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一章 再見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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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6章 再見葉問

  邵公館車馬不斷,往來的,有穿軍裝的、有穿長衫的、有商會的頭面人物。這座洋樓是個樞紐,錢、貨、人情,都在這兒過手。

  北平那條金子線,到了南京,多半就匯進這座樓里。

  第二日晌午,陳湛撞見一幕。

  邵公館的一個打手拳師,帶著兩個混混,在街口收「份子錢「。

  一個賣菜的老漢交不出,被那拳師一腳踹翻,菜筐踢散了一地,幾棵白菜滾進泥水裡。

  老漢跪在地上磕頭求饒,那拳師叼著煙,看也不看,讓人把攤子砸了。

  滿街的人,沒一個敢吭聲。

  陳湛坐在茶攤上,用飛蝗石打碎了一個拳師的肩胛骨,對方找不到是誰所為,知道是高手,就抱抱拳,跑了。

  他這一趟來南京,不為路邊這點不平,但很多事情發生在眼前,沒法坐視不理。

  想要順著這條藤,一直摸到藤根,摸到南京真正拍板的那幾個人。

  本來不該打草驚蛇的,但做都做了,陳湛從不後悔。

  茶攤的閒話里,陳湛聽來一樁事。

  邵公館近來要辦場大事,邵鼎臣的老娘做壽,要大辦,廣發請帖,南京有頭有臉的都得到。

  壽宴上人多事雜,邵府正四處張羅,添人手、添看家護院的拳師。

  一個能進邵公館的門路,遞到了眼前。

  也是在這幾日的閒話里,南京武林那點不太平,飄進了陳湛耳朵。

  聽說南邊廣東,逃來個出了人命的拳師,拖家帶口,投了城裡一個老拳師的門。

  又聽說,宮家的人近來也在南京走動,為著什麼,沒人說得清。

  陳湛沒怎麼往心裡去。

  邵府招看家護院的拳師,在城西一家武館裡挑人。

  那武館叫「振武館「,明面上教拳,暗地裡也替南京有頭臉的人家薦打手。

  邵府要給老太太辦壽,添人手,託了振武館張羅,話放出去沒兩天,館裡就烏泱泱擠滿了人。

  來應募的,多是落魄武人。

  陳湛擠在人堆里,冷眼看著。

  這些人,有的曾在鏢局走過鏢,有的開過拳房收過徒弟,有的當年在哪個武館裡也是叫得上號的好手。

  如今鏢局沒了,拳房開不下去了,世道又亂,一身的功夫沒處使,只能擠到這地方來,爭一個給貪官看家護院的差事。

  為的是一口飯。

  武人到了這步田地,臉上那點矜持,早撕下來了。

  有挽著袖子當場比劃的,有賠著笑臉往薦人跟前湊的,有壓著嗓子打聽給多少大洋的。

  一屋子的人,前幾年或許還是鏢局裡掛頭牌的、拳房裡坐頭一把交椅的,這會兒擠在一處,爭一個看門望風的差,誰也顧不上誰的臉面。

  靠門口蹲著個白鬍子老頭,懷裡抱著一桿纏了紅布的花槍,槍頭磨得發亮,是吃過功夫的傢伙。

  老頭一遍遍跟人說,他年輕時在山東保過鏢,走南闖北二十年,沒失過手。

  沒人理他。

  這年頭,誰還要一個使槍的老鏢師?槍再快,快得過盒子炮麼?

  老頭說著說著沒了聲,把那桿槍往懷裡又抱緊了些。

  陳湛看在眼裡,心裡不是個滋味。

  他聽見振武館掌事的跟人嘀咕,說邵府這回招人招得急。

  前幾日,邵公館一個看家的拳師,在街上不知叫誰打斷了肩胛骨,廢了,連人是誰、

  怎麼動的手,都沒瞧見。

  邵府上下疑神疑鬼,只當城裡來了個不知名的高手,衝著邵家來的,這才急著添人、

  添能打的,把門看嚴實。

  人堆里,陳湛的目光,忽然頓住了。

  靠牆站著一個漢子,廣東人的模樣,年過五旬,身板還硬朗,兩鬢卻已花白。

  穿一件半舊的長衫,洗得發白,熨得卻平整,沒半點褶子。

  他不像別人那樣往薦人跟前湊,只安安靜靜地靠牆站著,腰背挺得筆直,兩手交疊在身前,靜靜地等。


  葉問。

  廣東佛山人,詠春的傳人。

  十幾年前,陳湛南下,整合南北武林,辦起中華武術總會的時候,葉問入過盟。

  陳湛記得,那年在廣州,中華盟南方分會成立,葉問也在。

  席間論起拳來,葉問年輕氣盛,一手詠春的黏手,搭誰的手誰都使不上力,南方的拳師沒一個能在他手上走過三招。

  陳湛跟他搭了一手。

  葉問一搭上,臉色就變了,使了十成的勁,那勁卻使不出、也收不回,被一層綿綿的柔勁卸得乾乾淨淨,反被帶得一個踉蹌。

  葉問當場服了,恭恭敬敬行了個禮,叫了一聲「前輩「。

  陳湛記得,那時的葉問是個心氣高、有風骨的人。

  一晃十幾年。

  抗戰打了八年,內戰又起,中華盟的人散的散、走的走、死的死。

  眼前這個人,從佛山一路逃難到南京,兩鬢花白,擠在這招打手的場子裡,要給邵鼎臣那樣的貨色看家護院。

  那身長衫熨得再平整,也遮不住一個「窮「字、一個「難「字。

  陳湛易著容,葉問認不出他。

  葉問靠在牆上,目光在人堆里掃過,落在陳湛身上,停了一瞬。

  他覺著這個相貌平常的中年拳師,有點不對勁,但又說不出來。

  葉問皺了皺眉,把這點沒來由的心思壓下去了,逃難逃得人疑神疑鬼,他自嘲地想,連個素不相識的落魄拳師,都覺得不簡單了。

  他收回了目光。

  晌午,邵府來人。

  來的是邵府一個管事,帶著兩個挎槍的,往太師椅上一坐,斜著眼打量這一屋子武人,眼神跟挑牲口沒兩樣。

  振武館掌事的在旁邊賠著笑,說邵府要的是能打的,光會比劃不成,得真刀真槍較量,贏的留下,輸的領兩塊車馬費走人。

  擂台就是武館當中那片空地。

  頭幾場,乏善可陳。

  來應募的武人,功夫參差,有幾個還有點底子,更多的是花架子,三拳兩腳就分了高下。

  贏的喜上眉梢,輸的垂頭喪氣,領了那兩塊打發要飯似的車馬費,灰溜溜地走了。

  輪到葉問。

  他不慌不忙,脫了長衫,疊得整整齊齊擱在一邊,走上場。

  對手是個膀大腰圓的北方漢子,一身橫練,開場就搶著拳頭撲上來。

  葉問迎著對手進身,兩隻手在胸前一搭,又快又密,連消帶打。

  對手的拳還沒搶圓,他的手已經貼了上去,黏著、纏著、卸著,把那一身蠻力化得七零八落。

  跟著腳下一進,一記寸拳打在對手心口,又短又脆。

  那漢子悶哼一聲,退了兩步,沒站穩,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乾淨利落。

  葉問收了手,退開半步,沒有再上去補,也沒有半分得意的樣子。

  方才那一記寸拳,他留了力,點到為止,沒傷對手的根本。

  那北方漢子坐在地上,臉漲得通紅,爬起來還要再打。

  葉問沒動,只看著他,淡淡道:「承讓。」那漢子被一句話堵得沒了脾氣,悻地下了場。

  邵府那管事卻不滿意。

  他要的是能下狠手、鎮得住場子的打手,葉問這一手太乾淨、太收著了。

  他冷聲問了一句:「怎麼不打死他?怕了?」

  葉問看了他一眼,他若想,方才那一記寸拳,再進半寸,那漢子的心脈就斷了。

  只是他沒有。

  管事的撇了撇嘴,到底還是把葉問記下了,這一身詠春,擺在邵府門口,撐場面夠使。

  陳湛在一旁看著。

  還是當年那一手詠春,十幾年了,葉問的功夫沒撂下,反倒比從前更精了,逃難逃成這樣,一身的本事沒落下。

  更要緊的,是方才那一收。

  應募當打手的場子,多少人為了出頭,往死里下手,搏邵府一個青眼,葉問贏了,卻留著力、收著手,沒拿對手的傷去換自己的好處。


  輪到陳湛的時候,他上去打了一場,故意打得平平。

  腳步虛浮,出手綿軟,對著一個三流對手,磕磕絆絆地贏了,贏得勉強,贏得難看。

  邵府那管事瞥了他一眼,嫌棄地撇了撇嘴,本不想要。

  掌事的在旁邊說,這是北邊來的,看家護院、守門望風夠使了,要的工錢又少。

  管事的這才不耐煩地點了頭。

  散場的時候,葉問領了邵府先付的半月工錢,幾塊大洋,揣進懷裡,往城南去。

  他投奔的是城南一個開拳房的老師傅,姓莫,佛山的老鄉,早些年也在中華盟裡頭待過,後來盟散了,輾轉流落到南京,開了間冷清的拳房,勉強餬口。

  莫師傅的拳房,沒幾個徒弟,世道亂,誰還有閒錢送孩子學拳。

  老頭子一身洪拳的好功夫,如今靠著教幾個半大孩子打基本功、給街坊看個跌打損傷,掙幾個辛苦錢。

  葉問拖家帶口逃來南京,無處可去,是莫師傅收留的,騰出後院一間小屋讓他一家先住下。

  逃到南京這一路,葉問沒跟人提在佛山他到底出了什麼事。

  莫師傅也不問。

  江湖上的規矩,人肯來投,便是信得過,過往的事,不該多嘴。

  只是那天葉問拖著一家老小、風塵僕僕敲開拳房門時,莫師傅瞥見他袖口上那一片沒洗淨的暗紅,心裡就有了數。

  能逼得葉問這樣的人,連佛山的家都不要了,舉家往外逃,肯定不簡單。

  屋裡,葉問的婆娘張永成,就著昏暗的油燈補衣裳。

  兩個半大的孩子,擠在炕上睡了,逃難一路,把家底都掏空了,一家人擠在這間漏風的小屋裡,省著每一個銅板過。

  葉問把那幾塊大洋擱在桌上。

  張永成看了一眼,沒問錢是怎麼掙來的,她跟了葉問大半輩子,知道自家男人的脾氣,知道他若不是實在沒了法子,斷不會去給人當打手。

  葉問在桌邊坐下,半晌沒說話。

  堂堂詠春的傳人,佛山葉家的人,如今要去給邵鼎臣那樣一個貪官惡霸看家護院,聽人吆喝,看人臉色。

  這口氣,憋在胸口,咽不下又吐不出。

  莫師傅端著旱菸,坐在門檻上,瞧出了他的心思。

  「先忍著吧。」老頭子吧嗒了一口煙,「這年月,能活下去就不容易了,一家老小得吃飯。」

  「咱們這些練武的,趕上這麼個世道,能怎麼樣。」

  葉問沒接話,望著窗外的黑夜。

  炕上大些的孩子睡得不安穩,含含糊糊叫了一聲。

  張永成放下針線,過去給掖了掖被子。

  葉問看著自家婆娘、看著炕上兩個孩子,練了一輩子拳,護得了自己,護不住這世道。

  但一家老小,他得護住。

  當年中華盟剛立起來那陣子,南北的拳師擰成一股繩,誰都覺著,武人也能為這個國家做點什麼,也能挺直腰板做人。

  那時候的念想,如今散得一乾二淨。

  活下來的,他,莫師傅,都成了在這爛世道里討一口飯的苦命人。

  盟散了,兩邊你死我活,他們這些不願意參與兩黨爭鬥的,只能自謀出路,還要提防報復。

  但同時也很慶幸。

  當初不管加入哪邊,恐怕這條命都交代了。

  早些年蘇派那邊比較慘,死的人很多,當年不在他之下的熊撼山也死了,那些老師傅更不用說,那位掌門人都差點沒了命。

  而從去年下半年開始,江湖上都說,那位回來了,而且要將當年背叛的人都殺了。

  已經死了很多人。

  葉問自然是不信的,且不說那位在走之前做了什麼,只是消失了十六年,也不可能再回來吧?

  什麼傷,能養十六年?

  但傳聞太真,越傳越真,風聲鶴唳,甚至有些人都能說出具體事情,以及死的那些人...

  「唉,莫師傅,那位不會真回來吧。」

  莫振生搖頭:「傳的太邪乎了,我也不知,不過咱們應該不算叛盟之人吧?」

  葉問點頭:「不算是不算,只是那位若是不分青紅皂白,咱們也只能認栽了。」

  「不會,如果他真回來,也不會難為咱們這種人的。

  莫振生說完,看著所處的環境,哭笑不止。

  兩人不知道,這一切都被陳湛在暗處聽到了。

  陳湛暗自離開,知道了兩人立場,也確實沒有打算怎麼樣二人,盟會分裂,看不清楚前路,退出是最安全的行為。

  不好苛責。

  第二天,陳湛和葉問,都進了邵公館。

  邵公館裡頭,比外頭看著還要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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