客助興,邵府在廳前的空場上搭了個台子。

  本是要讓戲班子、賣藝的上去耍兩手,湊個趣。

  那個亨特,幾杯洋酒下肚,帶著醉意,大著嗓門嚷嚷起來。

  那美軍少校在一旁,笑眯眯地看著,也不攔。

  這洋拳師,本就是他們帶來給壽宴助興的—讓中國的武人跟洋人的拳師比上一比,贏了好看,輸了,更是一樁談資。

  在他們眼裡,這跟看戲、看耍猴,沒什麼兩樣。

  亨特的中國話說得不利索,夾著洋文,只是那意思,滿堂的人都聽得明白。

  他說,中國功夫,花拳繡腿,中看不中用。

  他說,他在上海、在南京,見過不少耍把式的,一個一個都是繡花枕頭,經不起他一拳。

  說到得意處,他拍著胸脯大笑,說幾個月前在上海,有個使八卦掌的,號稱什麼名門正派,上來跟他比試,結果挨了他一拳,肋骨斷了好幾根,抬下去就再沒起來。

  這話一出,宮二身後那個大徒弟,臉色「唰「地白了,跟著又漲得通紅。

  那挨了一拳、肋骨斷了好幾根的,正是她的小師弟。

  陳湛這才明白過來,宮二今兒來邵府,一半是宮家在南京的人情,這場壽宴推不掉。

  另一半,是衝著這個亨特來的。

  亨特把西裝外套一脫,往台上一站,拍了拍胸脯,一身的橫肉繃得邦邦響。

  他笑道:「今兒高朋滿座,在下願意上台,會一會在座的高手,讓大家開開眼,見識見識什麼叫真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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