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騎兵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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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郯縣城內,燈火比平日早亮了半個時辰。

  沒有雞鳴,只有低沉的口令聲以及伙頭軍用力攪動大釜的沉悶聲。

  黍米與乾菜混合的稠粥熱氣蒸騰,被迅速分發給城牆上下各處值守的兵卒。

  無人抱怨這戰前的飽餐,只有沉默而迅速的吞咽。

  天色仍是青黑,東方僅有一線慘白。

  城牆之上,人影幢幢,卻秩序井然。

  除了新兵與新卒,其中不乏徐氏的私兵。

  蕭珩披著一件半舊的玄色大氅,內襯軟甲,正沿城牆巡視。

  徐羨之也身著一套不太合身的皮甲跟在他身側,手中捧著簡陋的城防冊,不時低聲確認。

  陳大和幾位玄甲護衛默默地跟在兩人身後。

  郯縣的城牆不算雄偉,高僅五米餘,在動輒七八米乃至十數米的江淮大城面前堪稱低矮。

  但得益於徐氏家族多年經營,這道夯土包磚的牆體被維護得異常完好。

  女牆齊整,垛口密布,幾處關鍵位置的城樓與角樓雖然質樸,但結構堅實,足以弓弩手屯駐。

  敵台向外突出,形成了交叉射擊的角度。

  最令人心安的是城牆腳下那道引沭水灌注而成的護城河,河面雖不寬,但水流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泛著幽暗的色澤,昨夜緊急加深拓寬的痕跡猶在,泥濘的河岸成為一道天然的障礙。

  「弓手一百六十三人,分作三隊。」

  蕭珩在西門城樓停下,對身旁的隊主吩咐。

  「一隊守西門及以北至西北角樓,重點盯防敵騎可能的主攻方向,一隊守南門及延伸段,東門……」

  蕭珩目光投向東南方向,那裡地勢略低,城牆外不遠便是沭水河道,一座年久失修的木橋顫巍巍地連接著對岸官道。

  「東門留一小隊,但配發雙倍箭矢,那座橋,一旦敵騎試圖從東面迂迴或作動,尋機過橋,不必請示,即刻火箭焚橋!」

  「諾!」

  隊主抱拳,匆匆下去調配。

  「督曹,東門是否太過薄弱?」

  徐羨之看著冊子上東門僅有的二十一弓手,有些擔憂。

  沭水雖是一道屏障,但橋的存在確實是個隱患。

  「東門外地勢狹窄,又有沭水環繞,那座破橋,容兩馬並行都勉強,真敢來沖,不過是送死。我將弓手主力放在西、南,是因那裡地勢開闊,利於敵騎馳騁,鮮卑人若想試探或強攻,必選彼處。」

  蕭珩解釋著,目光掃過城牆上那些略顯緊張卻努力挺直腰板的新兵面孔。

  「若真如韓雍昨夜偵查所見,敵軍並未攜帶器械...」

  蕭珩沒有將話說完,但意有所指,徐羨之看著周圍緊張的氣氛瞬間瞭然,不再多問。

  城頭各處,守具被一一就位。

  擂木、滾石這些沒有多少,韓雍想拆民房被阻止了。

  只是帶人連夜趕製了幾十副帶鉤撓的竹竿。

  天色漸漸泛出魚肚白,晨霧稀薄了些。

  蕭珩最後檢查了一遍東門橋頭的準備堆滿引火之物的柴堆。

  還有特意挑選出來的五名手持強弓的射手隱在垛口之後。

  一切就緒後,轉身走向位置居中的西門城樓。

  站在女牆後,極目遠眺。

  荒野空曠,春風吹過枯草,發出沙沙的響聲。

  護城河的水波輕輕拍打著岸壁。

  遠處地平線上,低沉的號角聲,穿透清晨的空氣,悠悠傳來。

  緊接著,是隱隱傳來的馬蹄聲,越來越響。

  城牆上,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緊,握緊了手中的武器。

  韓雍拔出佩刀,大喝一聲。

  「全體——備戰!」

  晨霧徹底散去,春日蒼白的陽光斜照在城牆與曠野之上,將一切都鍍上一層光澤。

  三千鮮卑輕騎在百步之外展開,黑壓壓一片,如同漫過荒原的烏雲。

  人馬俱靜,唯有偶爾的戰馬噴鼻聲響。

  沒有預想中的呼喝叫陣,沒有試探性的馳射挑釁,甚至連隊形都保持著一種鬆散。


  城牆上,守軍的呼吸聲都下意識緊促了。

  新兵們臉色發白,眼睛死死盯著那片靜止的隊伍,仿佛下一刻它就會化作滔天巨浪拍擊過來。

  連韓雍麾下的老卒,也面色凝重,這種反常的沉默對峙,往往比直接的衝鋒更讓人心頭髮毛。

  蕭珩站在西門城樓,手扶垛口,目光銳利地掃過敵軍陣列。

  隊列確實算不上嚴整,甚至有些散亂,部分騎兵的坐騎略顯疲態,這印證了韓雍關於他們可能長途機動人困馬乏的推測。

  但三千之數,密密麻麻鋪開,帶來的視覺壓迫感是實實在在的。

  他們停在這個距離,恰好在普通弓箭的有效射程邊緣,也避開了城頭幾具弩機最舒適的殺傷範圍。

  「督曹,他們在等什麼?」

  徐羨之低聲問,他雖智計出眾,但親身直面如此規模的敵軍騎兵陣列,還是第一次。

  蕭珩也不知道如何,上次天色太晚遠遠不及沒有這種壓迫感。

  看著滿臉緊張的徐羨之蕭珩想了想故作鎮定後開口。

  「胡人善戰,胡騎更是讓人聞風喪膽,這算是胡人攻城前的挑釁吧,在等我們慌,等我們亂,等我們露出破綻!」

  蕭珩的聲音平靜,卻清晰地傳入周圍幾個軍官耳中。

  附近的韓雍聽後卻不同意蕭珩的看法,他上次可是砍了好幾個這種鮮卑騎兵。

  但看向那些近日剛訓練沒多久的新兵沒有進行反駁。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點點流逝,陽光移動,影子縮短。

  城下的鮮卑騎依舊不動,仿佛三千尊鐵鑄的雕像,只有旗幡在微風中偶爾懶洋洋地晃動一下。

  這種近乎詭異的僵持,對守軍意志的消磨,甚至超過了激烈的攻防。

  空氣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得極長。

  汗水沿著新兵的額角滑落,滴進眼裡,澀得生疼,卻沒人敢抬手去擦。

  突然——

  「嘣!」

  一聲並不響亮的弓弦振動聲,在極度寂靜的城頭顯得格外刺耳!

  緊接著,一支歪歪扭扭的箭矢,從城牆中段某個垛口後無力地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難看的弧線,遠遠未及敵陣,便輕飄飄地墜落在城牆根與護城河之間的空地上,箭頭扎進泥土,尾羽微微顫動。

  霎時間,城上城下,所有的目光仿佛都被那支孤零零的箭矢吸引了過去。

  射出這一箭的,是一名縮在女牆後的年輕新兵。

  他臉色慘白如紙,身體因為極度的恐懼和剛才下意識的松弦而劇烈顫抖著,手中的弓差點脫手。

  他旁邊的小隊主臉色鐵青,恨不得當場抽刀劈了他,卻又死死忍住,只能用殺人的眼神瞪著他。

  百步外,鮮卑騎陣中似乎起了一陣極其微小的騷動,前排有些騎兵的身體明顯繃緊了,戰馬不安地踏動著蹄子。

  但整體陣型依舊未動。

  城樓上,蕭珩的眼神驟然冰冷。

  徐羨之倒吸一口涼氣。

  韓雍已經低聲罵了出來,手按刀柄,就要過去處置。

  「哈哈哈哈!」

  一陣粗野、洪亮、帶著明顯嘲諷意味的大笑聲從鮮卑騎陣中響起!

  只見陣前中央,一面旗之下,一名身形魁梧的鮮卑將領策馬緩緩前出了幾步。

  他仰頭望著郯縣城牆,笑聲恣意張狂,用生硬的漢話高喊道。

  「城上的晉軍聽著!爾等怯懦如鼠,箭矢綿軟如婦人女紅!爾等將軍莫非是個沒卵子的閹人,只敢縮在牆後發抖?連手下崽子都管不住,射出來的箭,是給爺爺我搔痒痒嗎?......」

  污言穢語伴隨著刺耳的笑聲,在曠野上迴蕩,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守軍耳中。

  鮮卑陣中隨即爆發出更大片的鬨笑,原本沉悶的壓力,瞬間化為赤裸裸的羞辱和挑釁。

  城牆之上,許多士兵的臉瞬間漲紅,血氣上涌,眼中噴出怒火,尤其是韓雍手下那些悍勇老卒,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紛紛看向蕭珩,只待一聲令下,便要不顧射程還以顏色。

  蕭珩的臉上卻沒有任何被激怒的表情。

  他甚至微微抬了抬手,示意韓雍等人稍安勿躁。

  他的目光,越過了那名耀武揚威的鮮卑將領,投向了敵軍陣中更深處。

  那面不起眼的繡著某種獨特紋路的旗之下。

  那裡,似乎有一個身影,一直安靜地立馬觀望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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