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沁芳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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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政接過錦囊打開一看,竟是一張便箋,上面寫著:讓寶玉日後跟著賈芸一同讀書習字。

  賈政先是一喜:「這倒是個好主意!讓寶玉跟著芸兒學學那股上進勁兒。」

  但轉念一想,又皺眉道:「你回老太太,就說芸兒現在要專心備考,二月縣試後再議此事。此時讓寶玉去打擾,反倒分了他的心。」

  鴛鴦去後不久,就聽得賈母院中傳來隱隱的罵聲:「我一生沒養個好兒子,如今兩個都不聽我的話!」

  那聲音帶著十足的惱意,分明是老太太動了真怒。

  賈芸悄然退出書房,回到西廊下那間終於因炭火而有了些許暖意的小院。

  然後又將新得的筆墨紙硯、衣物,尤其是賈政所贈的藏書,一一仔細放好。

  賈芸知道,科舉這條路上,才學固然重要,但來自家族內部的認可與支持,同樣不可或缺。而這一切,都需要他用實力去爭取。

  那日榮國府考教風波之後,馮紫英倒是名正言順的真認下了賈芸這個朋友,以至於一得了空便常來西廊下尋他。

  這日天光正好,兩人便在賈芸家那小院後的空地上切磋起來。

  馮紫英是將門虎子,家學淵源。拳腳功夫紮實凌厲,那攻勢如潮相當猛烈。

  賈芸雖憑藉這半個月時日將八極拳的架子撐了起來,但終究習練時日尚短,對戰經驗更是遠不及馮紫英。

  二十個回合下來,便已落了下風,最後被馮紫英一記巧勁震得踉蹌後退數步,方才穩住身形。

  「馮大哥,可真厲害。」賈芸抱拳致意。

  馮紫英卻未露得意之色,反而收勢站定後上下打量著賈芸,眼中滿是驚異:「好傢夥!芸哥兒,你這才練了多久?竟能接我這麼多招!你這拳法剛猛暴烈,絕非尋常路數,短短時日便有如此火候,若非親眼所見,我斷不敢相信!」

  他再度走上前,親熱地攬住賈芸肩膀:「我看你是個有真本事的,文也來得,武也來得,窩在這小院裡獨自用功有什麼趣味?過些時日我帶你去個地方,讓你也見見世面!」

  賈芸笑問:「哦?不知馮大哥要帶我去何處?」

  「是北靜王爺府上的聚會。」馮紫英興致勃勃地道,「這位王爺雖只大聖上八歲,但確實是其親叔叔。」

  「更為有趣都是,王爺的性子最是豁達有趣。他不耐煩朝堂那些繁文縟節,就愛邀我們這些勛貴人家的年輕子弟,還有京中有些名氣的才俊。

  然後邀請我們到他府上高談闊論,或是切磋武藝,或是賞玩些奇巧之物。王爺他業沒什麼架子,你蹴鞠厲害,他喜歡你;你會打造精奇火器,他賞識你;哪怕你只是釣魚比別人強些,他也能跟你聊上半天!最是隨和不過。」

  賈芸聞言,心中微動。

  北靜王爺的名頭他自然聽過,一位看似只知風花雪月的閒散王爺。

  一生無欲無求,唯愛結交三教九流,醉心於各種「無用」的樂趣。他這般作態,在這天家貴胄之中,倒真是獨樹一幟。

  然而,賈芸心底一念至此卻不由自主地泛起一絲冷意。他想起前世所知的歷史,那無數血淋淋的教訓。

  天家無情,最是猜忌。

  一位親王,若表現得太過熱衷權勢,廣納門客,只怕龍椅上的那位,夜裡便難以安枕了。

  反倒是北靜王爺這般,醉心玩樂,胸無大志,方能在這波譎雲詭的皇權鬥爭中,求得一世安穩且富貴逍遙吧?

  這「無欲無求」的背後,又何嘗不是一種極高明的自保之道?

  再想到此處,賈芸又不禁念及另一人——信王。

  自從上次拌嘴兩人意見相左,鬧得不歡而散後,信王那邊便再無聲息。賈芸也曾想過是否要主動遞個話緩和關係,但轉念一想,自己並無過錯。

  且君臣有別,信王心思又沉,此舉在對方看來或許亦有試探之意,便也按下不提。

  如今看來,倒像是真的就此疏遠,不再來往了一般。這其中的冷暖和算計,讓他對即將遇見的北靜王爺更多了幾分審慎。

  「如何?芸哥兒,可有興趣?」馮紫英見他沉吟,不由催促道。

  賈芸收斂心神,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興趣與一絲受寵若驚:「北靜王爺的雅集,自是京中子弟趨之若鶩之地。蒙馮大哥引薦,小弟豈有不願之理?只是小弟身份低微,只怕……」


  「誒!」馮紫英大手一揮,渾不在意,「王爺看人從不看出身,只看有無真趣!就憑你方才那手拳腳,還有那日府上應對的機變,便足夠資格了!放心,一切有我!」

  見馮紫英如此熱情,賈芸也不再推辭只好點頭應下。

  賈芸心中明白,這或許是一個機會,一個跳出賈府內部傾軋,接觸更廣闊天地的機會。他需得步步小心,既要展露鋒芒,又不能過於扎眼。

  而信王那條線,是就此斷了,還是暫且沉寂?一切都尚未可知。

  過了兩日,賈芸依約前往馮紫英所說的聚會。

  到了地頭才發現,這聚會並非在酒樓,而是在城外一位富商巨賈精心修建的私家園林里。

  園子取名「沁芳園」,雖在北方,卻極力模仿江南園林的秀雅奇巧。

  只見亭台樓閣,掩映在假山曲水之間,雖是寒冬,仍有耐寒的松竹點綴,廊廡下懸掛著名貴鳥雀,屋子裡則鋪著銀霜炭,熏得人恍若溫暖如春。

  小橋流水處,竟引了溫泉水,氤氳著熱氣的幾株反季節催開的白梅疏疏落落地開著。

  這般手筆,耗費何止巨萬?神京距江南千里之遙,這一草一木,一石一景,怕是都淌著銀子——亦或是百姓之血汗。

  賈芸心中暗嘆著,然後隨著引路的青衣小廝穿廊過院,來到一處名為「攬月軒」的臨水暖閣。

  閣內早已聚集了二三十位年輕子弟。他們個個錦衣華服,氣宇軒昂。

  空氣中瀰漫著酒香、果香和淡淡的脂粉氣,絲竹管弦之聲悠揚悅耳。馮紫英見他來了,笑著迎上來引他入內。

  目光掃過在場眾人,馮紫英低聲為他指點:「那位撫琴的是誠意伯劉府的公子……那邊圍著看鬥鵪鶉的,是成國公朱家的幾位小爺……哦,瞧見那個獨自坐在窗邊,不怎麼說話的少年郎了嗎?」

  馮紫英用眼神示意一個約莫十六七歲,面容俊朗卻帶著幾分沉毅的少年。

  「他叫吳三桂,遼東總兵吳襄的兒子,這次是跟著他父親入京述職的。別看他年紀小,聽說在遼東已上過陣,見過血了。」

  賈芸心中一動,不由多看了那少年兩眼。

  這就是那個日後……他壓下翻湧的思緒,將目光移開。

  在場還有許多身著勁裝顧盼間自有威儀的年輕武將子弟,顯然都是京中勛貴或將門之後。

  眾人見了馮紫英,紛紛打招呼,可見他在這圈子裡人緣極好。

  馮紫英順勢將賈芸介紹給眾人:「諸位,這位是我新結識的朋友,賈芸賈兄弟,榮國府賈家的子弟,一身好本事!」

  眾人聞言,目光都落在賈芸身上。

  只見他雖面容俊秀,身形挺拔,但衣著普通,氣質也更偏向文雅,並不似常見的赳赳武夫,眼中便多了幾分審視與懷疑。

  又有人低聲探問是哪一房,得知不過是西廊下出了五服的旁支,那點剛剛升起的熱情便迅速冷卻下去,客套地拱拱手,說聲「久仰」,便轉身各自高談闊論去了。

  他們顯然對一個無爵無職的遠支宗親並不感興趣。

  賈芸也不以為意,倒是樂得清靜,於是尋了個不顯眼的角落坐下,默默聽著閣中眾人的高談闊論。

  這些帝國最頂層的年輕勛貴子弟們,話題自然離不開時局。

  有人痛罵遼東建奴猖獗,提及幾年前那場葬送了數萬精銳的薩爾滸之戰,言語間對楊鎬等統帥極盡鄙薄。有人憂心西北連年大旱,流民蠢蠢欲動,恐生大變。有人說起西南土司時叛時附,朝廷羈縻耗費巨大。

  然而,他們的議論雖也觸及了問題的核心——沒錢,但口氣卻輕鬆得令人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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