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蠢貨(5.1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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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差不多一個小時後,兩桌人差不多同時吃完了飯,一起離開了餐廳。

  一進電梯,沈凌菲爸爸又提議說,他們家的車就停在車庫,乾脆開車送江蕭宇和王兮回家好了。

  兩人連忙推辭,說我們家都不遠,搭地鐵很方便的。

  於是,江蕭宇和王兮在平街層下了電梯,和沈凌菲一家揮手告別了。

  那麼,美好的一天就這麼結束了嗎?

  可江蕭宇心裡又有點意猶未盡。時間也不算晚,剛過八點,明明還是黃金檔……

  「要不再去哪兒逛逛吧?」王兮按摩著自己的胃部,笑道,「剛才的套餐分量太足了,加上小菲的芝士蛋糕,我感覺吃多了,有點撐。」

  「哦,行啊。我也有點……」

  於是,兩人漫步在金融街的大道上,往大劇院方向走去。

  見江蕭宇拎著一堆東西不方便,王兮便把自己買的幾樣東西接了過去。

  為了避免尷尬的沉默,江蕭宇仍舊東拉西扯地沒話找話,可王兮的反應卻比白天冷淡了許多。儘管她還是面帶笑容地聽他說著,但江蕭宇明顯感覺出她有點心神不寧。

  奇怪。

  要不是提議再逛逛的是她,江蕭宇都要以為她是有點不耐煩了。

  就這麼走了一陣,兩人來到了江邊的步道公園,找了個面朝江面的長椅坐了下來。在這裡,能近距離地觀賞對岸的夜景。

  忽然,一陣凜冽的江風吹來,江蕭宇不由得把脖子縮進了圍脖里,王兮也抱緊了自己的胳膊。

  「白天還不覺得,但晚上好像有點冷啊。」她沖他笑了笑。

  江蕭宇的心跳驟然加速。

  這、這是什麼情況?她這話,還有臉上的微笑讓周圍的空氣都曖昧了起來。

  江蕭宇不是那些什麼都不懂的蠢貨。他知道,當女生說「冷」的時候,一定蘊含著比字面意義更豐富的信息。

  一般情況下,在女生說了「冷」之後會有什麼選項呢?

  A、將她攬入懷中;

  B、牽起她的手;

  C、將身上的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

  D、以上全選。

  當然,做這道選擇題的時候也是有一定風險的,要是一不小心,很可能美好的關係就會毀於一旦,故事也將走向BE。

  這種時候,準確地判斷出女生對你的心意,以及兩人之間的關係進展,是一件至關重要的考驗。

  正因為江蕭宇不是蠢貨,所以他腦子裡一直繃著一根弦——他無時無刻地不在提醒著自己,他現在所想像的一切,都很可能是自作多情。所以,他必須慎重再慎重,絕不能有任何誤會。

  於是,他思前想後,決定把她說的「冷」完全按照字面意思去理解。

  「冷的話……要不換個地方?」

  但王兮搖了搖頭。

  「現在你打開我送你的禮物吧。」

  「哦……」

  江蕭宇手忙腳亂地拿起她一見面就給他的那個袋子,小心翼翼地拆掉封條。

  也說不清是因為冷還是緊張,他明顯感覺到自己的手在抖。

  可現在也在意不了那麼多了。

  等他把裡面的東西取出來一看,原來那竟然也是一條圍巾。

  楊天曉送給他的那條高級貨帶有條紋,王兮這條卻是純灰色的。他伸手一摸,是用羊毛線手工針織的觸感,紋路也跟他正戴著的那條圍脖很是相似。

  「下午聽天天說也要送你圍巾的時候,我心裡還挺難過的。當時猶豫了半天,不知該不該告訴她們,我已經給你織了一條圍巾了。不過糾結了半天,還是算了。要是說了……就沒有驚喜感了嘛。」王兮微笑道。

  江蕭宇張口結舌,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而王兮看著他手裡的這條圍巾,又說道:「跟天天送你的那條高級貨比起來,我這個只能算是寒酸的便宜貨啦。」

  「什、什麼叫便宜貨啊?」江蕭宇終於反應過來。「對、對我來說……這是無價之寶啊!」

  「哼,真會說話。不過我還是頭一次織圍巾,技術不太熟練,做工不太行,你將就一下吧。」


  「不不不,一點都不將就……再說我……我不會戴的,我要把它裝裱起來收藏。」

  王兮笑出了聲,從江蕭宇手裡把圍巾拿了過去。

  「送你就是想讓你戴上啊……」

  說著,她把圍巾攤開,折成長條狀,接著將它套在了江蕭宇的脖子上,蓋住了他本的那條圍脖。她拿著圍巾的兩頭在他脖子上各繞了一圈,然後歪頭打量了一番。

  「嗯,沒錯。還是灰色更適合你一點。」她溫柔地笑著。「我就喜歡灰色。」

  的確,她今天穿的這身就是以灰色調為主的。

  也就是說……

  江蕭宇不敢再往下想了。

  就這樣,在一種曖昧無比的氣氛中,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

  江蕭宇心裡有個聲音一直在告訴他,說吧,這種時候你知道應該說點什麼。說你該說的,做你該做的。

  可是,又有另外一個聲音在說:

  小心!千萬小心!

  是啊,他必須小心。

  這真的不是誤會嗎?他知道,如果這真是誤會,要是他說了不該說的話,做了不該做的事,那麼後果他簡直無法想像……

  但王兮忽然轉過臉去,還把鴨舌帽的帽檐往下拉了拉。

  「其實今天叫你出來,不光是要祝你生日快樂。我……還有很重要的話跟你說。」

  誒?

  誒誒誒?

  有東西在他胸腔里狠狠地捶了一下。

  心跳轟擊著他的胸口,轟擊著他的耳膜。

  本來就已經很緊張、有點手足無措的他這下更是徹底懵了。

  而王兮咬著嘴唇,看上去似乎也十分緊張。

  江蕭宇很想問問她到底是要說什麼,可他已經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他渾身發軟,像是耳鳴一般,仿佛聽見無數個聲音在自己耳邊說著,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然而,王兮卻說了這樣一句話:

  「我……我想向你道歉。」

  誒?

  道歉?

  他那顆激動的心瞬間安靜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迷惑。

  不是……道歉?

  只見王兮忽然捏緊了拳頭。

  「我曾經……我曾經做過非常對不起你的事。」

  對不起我的事?

  「初二的時候……班上那些人用來叫你的那個外號……」

  王兮停頓了,嘴唇輕輕顫抖著,像是在為到底要不要把話說出口而掙扎。

  而江蕭宇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個外號……其實是我給你起的。」她終於說道,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江蕭宇反應了半天,才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但王兮緊緊咬著嘴唇,用臉上那副慚愧無比的神色告訴他,他沒有聽錯。

  所以,他感覺到一陣眩暈,視線也開始模糊起來。

  純粹是下意識地,他不停地眨眼,像是要刷新掉眼前的畫面。

  直到又一陣呼嘯的凜冽江風襲來,他一個激靈,終於回過神來。

  他終於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怎、怎麼會呢?」

  而王兮接著說道:「你……還記得那次體育課嗎?就是全班女生一起去看男生打球的那次。你當時投了一個三不沾的球……」

  她雙拳緊握,盯著自己的膝蓋,神色黯然。

  「我……我跟大家一起笑了起來。我當時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就突發奇想地跟旁邊的人說了一句,『他是不是長得好像熊貓』……我本來只是想隨口開個玩笑,我是覺得……你看起來跟熊貓一樣,有點笨拙但也很可愛……但我沒想到……」

  江蕭宇如鯁在喉,失去了語言能力。

  「後來發生了那些事……我一直沒能幫到你……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幫你。我眼睜睜地看著你被那些人捉弄,我很生氣。我氣我不知道該怎麼幫你……我跟班主任說過這些事……可他非要我拿出實際的證據來……」


  江蕭宇心頭有股火「噌」地一下燃了起來。

  有股灼熱的東西隨著心臟一下又一下地搏動,飛快地蔓延到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他發現自己好像生氣了。

  不。

  不是「生氣」。

  而是「憤怒」。

  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徹底的「憤怒」。

  而一旁的王兮也是越說越激動。

  「……我特別難過,特別內疚。後來出了事……我一直在想,要是我沒有說那句多餘的話就好了……都是我的錯。

  「我本來不想告訴你的……我本來只想把這個秘密藏在心裡,只想用別的方式來彌補自己的錯誤……可是,自從知道小菲和小軒的事之後,我發現我有點受不了了。

  「我真的笨死了……為什麼沒有想到小菲用過的辦法呢……明明還聽爸爸提過她們班的事的……我居然什麼都沒做……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給你帶來了那麼大的傷害……我知道我這麼要求有點無恥,但是……我還是希望你能原諒我……不然……」

  「你不用說了。」江蕭宇輕聲打斷了她。

  王兮抬起了頭,望著他,充滿愧疚的雙眼裡映射著江對岸的燈火。

  「反正都是過去的事了,這麼在意它幹嘛呢?」他盡力讓自己笑了一下。他發覺自己的聲音很是陌生。「都過去這麼久了……我一點都不在意了。」

  「真的嗎?」王兮問。

  「當然是真的。真沒事了。你也真是的,哈哈……這麼丁點事糾結這麼久……呃,當然,我知道你是在擔心我,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但是……沒必要,真沒必要在意了。當時那種情形,就算你沒給我起外號,那幫人也會拿我開涮的。本來起因就是我自己犯傻,跟你開的那個玩笑沒一點關係。真沒關係。」

  「那……你能原諒我嗎?」

  「什麼原諒不原諒的……你沒做錯任何事啊?真的,我沒覺得你做過需要我原諒的事。『熊貓』本來是個挺可愛的外號,不是嗎?

  「哦,對了對了,不是有句話是這麼說的嗎?把跟自己無關的責任也往自己身上推,是一種傲慢的表現哦。」

  後面這句,江蕭宇是帶著開玩笑的口氣說的。

  於是,王兮也悵然一笑。

  「原來……我也是個傲慢的人嗎……」

  「呃,不是不是,我沒有指責你的意思……」

  「所以……也就是說……你不會因為這件事討厭我吧?」

  「討厭你?我幹嘛要討厭你?」

  王兮凝望著他,像是要從他的眼神中讀出他真正的想法。

  隨即,她又說道:「我這人很貪心,對吧?不管是不是我的責任……但我明明做過一些不好的事,居然還是不想被你討厭……」

  江蕭宇打斷了她的話。

  「你別說這個了……別說了。」

  實際上,是他自己不想再說了。

  他什麼話都不想跟王兮說了。

  至少,現在的他就是這麼想的。

  忽然,又是一陣寒風吹來。

  王兮不由得把兩隻手伸到嘴邊哈了口熱氣,然後輕輕搓了幾下。

  「嘶……真的好冷啊。手都僵了……」她輕聲嘀咕道。

  而江蕭宇拎起了擺在一旁的幾個袋子,站了起來。

  「確實太冷了。要不我們走吧,時間也差不多了。回家太晚不太好吧?」

  王兮愣了一下,抬眼望著他。

  而他呢,卻直愣愣地盯著遠處地鐵站的方向。

  如果江蕭宇此刻能冷靜一點,轉眼看一下王兮,他一定能清楚明白地看出,她眼裡顯露出的驚訝和一點點失望。

  而王兮心頭有些懊惱,但欲言又止。

  兩人就這麼僵持了幾秒鐘。

  終於,王兮輕嘆一聲,也站了起來。

  「好吧……哼,真是天公不作美呀。」

  步道公園離地鐵站不遠,不過步行五分鐘的路程。


  各懷心思的兩人走出公園,並肩而行。

  「下周日就要報到了,寒假過得好快呀。」默默地走了一段路之後,王兮忽然又開口道。

  如果江蕭宇能多想想就會發現,現在,是她在找話聊了。

  「嗯。好像是。」

  「你作業做完了嗎?」

  「嗯。早做完了。」

  「哦……」

  王兮觀察著江蕭宇的神色,忽然停下腳步。

  「你果然還是在生我氣,對吧?」

  「啊?沒有啊。真沒有。」

  「剛才聽我說完那些,你表情都變了。」

  「呃……我也覺得很冷,臉凍僵了,都做不出開朗的表情了。」說著,他勉強自己笑了一下。

  王兮垂下了視線。

  「那……好吧。」

  於是,接下來的路程中,兩人一路無話。

  從大劇院站出發的話,兩人回家的路不在一個方向,所以互相告別後,就各自去了對向的站台。

  剛上站台沒多久,王兮那邊的列車就先到了。

  她站在對向站台的隔離帶前沖他最後招了招手,兩隻手都擰著東西的江蕭宇沖她點了下頭以示回應。

  很快,列車駛入站台,王兮的身影被列車和人群擋住了。

  等列車再次駛出車站,站台上看不見王兮的身影之後,江蕭宇終於徹底鬆了口氣。

  結結實實的一口氣。

  而這口氣也順便帶走了他所有的力氣。

  沒多一會兒,他這邊的列車也來了。

  他垂著腦袋,條件反射般地跟著其他候車的乘客走進了車廂。

  差不多半小時後,他到家了。他幾乎忘記了回家的過程。

  一進家門,他把鞋子一蹬,手裡的東西往沙發上一扔,馬上衝進自己的房間,連衣服都沒脫,就直接鑽進了被窩,把被子蒙在了頭上。

  他爸媽本來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察覺到了他的異樣,馬上進來問他,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

  江蕭宇很冷靜地告訴他們,沒事,別管我。放心,我沒有跟同學吵架、打架,不會又害得你們被請到學校去,或者賠償醫藥費的。

  但爸媽還是一個勁兒地安慰他問著他,想知道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畢竟,今天是他生日啊。

  可是,江蕭宇卻沖他們吼了起來。

  見他這麼激動,爸媽也只好嘆著氣出去了,關上了房門。

  好了,這下終於安全了。

  於是,眼淚如潮水一般湧出。

  江蕭宇好久沒有這樣哭過了。

  他這才發現,原來人憤怒到了極點也是會哭的。

  他並不是生王兮的氣。他怎麼可能生她的氣呢?

  她不就是給他起了個外號,也沒做什麼真正對不起他的事。他相信,而且也跟王兮說過了,後來他的遭遇和她給他起外號的事並沒有直接的因果關係。

  事到如今,他還是相信她。無條件地相信她。他相信王兮當時說那句話的本意,的確只是想跟周圍的小姐妹們開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可是……他真的太可笑了。

  他竟然覺得她是真的對他產生了某種不為人知的感情。哪怕只是一點微不足道的「同道中人」的感情。

  他愚蠢地以為那是理解,那是欣賞,那是憧憬。實際上,那是憐憫,是愧疚,是自責。

  他以為,那是對他的感情,實際上,那只是她對自己的感情。

  可笑的誤會,可悲的誤會。

  他以為那是黑暗中僅有的一道光芒,結果現在卻發現,那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聰明的人大都相似,蠢貨則各有千秋。

  他自以為是什麼孤立主義者,自以為掌握了所謂的青春真理,自以為是了不起的勇士……其實,這些都和他對王兮的憧憬一樣,只是一種滑稽的錯覺。

  他明白自己到底有多麼傲慢,多麼自命不凡,多麼目中無人了。

  傲慢。十足的傲慢。罪該萬死的傲慢。

  趙老師說得沒錯,沈凌菲說得沒錯,對了,王兮也說得沒錯。她們都先後看穿了他的內心,看出了他的本質。

  江蕭宇邊哭邊笑了起來。

  這種事我怎麼現在才發現啊?

  沒錯,一點沒錯。

  我,江蕭宇,居然也是個蠢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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