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紈大嬸娘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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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紈沉默了。

  她自然明白素雲未盡之意。賈芸如今展現出的潛力,確實值得投資。

  更何況,她心裡還存著讓賈芸指點賈蘭功課的念頭。

  那日雖氣惱他輕浮,但平心而論,他的才學和對賈蘭的耐心,的確是府里其他爺們比不上的。族學?賈代儒終其一生也不過是個童生,如今十四的賈芸已然便是了。

  權衡再三之下,終究是對兒子前程的考量終究壓過了個人的不悅。

  李紈只得淡淡道:「讓他進來吧。」

  賈芸得了應允,這才低頭斂目地走進屋內。

  進屋後的賈芸規矩了許多,只是低著頭不敢多看,對著李紈的方向便是一個深揖:「侄兒賈芸,特來向嬸娘請罪!前日侄兒孟浪失禮,唐突了嬸娘,實乃無心之失,還請嬸娘大人大量,寬恕侄兒這一回!」

  賈芸的姿態放得極低,以他今日的身份而言,旁人見了指不定還誇他懂進退的,他知禮數的呢。

  李紈抬眼看他滿面愧色且態度恭謹,心中的氣也稍稍順了些,但面上的語氣依舊平淡疏離:「過去的事,不必再提了。你今日來,所為何事?」

  賈芸見她肯接話,心中稍定後忙道:「回嬸娘,侄兒僥倖過了縣試,然自知學問淺薄,尤其是經史根基不穩,文章常有取巧之心,並非長久之計。聽聞……聽聞故去的珠大叔勤學博聞,留有大量讀書筆記與心得。上次從您這裡借閱的一些書籍已讓侄兒受益匪淺。侄兒斗膽想懇請嬸娘開恩,再允侄兒借閱珠大叔遺澤,以窺治學門徑。」

  洋洋灑灑一大通說完,賈芸又是深深一揖。

  李紈聞言後心下也是微微一動。

  這西廊下的賈芸能如此清醒地認識到自己的不足,不去沾沾自喜,反而急於補足短板,這份上進心和自知之明,倒的確是是難得。

  她沉吟著沒有立刻答應。屋內一時靜默,只聽得見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賈芸只得佇立一旁垂首等待。

  良久之後,李紈方緩緩開口:「先夫的筆記,確是他心血所在。我平日珍愛,等閒不示外人。」

  賈芸的心沉了下去之際,卻聽李紈話鋒一轉:「不過……你既有心向學,肯下苦功,我倒也不是不能通融。」

  賈芸猛地抬頭,眼中迸發出驚喜的光芒。

  李紈看著他,提出了條件:「借閱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

  「嬸娘請講!莫說一個,便是十個,侄兒也應得!」賈芸連忙道。

  「倒也用不著十個。我要你答應,若你四月府試得中,日後便需抽出固定時辰,悉心教導蘭兒讀書。你可能做到?」

  這才是李紈最終鬆口的真正目的。

  賈珠的筆記是死物,若能以此換來一位有真才實學的,且即將在科舉路上前進的「先生」對賈蘭的長期教導,那才是真正對賈蘭有利的投資。

  賈芸一聽竟是這個條件,心中頓時一松。

  於是他頷首,肅然道:「嬸娘放心!即便沒有借書之事,教導蘭哥兒亦是侄兒分內之事。侄兒答應了,若府試得中,必當竭盡所能,悉心教導蘭弟弟讀書明理,絕不敢有絲毫懈怠!」

  賈芸這番話這話情真意切。

  李紈一直緊繃的臉色這才終於緩和了些許,微微頷首:「望你記住今日之言。」

  她沉吟片刻後目光掠過賈芸年輕而挺拔的身姿,卻不知怎的,竟有些不敢完全背對他去取高處的書冊,總覺得這少年郎的目光比那些成年男子更炙熱些,帶著一種未經世事的直接,讓她沒來由地心頭髮緊。

  可事情既已談妥,李紈也便只好起身去內室取書匣。

  她行動間,身形不免完全展現在賈芸眼前。

  雖穿著素淨的衣裙,但那衣衫下勾勒出的腰肢甚是纖細,與豐腴有致的臀股曲線形成了恰到好處的對比。

  行走間自有成年婦人一種端莊而又難掩風流的韻致,尤其是她裸露在外的脖頸與偶爾露出的手腕,肌膚細膩中透著一種長年養在深閨的甜膩溫潤。

  賈芸依舊垂首侍立。

  他有了上次的教訓,這次愈發的謙和了。

  只見他眼觀鼻,鼻觀心,告誡自己非禮勿視。

  李紈捧著沉重的紫檀木書匣出來輕放在桌上。賈芸連忙上前雙手接過,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飛快掃過李紈低垂的眉眼,那略顯單薄卻曲線凹凸有致的身形。


  這細微的動作卻還是被李紈給瞧見了。

  她心頭猛地一堵,先前那點因他上進而生出的好感頓時消散大半。

  這少年,眼神竟依舊如此不規矩!她立刻聯想到府里那些關於他與璉二奶奶王熙鳳之間不清不楚的傳聞,心中更是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煩惡。

  果然是個心術不正的,竟連我這寡居之人也敢……與那鳳丫頭牽扯不清,能是什麼好的!

  她這般想著,臉色徹底冷了下來,看著賈芸,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與疏離,直言不諱地告誡。

  「書你且拿去,好生研讀。還有一事,你需謹記——往後行事,當以清譽前程為重,莫要與……西府里你璉二嬸子那邊有過多牽扯。她……非是善茬,你年紀尚小,莫要被她帶累了名聲,誤了正途!」

  賈芸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心頭巨震!

  他以為李紈指的是當初他求王熙鳳給自己作偽證的那事!

  賈芸也顧不得許多,連忙壓低聲音辯解道:「嬸娘明鑑!那件事……那件事是侄兒自願的!實在是……實在是形勢比人強,彼時若如此,侄兒恐怕……恐怕有性命之憂啊!侄兒也是被逼無奈,絕非存心與璉二奶奶往來的!」

  他話里的原意是自己性命攸關之下才夥同王熙鳳做的偽證,但在李紈看來卻是,只差明說是王熙鳳脅迫了他。

  李紈聽他這番急切的剖白,再看他臉上那不似作偽的驚懼與無奈,不由得先入為主地信了七八分。

  她也心想,是了,他才多大?定是鳳丫頭那潑辣貨,仗著權勢逼迫於他,行那等不清不楚之事!真真是造孽!

  這般一想,李紈看向賈芸的目光里,反倒多了幾分同情與嘆息。

  她語氣終究是緩和了些,輕聲道:「既如此,過去的事便罷了。你既知她非善類,往後更該遠著些。你若想尋個清淨地方讀書,閒暇時……也可多來我這裡,陪著蘭兒一同溫書,這裡總比外面少些是非。」

  這已是李紈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接納與維護了。

  然而,賈芸卻搖了搖頭:「多謝嬸娘好意。只是……侄兒常來,恐於嬸娘清譽有礙。瓜田李下,人言可畏,侄兒不能不為嬸娘考量。」

  他這話本是出於一片赤誠的維護之心。

  但那神情懇切看在李紈眼裡,卻莫名覺得他那張俊臉上帶著幾分不該有的「風流體貼」意味。

  她想起方才他偷瞄自己以及之前意外肢體接觸的情形,心頭那股剛壓下的惱意又混著一絲異樣升騰起來,忍不住飛了他一個白眼,語氣微哂:「你這會兒倒知道顧忌人言了?」

  李紈這一眼並非刻意,卻因那天生的好相貌致使眼波流轉間,竟流露出一種不同於平日端莊的略帶嗔怨的風情,看得賈芸心頭癢梭梭的,一時竟忘了回話。

  李紈話一出口,見他怔住的樣子,立刻意識到自己失態。

  那白眼的風情也瞬間收斂,恢復了平日的清冷模樣。

  她心下更是懊惱,我與這輕浮小子多說這些作甚!

  李紈當即轉過身,語氣重新變得淡漠:「既如此,隨你吧。書已拿到,你好自為之,且去罷。」

  賈芸抱著那沉甸甸的書匣,心情複雜地退出了院子。

  而李紈在他離開後,獨自坐在房中,想著他方才那看似體貼實則惹人遐思的話語,以及自己那不合身份的一瞪,臉上又是一陣燥熱。

  這些彎彎繞繞的,倒是愈發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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