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埋骨地,遇故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凝元玉液已妥善收好,霧隱湖那邊暫時不必再去了。

  地圖在膝頭攤開,羊皮紙的邊角磨損得厲害,上頭用炭筆勾勒的線條歪歪扭扭。從霧隱湖向西,約三百餘里處,畫著個骷髏頭標記,旁邊是蠅頭小字寫就的「斷魂崖」。過了斷魂崖,再往西百十里,便是一片空白,那裡未繪任何山形水勢,只用硃砂塗了暗紅色的三個字:

  埋骨荒原。

  「可以來個燈下黑。」

  姜百低聲自語。

  他收起地圖,起身撣了撣衣擺上的塵灰。

  身上這套灰布短打沾了水汽又干透,硬邦邦的,卻勝在毫不惹眼。

  臉上的易容尚未卸下,依舊是那張平平無奇的中年面孔。

  動身西行。

  又行三十里,前方地平線上突兀地隆起一道黑影。

  那便是斷魂崖。

  遠看只是一道黑線,近了才知其險峻。崖高近百丈,通體是暗紅色的砂岩,像是被血浸透又風乾了千萬年。崖壁上幾乎沒有植被,只有幾條歪歪扭扭的裂隙,不知是天然形成還是人力開鑿。

  崖下有條小路,寬不過三尺,緊貼著崖壁蜿蜒向上。路面上散落著碎石,有些碎石上還殘留著乾涸發黑的血跡。

  姜百駐足觀察片刻,【殺意感知】無聲鋪開。崖上崖下並無活物氣息,倒是有幾處殘存的靈力波動,很淡,像是多年前打鬥留下的痕跡。

  他抬步踏上小路。

  風聲在耳邊變得尖銳起來,從崖壁縫隙里鑽過,發出嗚咽般的嘶鳴。路很窄,腳下碎石不時滾動,稍有不慎便會墜下深谷。姜百腳步卻穩,身形貼著崖壁,如履平地。

  行至半山腰,前方小路被一塊崩落的巨石堵去大半。

  巨石後方的崖壁凹陷處,倚坐著一具骸骨。骸骨身上的衣物早已風化殆盡,白骨森森,頭顱低垂,右臂骨斷折,左手指骨則深深摳進岩縫裡。半截斷劍斜插在它胸前,劍身鏽蝕嚴重,唯有劍柄處隱約可見一個模糊的獸首印記。

  姜百目光掃過,未作停留,側身從巨石與崖壁的縫隙間擠過。

  經過骸骨時,他腳步微頓。

  骸骨指骨摳著的岩縫裡,隱約透出一點金屬光澤。姜百俯身,用殘血刀的刀尖輕輕撥開碎石,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銅令牌隨即掉落。令牌正面刻著「戍」字,背面是山川紋路,邊緣磨損嚴重,入手卻沉甸甸的,透著股古舊氣息。

  這該是哪朝哪代戍邊軍士的腰牌。

  姜百將令牌收入儲物袋,繼續上行。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終於登上崖頂。

  崖頂風勢更盛,吹得衣袍獵獵作響。放眼望去,西邊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灰褐色原野,地表起伏平緩,像是被巨犁翻耕過無數遍,又似一片乾涸多年的死海。這裡沒有樹木,沒有雜草,只有零星散落的嶙峋怪石,被風蝕成奇形怪狀。

  荒原上空,天色是渾濁的灰黃色,雲層壓得很低,緩緩蠕動,像裹著沙塵的髒棉絮。

  這便是埋骨荒原。

  姜百站在崖邊,靜靜感受片刻。

  此地靈氣確實稀薄,且駁雜混亂,吸進體內如同吞了口摻沙的濁水,需耗費更多心力煉化提純。但空氣中瀰漫的陰冷死氣,卻讓他的【屍毒之體】隱隱「雀躍」,仿佛久旱逢甘霖,自發且緩慢地吸納著尋常修士避之不及的陰氣。

  「是個好地方。」姜百走下斷魂崖,踏入荒原。

  腳下土壤鬆軟如積年灰燼,踩上去悄無聲息。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四周景象依舊——灰褐色的原野、嶙峋的怪石、死寂的風,幾乎沒有變化。

  【殺意感知】範圍內,始終空空蕩蕩。

  直到日頭偏西,前方地平線上才出現一處凸起的黑影。

  那是一座半塌的烽火台。

  台基由青黑色巨石壘成,約兩丈高,上半截已然坍塌,殘磚斷瓦散落四周,只剩小半截塔身倔強矗立,像個被削去半邊腦袋的巨人。烽火台四周散落著幾截半埋土中的焦黑木料,看形狀應是當年的營柵。

  姜百走近些,發現烽火台背陰處有個不起眼的缺口,像是坍塌時形成的洞口,裡頭黑乎乎的,不知深淺。

  他正要上前探查,【殺意感知】卻突兀地刺痛了一下。

  不是殺意,而是微弱、帶著驚懼的生命波動。


  就在烽火台殘骸深處。

  姜百身形一頓,右手悄然按上刀柄,氣息徹底收斂,【幽影潛行】無聲發動,整個人如一道影子,貼著烽火台基座的陰影,悄無聲息地繞到缺口側面。

  缺口內傳來壓抑而粗重的喘息聲,還夾雜著淡淡的血腥味。

  姜百凝神聽了片刻,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缺口內:「裡面的朋友,受傷了?」

  喘息聲驟然停住。

  過了足足三息,裡頭才傳來一個沙啞艱澀的聲音,帶著濃重的警惕:「誰?!」

  這聲音……

  姜百眉頭微皺,只覺有些耳熟。他略一沉吟,撤去部分易容,又恢復了些許原本的嗓音:「平安縣,姜家。」

  缺口內陷入死寂,片刻後,那聲音忽然顫抖起來,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百……百哥?是姜百哥嗎?」

  姜百眼神一動,邁步走入缺口。

  裡頭光線昏暗,角落堆著些破碎的磚石。一個身影蜷縮在角落,衣衫破爛不堪,沾滿血污與泥土,左肩處裹著塊撕下的衣襟,血跡已呈暗褐色。那人緩緩抬起頭,臉上雖髒污不堪,但那雙眼睛,還有那副憨厚中帶著執拗的眉眼……

  「姜石?」姜百一眼認了出來。

  正是當年族內會武時,那個使一柄厚背砍刀、招式紮實卻缺乏變通,被他三招震退後還憨笑著撓頭認輸的旁系子弟姜石。

  姜石掙扎著想站起來,卻牽動了傷口,痛得齜牙咧嘴,又跌坐回去。他仰頭望著姜百,眼眶竟有些發紅:「百哥,真……真是你?我聽說你在黑風谷……」

  「僥倖未死。」姜百走上前,蹲下身,目光掃過姜石肩頭的傷——傷口很深,像是被利器貫穿,邊緣皮肉泛著不正常的青黑色,顯然還中了毒。他從儲物袋裡取出一瓶普通的解毒散和止血膏,遞給姜石:「先處理傷口。」

  姜石接過藥瓶,手有些發抖,低著頭胡亂往傷口上撒藥粉,嘴裡喃喃道:「我還以為……以為百哥你也……」

  「你怎麼會在這裡?還傷成這樣。」姜百問道。

  姜石敷好藥,用牙撕下另一條衣襟,笨拙地包紮著傷口,一邊包紮一邊苦笑:「說來話長。族裡會武后,我覺得自己閉門造車沒什麼意思,就跟家裡打了聲招呼,出來闖蕩。先是在附近幾個州郡轉悠,半年前來了荒州。」

  他頓了頓,眼神黯淡下去:「散修不好混啊。沒靠山,沒資源,什麼都得拿命去拼。前些日子,我跟著一支臨時湊的隊伍,說是發現了一處古墓,裡頭可能有築基修士留下的遺物。我想著,若是能摸到點好東西,換了靈石,說不定就能湊齊買築基丹的錢……」

  姜百靜靜聽著。

  「進了古墓,確實有些收穫,但也觸動了機關禁制,死了兩個人。」姜石聲音低了下去,「後來在主墓室找到一具坐化的骸骨,骸骨懷裡揣著個玉盒。隊伍里那個領頭的,還有另外兩個修為高的,當時眼睛就紅了。」

  「他們三個原本就是一夥的。」姜石抬起頭,眼裡布滿血絲,「我們剩下的四個,不過是探路的石子。玉盒一出現,他們立刻就翻臉了。王老三想爭,被一刀捅穿了肚子。我見勢不對,搶了旁邊一件掉落的法器轉頭就跑,肩上還是挨了一記毒鏢……」

  「逃出古墓後,他們追了我兩天兩夜。」姜石喘了口氣,「我慌不擇路,闖進了這片荒原。他們追到荒原邊緣,就不敢再進來了,只在外面守了兩天,後來大概覺得我死定了,才撤走。我靠著一點辟穀丹和雨水撐到這裡,傷口卻越來越糟。」

  姜百聽完,沉默片刻,問道:「為了築基,這般拼命值得嗎?」

  姜石愣了愣,隨即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百哥,咱們這種出身,跟那些大宗門、大家族的子弟根本比不了。他們築基時,有師長護法,有丹藥供給,還有洞天福地可待。可我們有什麼呢?」

  他的眼神漸漸聚起一點微光,微弱卻執拗地亮著:「所謂大道爭鋒,說好聽是爭,說難聽了……就是搶。搶機緣,搶氣運,也搶命。這次我輸了,差點把命都搭上,但我不後悔。下次再有機會,我照樣會去搶。」

  「不搶,就永遠卡在練氣境,百十年後化作一抔黃土。」姜石望著姜百,聲音沙啞卻清晰,「搶了,哪怕九死一生,總還有一線希望,能看見更高處的風景。百哥,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姜百沒有說話。

  他想起自己這一路行來,黑風谷秘境裡的絕境反殺,荒州一次次以傷換命的搏殺,又何嘗不是在「搶」?從老天手裡搶一線生機,從敵人手裡搶修行資糧,從這殘酷的世道里搶一條向上攀爬的路。


  「先養傷吧。」姜百又取出兩瓶普通的回氣丹和清水,放在姜石身邊,「這荒原死氣太重,對你的傷勢沒好處。等傷好些了,儘早離開這裡。」

  姜石接過丹藥,眼眶又紅了紅,重重點頭:「多謝百哥。」

  他服下丹藥,調息片刻,臉色稍好了些,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說道:「百哥,有件事……我在那古墓里逃命時,慌不擇路闖進了一間側室。側室里有塊殘碑,上頭刻著些古字,我勉強認出了一些。」

  姜百看向他。

  「碑文說,這埋骨荒原很久以前是片古戰場,死了無數人,怨氣和死氣積聚不散。但每逢月圓之夜,子時前後,荒原深處的死氣會濃到極致,那時……可能會有『陰魂草』顯現。」

  「陰魂草?」姜百心中一動。

  「對。」姜石努力回憶著,「碑文說那東西至陰至毒,尋常修士碰一下就會神魂受損。但下面又用小字備註了一句,說若以特殊法門煉製,陰魂草反而能『鎮魂定魄』,對修士突破大境界時抵抗心魔、穩定神魂有奇效。我當時沒多想,現在想來……百哥你既然來這裡,或許用得上這消息。」

  姜百默默記下了。

  月圓之夜,荒原深處,陰魂草。

  此物與他築基所需「穩定神魂」的訴求,確實隱隱相合。

  「我知道了。」姜百點頭,「多謝。」

  姜石憨厚地笑了笑:「百哥救我一命,這點消息算什麼。」他掙扎著站起身,活動了下手腳——雖仍虛弱,卻已能行走。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粗紙,遞給姜百:「這是我逃進荒原後胡亂畫的簡圖,標了幾個暫時能藏身歇腳的地方,百哥或許用得上。」

  姜百接過粗紙,只見上面用炭條畫著歪扭的線條,還有幾個叉圈標記。

  「百哥,那我……就先走了。」姜石抱了抱拳,「大恩不言謝,日後百哥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刀山火海,姜石絕不皺一下眉頭。」

  姜百拍了拍他的肩膀:「保重。」

  姜石重重點頭,轉身一瘸一拐地走出烽火台缺口,身影漸漸消失在灰褐色的荒原暮色里。

  姜百站在缺口處,望著他遠去的背影,許久未動。

  故人相逢於茫茫荒州,相逢於這死氣沉沉的埋骨之地,竟有種說不清的恍惚。姜石那句「大道爭鋒,就是搶」,還在耳邊迴蕩。

  是啊,搶。

  他從將死之身,到如今練氣圓滿、半步築基,靠的不就是一次次從絕境裡搶回性命,從敵人手中搶來資源?

  姜百收回目光,轉身望向烽火台內部。

  這地方位置不錯,殘骸結構尚存,能擋風遮塵,下方或許還有地穴。他決定暫時以此為據點。

  清理出一小塊乾淨地方後,姜百開始探查。烽火台基座由巨石砌成,他在角落發現幾塊鬆動的石板,撬開後,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狹窄石階。

  石階布滿灰塵,台階邊緣卻磨損嚴重,顯然常有人或物上下。

  姜百指尖凝出一縷暗金色毒紋之力,化作豆大光點懸浮在前,照亮下方。石階不長,約莫二十餘級,盡頭是個丈許見方的小地窖。

  地窖里空蕩蕩的,只有牆角堆著幾個破損陶罐,早已空空如也。但空氣中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陰氣波動,比地面上濃郁不少。

  「這裡真是修煉《百毒淬體訣》與適應死氣的絕佳之地。」姜百心中暗感滿意。

  他返回地面,在烽火台的缺口處布下那套「八方警示陣」。八面黑色小旗被他插在隱蔽角落,靈力相互勾連,形成一道籠罩方圓十丈的無形屏障。一旦有人或活物闖入,陣旗便會發燙示警。

  布置妥當後,天色已徹底暗了下來。

  荒原的夜晚,格外深沉。天上沒有星月,只有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以及黑暗中嗚嗚咽咽的風聲。風聲里偶爾夾雜著些許異響,像是遙遠的金鐵交擊,又像是模糊的嗚咽,聽不真切,卻無端讓人心頭髮毛。

  姜百盤坐在地窖中,閉目調息。

  【屍毒之體】自發運轉,絲絲縷縷的陰冷死氣從四周土壤與石壁間滲出,被他納入體內,經毒紋轉化為精純的陰屬性靈力,緩緩滋養著經脈與肉身。

  《百毒淬體訣》第三層的法門在他心頭流轉,與外界死氣隱隱呼應。

  系統依舊沉寂,但關於「陰魂草」的線索,卻如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在他道心深處漾開圈圈漣漪。

  月圓之夜嗎……

  他睜開眼,地窖的黑暗中,眸底似有流光一閃而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