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姐,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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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周看了一眼門外。

  墨承岳把陣盤按上桌面,陣紋沿桌腳往地上爬,屋角油燈的火苗豎了起來。

  「現在說。」

  老周苦笑。

  「你這陣擋不住船主。」

  墨承岳說。

  「擋不住不代表不能收聽費。」

  小六躲在老鄭身後,小聲問。

  「仙師,這也能收費?」

  墨承岳說。

  「能讓它聽得不舒服,就算賺。」

  老周盯著他看了會兒。

  「合歡宗出來的,怎麼滿腦子都是帳?」

  墨承岳回他。

  「宗門教育好。」

  老鄭忍不住打斷。

  「舅舅,別扯了,你到底知道什麼?」

  老周把舊船牌翻過來,背面刻著幾道細痕,每七道為一組,刻到後面時,刀痕歪斜,像刻的人手已經握不穩。

  「我這些年守更樓,不是等船走,是數燈。」

  胡掌柜看著那些痕跡。

  「七道一組。」

  老周點頭。

  「七燈為隊。」

  墨承岳接上。

  「一燈為引。」

  老周抬眼。

  「你聽誰說的?」

  墨承岳指了指自己掌心。

  「船主送了我入職帖,待遇差,信息多。」

  小六低聲嘀咕。

  「仙師這嘴,紅燈船聽完都得迷路。」

  老鄭用胳膊撞了他一下。

  老周卻笑不出來。

  「七燈為隊,一燈為引,三夜試渡,月缺迎親。」

  屋裡的油燈晃了晃,門外江霧貼上來,門板上那張鎮邪符被水汽浸出黑邊。

  胡掌柜臉色發白。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老周看向她。

  「第一夜點燈試岸,第二夜送帖認血,第三夜開路上門。」

  墨承岳問。

  「月缺呢?」

  老周答。

  「迎親。」

  老鄭罵了一句。

  「迎誰的親?」

  老周看著墨承岳的掌心。

  「現在是他的。」

  小六差點把菜刀丟了。

  「仙師,你這桃花也太陰間了。」

  墨承岳把掌心扣在桌上,紅紋被陣盤壓出一圈淡光。

  「別羨慕,送你你也扛不住。」

  小六立刻搖頭。

  「不羨慕,我命薄。」

  胡掌柜盯著老周。

  「你既然知道,為什麼現在才說?」

  老周端起冷茶,卻沒有喝,只把碗沿轉了個方向。

  「我說給誰聽?」

  老鄭紅著眼問。

  「說給我聽!」

  老周看他。

  「你聽完能怎樣?拿鍋砸船,還是跳江撈人?」

  老鄭被噎得說不出話。

  老周又看向胡掌柜。

  「說給你聽,你會守著客棧活下去,還是抱著霜兒的舊衣服去江邊?」

  胡掌柜本要反駁,可她的手已經摸向袖中的銅錢,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墨承岳說。

  「所以你裝瘋,讓妖船以為你神魂廢了。」

  老周點頭。

  「它找活人的名,找活人的血,找活人的念想,瘋子不完整,它嫌麻煩。」

  小六忍不住問。

  「那你怎麼騙過它?」


  老周指了指自己頭側。

  「我把自己念頭撕碎給它看。」

  老鄭臉色變了。

  「舅舅。」

  老周擺手。

  「別擺那副樣子,我又不是為你。」

  老鄭咬著牙。

  「你還嘴硬。」

  老周把船牌推向墨承岳。

  「我聽見那句話,是在船底。」

  墨承岳眸色沉了沉。

  「你上過船?」

  胡掌柜也靠近桌子。

  「你上過紅燈船?」

  老周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舊船牌按住,像那塊木頭會自己跳回江里。

  「當年霜兒出事後,你娘被窗外的歌帶走,我追到楓林灣,看見一隻沒有槳的船停在蘆葦里。」

  胡掌柜的唇動了動。

  「我娘。」

  老周看著她。

  「她沒上去,霜兒在船頭。」

  胡掌柜的手扶住桌角,桌上的冷茶被她碰得晃出水痕。

  「你說什麼?」

  老周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被燈火照得發紅。

  「霜兒不是被船帶走的。」

  老鄭急聲問。

  「那她怎麼沒回來?」

  老周的嗓子發啞。

  「她自己上船,換了你娘一命。」

  屋裡安靜下來,只剩門外水汽貼著符紙發出細響。

  胡掌柜盯著老周,像沒聽懂這句話,又像早就怕聽見這句話。

  「你胡說。」

  老周低頭看著茶碗。

  「我也希望我是胡說。」

  胡掌柜的指尖碰到銅錢,又像被燙著般收回。

  「霜兒那時才十七歲,她怕黑,怕水,連客棧後院那口井都不敢靠近。」

  老周說。

  「所以她哭著上去的。」

  胡掌柜肩頭晃了一下,老鄭想扶,被她抬手擋開。

  「她為什麼要換我娘?」

  老周看向她。

  「因為船上那個女人說,胡家欠過命債,今夜必須帶走一個會唱舊嫁歌的胡家女。」

  胡掌柜喉間那口氣沒接穩,白紙燈在門外被風吹得亂晃。

  「會唱舊嫁歌的胡家女,有兩個。」

  老周點頭。

  「你娘會,你妹妹也會。」

  墨承岳忽然問。

  「你呢,你為什麼活著回來?」

  老周臉上的褶皺被燈火壓得更深。

  「霜兒求我回去告訴她姐姐,別找她。」

  胡掌柜的眼眶發紅。

  「她讓你告訴我,你卻裝瘋二十年?」

  老周抬起頭。

  「我回到渡口時,想說。」

  胡掌柜冷笑。

  「然後呢?」

  老周指著自己脖頸,那裡有一道淡淡的紅線舊痕。

  「我剛喊出霜兒兩個字,脖子上的線就收緊了。」

  老鄭低頭去看。

  「我怎麼從沒見過?」

  老周講。

  「瘋子髒,沒人愛看。」

  墨承岳伸手,隔空點向那道舊痕,陰陽真元沿著紅線舊痕繞了一圈,又被一股水寒氣息逼退。

  「禁口線。」

  老周看著他。

  「你懂?」

  墨承岳收回手。

  「懂一點,常見於欠債不讓投訴的黑店。」

  小六嘴角剛要動,門外霧氣便貼緊門縫,他趕緊把笑憋回去。

  胡掌柜啞聲問。

  「那你現在怎麼能說?」

  老周看向墨承岳掌心。

  「因為船主換目標了,禁口線鬆了。」

  墨承岳抬了抬手。

  「感謝抬愛,但我不想承接前任遺留問題。」

  老周卻沒笑。

  「你已經接了。」

  胡掌柜問。

  「霜兒現在在哪?」

  老周的手又摸向舊船牌,這次終於按了下去。

  「在船上。」

  胡掌柜追問。

  「她還活著?」

  老周的嘴唇抖了抖,冷茶碗沿被他碰得輕響。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活。」

  墨承岳說。

  「說具體。」

  老周盯著桌上的陣紋。

  「那夜船底有人報數,我被霜兒推下水前,看見她站在紅燈後面,眼睛被燈光照透,船主讓她看岸上的人名。」

  胡掌柜的呼吸亂了,她伸手抓住桌沿,木刺扎進掌心,她卻沒松。

  「看人名?」

  老周說。

  「紅燈船不知道每個人是誰,它要有眼。」

  墨承岳接上。

  「霜兒成了那隻眼。」

  老周點頭,嗓音比方才更低。

  「她成了船主的眼。」

  這句話落下,桌面陣紋忽然暗了一塊,門外油燈火苗彎向屋裡,像有人站在門口輕輕吹了一口氣。

  小六手裡的菜刀撞到門框。

  「誰?」

  老鄭把他往後拽。

  「別應!」

  胡掌柜整個人立在桌邊,原本緊繃的肩慢慢垮下去,像被那句話抽走了支撐。

  門外傳來女子輕柔的嗓音,隔著濕霧,帶著舊年客棧後院桂花糖的甜味。

  「姐,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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