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冷暖自知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賈芸揣著銀子,滿腹疑雲地離開了賴大的院子。

  他卻不知究竟緣故。

  原是賈赦方才從外頭回來,路過西廊下時,恰巧看見一輛裝飾華貴且氣派非凡的青綢幃銀螭繡帶馬車停在了西廊下那寒酸的小院附近。

  而與此同時,幾個穿著體面的豪仆正從車上搬下幾個看似裝著文房四寶的精緻箱籠放入了賈芸母子的住處。

  你說賈赦是飯桶也好,說人渣也罷。但人家畢竟是承襲爵位的一品將軍,對於吃穿用度而言自然是講究的。

  他是個識貨的人。

  一眼便看出那馬車規制不凡,絕非尋常富戶所有,連那僕從的氣度也像是高門大第里精心調教出來的。

  賈赦心中納罕。

  這賈芸母子何時攀上了這等高枝?他留了心後特意使人上前打聽,雖未問出主人名姓,但那豪仆言語間的謹慎與客氣,更讓他確信對方來歷非凡。

  而此刻正好撞見賴大為難賈芸,他便順水推舟做了這好人,心裡打的主意無非是提前下注、結個善緣罷了。賈赦倒是忘了此行原本的目的是啥了——他又看上了一個含苞待放丫鬟。

  這賈赦雖昏聵貪吝好色,但在鑽營利害與嗅察機遇方面,倒是比起賈政好厲害的多得多。

  賈芸不知曉,也無暇細想這背後的彎彎繞。他捏了捏懷中那一兩還帶著體溫的銀子,想著母親見到他時的欣喜,腳步不由地加快的向著西廊下那座雖寒酸卻溫暖的小院走去。

  賈芸回到西廊下自家小院,推開門喚了一聲「娘」,卻無人應答。

  屋內冷冷清清,只有那盞豆大的油燈在桌上搖曳,映著空蕩蕩的屋子。他轉身向隔壁一個正探頭探腦的婆子問道:「李奶奶,可見著我娘了?」

  那李奶奶見是賈芸,臉上立刻堆起誇張的笑紋拍手道:「哎喲,是芸哥兒回來了!你娘啊,真是個閒不住的,后街張家的娘子今日添了孫兒,洗三缺人手,央了她去幫忙漿洗收拾!要我說,哥兒如今出息了,她何苦還去受那份累……」

  賈芸心中嘆息,知道母親是怕坐吃山空,更想多攢下幾個錢供他讀書甚至娶妻生子。

  他謝過李奶奶轉身便出了門,徑直往街上那家曾英雄救美的醉仙樓去了。

  賈芸倒是不知,那娘子如今安好?

  他如今手頭略寬裕了些,便狠了狠心買了半隻肥雞,一條鮮魚,並幾樣時新蔬菜用荷葉包了。隨後他又打了一壺劣酒,想著讓母親也嘗嘗葷腥,暫且歇息一晚。

  提著酒菜回家安置妥當後,看看天色尚早,賈芸思忖著該去給璉二奶奶請個安。畢竟若不是她的抬舉和回護,自己恐怕早就被人打死了。於是賈芸站在昏黃的銅鏡前整理了一下衣衫,便往鳳姐院中來。

  平兒見了他笑著迎進去。

  細看之下這平兒生得也確實標緻,一雙杏眼又大又亮,顧盼間自有神采。雖說身段不似鳳姐那般豐腴,卻纖穠合度,行動間自有一段風流態度。

  此時的鳳姐依舊慵懶著正歪在炕上,看著面前的小丫頭們描花樣子。

  今日她穿了條嶄新的石榴紅綾裙——只是那料子似是裁得緊了些,將她那豐碩的身段裹得愈發分明。

  賈芸一進門,目光就不由自主被她那被裙子緊緊包裹的下身吸引。

  那渾圓如磨盤般的臀股,勒出深深褶痕,走動時肥碩的肉浪微微顫動,竟讓他想起市集上見過的板油白花花、沉甸甸的——可奇異的事,竟不覺得膩味,反而以為她的肉是香甜的。

  「喲,咱們的大忙人回來了?」璉二奶奶見他進來,鳳眼微抬笑著站起身,但卻故意在炕前踱了兩步。那裙子繃得愈緊,勾勒出兩團豐腴的輪廓。

  賈芸只覺得臉上發燙,慌忙垂下眼卻又忍不住用餘光偷瞄。

  鳳姐何等眼尖,早將這小子的窘態看在眼裡,心下暗笑間偏又扭著腰肢走到他近前:「鐵檻寺那邊如何?主持前兒個派人來回話,誇你做事穩妥,筆墨上也周到,很是不錯。你既得了這機會,就好生做著,別辜負了老爺和我的期望。「

  賈芸忙躬身道:「都是二奶奶提拔,侄兒不敢不用心。」

  不知怎的,一遇到她賈芸的聲音竟有些發緊。

  鳳姐滿意地點點頭,閒話幾句,終究沒忍住那點好奇,狀似不經意地問道:「我恍惚聽底下人說,今兒個有輛挺氣派的馬車往西廊下去了?可是尋你的?是哪家府上的,這般排場?「


  她語氣故作輕鬆,只是手裡擺弄著一個香囊,耳朵卻仔細聽著。

  賈芸心知此事瞞不住,便如實答道:「回二奶奶,確是有位公子尋我。是在汲古齋偶遇的,說賞識侄兒的字,想請我抄錄一部《道德經》,酬金豐厚。至於那位公子來歷,侄兒……實在不知,他未曾通報名姓。「

  他語氣坦然,目光清澈。

  鳳姐盯著他看了片刻,又故意轉身去取茶盞,那緊裹的裙裾隨著動作繃出更深的褶皺:「哦?這就奇了。那公子多大年紀?穿戴如何?帶了多少隨從?你可仔細回想回想。「

  她慢條斯理地抿了口茶,眼角餘光卻始終沒離開賈芸的臉。

  賈芸只得將遇見那貴公子的情形細細又說了一遍。

  鳳姐聽罷,也沒察覺出個所以然來我。她心裡雖疑竇未消,卻也擺擺手:「罷了,不知便不知。既是找你抄書,你便好生做著,別出岔子。去吧。「

  賈芸如蒙大赦,應了聲「是「後退了出來。

  只是剛走出院門不遠,便聽身後有人輕喚:「芸二爺留步。「

  回頭一看,卻是平兒追了出來。

  平兒將一個一小塊碎銀子塞到他手裡,低聲道:「這銀子奶奶讓你收著。「

  賈芸推拒道:「平兒姐姐,這如何使得?寺里的已有份例,這錢……「

  平兒不由分說,將銀子按在他掌心,笑道:「給你就拿著!奶奶說了,這是賞你差事辦得好的。你如今用錢的地方多,筆墨紙硯哪樣不要錢?快收好了,莫要推辭,惹奶奶不高興。「

  說著,笑靨著對他使了個眼色,便轉身回去了。

  賈芸握著那尚帶體溫的一兩銀子,心中瞭然。這是鳳姐見他似乎攀上了「高枝「,額外的投資和安撫。

  他不再多言將銀子收起,最後看了一眼鳳姐院落的方向這才轉身回家。

  此時天色已暗,賈芸剛把飯菜在鍋里熱上,便聽院門響動———原是卜氏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來了。

  一見到兒子,卜氏先是愣住,隨即眼淚就滾落下來,上前拉住賈芸的手上下打量:「我的兒,你可回來了!這大冷的天,在寺里可好?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無窮的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這番門口的動靜倒是引得左鄰右舍都探出頭來,那李奶奶又高聲笑道:「芸哥兒真是孝子!回來見娘不在,特意去買了這許多好菜好酒等著呢!卜嫂子,你可是熬出頭了,將來就等著享哥兒的福吧!」

  「就是就是,芸哥兒如今又讀書,又得府里看重,真是出息了!」

  「卜嫂子好福氣啊!」

  一時間,街坊鄰裡間奉承之聲不絕於耳。賈芸面上帶著謙和的笑,心裡卻陣陣冷笑。

  他清楚記得,半年前,也是這些人,在背後嚼舌根,說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窮酸擺闊」、「帶累老娘」,那嘴臉與如今判若兩人。

  正熱鬧間,忽聽隔壁院門「哐當」一響,一個婦人探出身來,朝著這邊狠狠啐了一口,罵道:「哼!神氣什麼!不過是個趨炎附勢、陷害兄弟的黑心種子!老天爺長著眼呢!」

  說罷,又是砰地關上了門———那是賈芹的母親,因著賈芹被罰跪祠堂、扣了月錢,正恨賈芸入骨。

  賈芸眼神微冷卻不動聲色,只柔聲對卜氏道:「娘,外面冷,咱們進屋吃飯。」

  母子二人相攜進屋,將那外面的喧囂與嫉恨關在門外。

  窄窄的屋子裡,那盞油燈的火苗便顯得膽壯了些,努力撐開一圈溫熱的、昏黃的光暈,剛好籠住桌旁這對母子。

  卜氏沒有再說話,只是一邊吃著喝著,一邊掉眼淚。

  賈芸又為母親斟上一杯,而冷眼旁觀的燈火仍舊靜靜地燃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