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好心腸的賈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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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芸離了那汲古齋,懷裡揣著那枚溫潤的羊脂白玉螭龍佩,心頭卻如同揣了個活兔子一般七上八下。

  那貴公子的言行舉止,那「一字一文」的天價報仇,那兄長喜好「木匠活計」的驚人巧合,交織在一處從而牽扯出的巨大暗示當真是攪得賈芸心緒不寧。

  他雖強自鎮定,但兩世為人的閱歷也難立刻消化,這驟然而至的機遇與潛在的驚濤駭浪。

  賈芸甩了甩頭,暫將紛亂思緒壓下,心想著今日不必趕回城外鐵檻寺,且要回家中住上一晚。

  小半月未見母親,賈芸也不知她近日如何,倒是擔心的緊。

  一想到母親卜氏,賈芸心頭便是一暖。雖說是穿越而來且占了此身,但這半年來,卜氏那掏心掏肺的關懷,那日夜操勞只為讓他能吃上一口飽飯的慈母之心,早已如春風化雨一般的浸潤了他這異世孤魂。

  又加之這身子骨血脈里的殘存的依戀與記憶中的點點滴滴,都是讓他早早就將卜氏視作親生母親一般敬愛依賴。

  賈芸回想剛穿越來時,眼見家徒四壁,他也曾想過找活計亦或者重操舊業尋個醫館學徒的活計。憑前世的外科知識,或許也能混口飯吃。

  但他念頭一轉,便知此路難通。且不說他無師承、無門路,便是僥倖入了行,又能如何?不過是掙扎在溫飽線上,還不是與這府中尋常奴才一般看人臉色過活?

  眼下的賈府看似鮮花著錦,實則內囊已盡,大廈將傾不過轉瞬之間。若依著原著,賈芸尚能靠著自己的機變在傾覆後尋得一條生路。

  可如今這世道,竟與那明末亂象何其相似!遼東烽火,閹宦當道,流寇四起……真到了那一天,一個會點醫術的旁支子弟又能有什麼好下場?

  至於那些穿越前輩們動不動便搞火藥、煉精鋼、改革之類的「宏圖偉業」,賈芸更是想都不敢想。

  他一個拿手術刀的外科醫生,於此道可謂一竅不通,真真是給「穿越者」這行列丟臉了。

  思前想後,賈芸篤定唯有科舉功名,才是這世間相對最穩妥的一條出路。如今看來,這條路雖艱難,卻也漸漸有了起色。

  至少,眼前的生活比之半年前那吃了上頓沒下頓,還要提防暗處冷箭的光景已是好了太多。

  只是,除了那句「就你也配?」四個字依舊了無蹤跡之外,日子還是一天天的在變好的。

  到底是誰看自己不順眼呢?寧榮二府之人?亦或是其他六房?

  鳳姐兒先前答應給的二兩銀子湯藥費早已兌現,賈芸悉數交給了母親。雖再三叮囑母親不必節省,該吃吃該用用,但深知母親性子的賈芸也明白,卜氏是斷然不肯的。想也是她必定一個銅錢掰成兩半花,悄悄為他攢著娶媳婦。

  而另一樁進項,便是政老爺親口許諾的,每月從公中支取的一兩銀子讀書膏火錢。這銀子,需得自己去總管賴大那裡支取。

  一想到此賈芸定了定神,徑直往賴大住處走去。

  這賴大乃是榮府大總管,母親賴嬤嬤是府里有頭臉的老人,他自己更是深得賈母、王夫人信任,在榮寧二府的奴才堆里,可謂是頂尖的人物。若是等閒主子見了他,也要客氣三分。

  到了賴大院子小廝通報後,賈芸很快被引了進去。只見今日無事,賴大正坐在炕上靠著引枕,手裡捧著個暖爐,面前小几上攤著本帳冊,兩個小丫頭在一旁伺候著捶腿。

  見賈芸進來,賴大隻略抬了抬眼皮然後慢條斯理地道:「喲,是芸哥兒來了,今兒怎麼得空?」

  賈芸上前給其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道:「賴大叔安好。侄兒今日回來,是來支取政老爺吩咐下給的,這個月的讀書銀子。」

  賴大聞言,故作恍然,然後拖長了聲調:「哦——是那一兩銀子啊。芸哥兒,不是我不給你,只是這帳上的事兒繁瑣得緊。府里上下幾百口子,每日裡進出的銀錢如流水一般,都得一筆筆核對清楚了。」

  「你這筆銀子,雖是老爺親口吩咐的,但帳房那邊還沒走完章程,庫上的銀子也還沒分撥下來。你且再等幾日,待我這裡手續齊備了,自然差人給你送去,如何?」

  賴大這話說得圓滑,看似有理有據,實則就是推脫拖延,想給賈芸這個乍然得勢的旁支少爺一點軟釘子碰。

  可你要是拿出去說道,人家也有自己的一番辯解,到時候丟臉的依舊還是自個兒。

  賈芸心中明了,知道這是賴大慣常拿捏人的手段。若在以往他或許只能忍氣吞聲,但如今他剛經歷了夢坡齋前那一場,心氣已然不同。


  可賈芸正欲開口,忽聽門外傳來一陣略顯沉重的腳步聲,接著便是一個帶著幾分不耐與倨傲的聲音響起:「賴大!你這老奴才,又在弄什麼鬼?」

  話音未落,只見一人掀簾進來。那人約莫五十多歲年紀,身穿一件寶藍色團花緞袍,外罩石青起花八團倭緞排穗褂。

  其人面容瘦削,眼袋頗重,眉宇間帶著一股養尊處優的驕奢之氣,正是榮國府的長房老爺,賈赦。

  賈芸心頭一凜,這尊真佛怎麼來了?於是他忙躬身行禮:「給大老爺請安。」

  賴大更是被那罵聲唬得趕緊從炕上溜下來,垂手侍立一旁,只是臉上堆滿了慣常諂媚的笑:「哎呦,赦老爺您怎麼親自過來了?有什麼事打發個小廝來吩咐一聲便是了。」

  賈赦卻不看他,那雙略顯混濁卻依舊狡黠的眸子在賈芸身上掃了一圈,然後才淡淡道:「是芸哥兒?你在這裡做什麼?」

  賈芸尚未答言,賴大忙搶著陪笑解釋道:「回大老爺的話,芸哥兒是來支取政老爺吩咐的,那一兩銀子的讀書膏火錢。他催我很急,倒不是小人刻意為難,只是帳目上還未齊備,小人正跟芸哥兒解釋,讓他稍待幾日……」

  「放你娘的屁!」賈赦不等他說完,便啐了一口罵道:「你這起子黑心奴才,慣會看人下菜碟!政老爺親口吩咐的事情,你也敢拿著雞毛當令箭,在這裡推三阻四?是打量芸哥兒年輕面嫩,好欺負不成?」

  賴大被這突兀的大白嗓子罵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卻是不敢反駁,只得連連躬身:「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實在是……」

  「實在是什麼?」賈赦冷哼一聲,那眉毛都快掉下來了,「還不快去取了來!難道還要我親自去帳房給你支銀子不成?」

  「是是是,小人這就去,這就去!」賴大這才再不敢多言,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進了裡間。只消片刻功夫,便拿著一個桑皮紙的小封套出來。

  然後賴大畢恭畢敬的雙手遞給賈芸,嘴裡還不住地說:「芸哥兒收好,收好。」

  賈赦這才滿意地「嗯」了一聲,轉而看向賈芸的臉上竟難得地擠出一絲算是和氣的表情:「芸哥兒,你如今知道上進讀書,是好事。咱們這樣的人家,雖說靠著祖蔭,到底也要些書香點綴。很好,很好。」

  只是後半句話的暗示賈芸聽不明白,他似乎意有所指地又道:「若是在外頭遇到什麼難處,或是哪個不長眼的奴才給你氣受,不必忍著,來回我便是,我替你收拾他們。」

  賈芸心中詫異萬分,這賈赦的尿性世人皆知。原先的他還以為這勛貴之家耳濡目染之下,總不能出那麼多的紈絝膏粱吧?

  後來才曉得這已是頂好的話了。他在府里出名的貪財好色,且只顧自己享樂不管他人死活的主兒,今日怎會突然為他出頭?

  而且還說出這般「體貼」的話來?摸不是瞧上我這一身皮肉了?賈芸心下狐疑且毛骨悚然,面上卻絲毫不露,只是恭敬地接過銀子深深一揖:「孫兒謝過大老爺周全。」

  賈赦笑著擺了擺手,道:「罷了,一家人,不說這些。你快回去罷。」

  說著,他也不再理會賴大,自顧自地轉身走了。

  這算是哪門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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