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黃得功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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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慈烺立刻回答:

  「三疊陣!前火器,次弓弩,後長矛。」

  當「三疊陣」脫口而出的剎那,黃得功腮邊虬須突然一顫。

  朱慈烺見狀,急忙補上一句:

  「然將軍破劉超之際,靈機應變,改三疊之陣為五哨之形,分左右兩翼包抄合圍,遂大獲全勝。」

  黃得功眼中銳光一閃,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他拇指一推,將出鞘的雁翎刀「鏘」地一聲按回刀鞘,

  隨即繞著朱慈烺踱步,劃出一個半圓。

  「對軍陣倒是說得頭頭是道,五哨分翼是兵部塘報里寫的。」

  「本帥麾下將領眾多,知曉這些的不在少數。」

  他遽然剎住腳步,

  「你這小子,定是預先翻了軍報,意圖渾水摸魚。」

  言罷,手掌突然扣住朱慈烺肩胛,

  「說!」

  「破劉超時,本帥是奉旨討逆,還是獨斷出兵?」

  朱慈烺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崇禎十五年十一月,將軍上疏『劉超屠永城三十口,請誅之』,陛下硃批『相機剿撫』。」

  「哈!哈!哈!——」

  話音方落,黃得功驀地仰頭,縱聲狂笑。

  笑聲震得整個廳堂嗡嗡作響,仿若驚雷在耳邊炸響。

  朱慈烺聞此笑聲,心底「咯噔」一聲,暗叫:「不好!」

  一股寒意瞬間浸透脊背,這才驚覺自己中了黃得功的圈套。

  方才那話不過順口而出,卻未曾料到,眼前這位虬髯武將的豪放之下,實則心思縝密,粗中有細。

  笑聲戛然而止。

  黃得功突然探身壓過來:

  「此疏留中未發,僅兵部堂官與本帥知曉,爾連密疏都查得到?」

  「呵,東廠也沒你這能耐。」

  話音未落,黃得功卻猛地旋身後撤三步,

  「除非...你小子是打北邊過來的!」

  朱慈烺後頸寒毛瞬間倒豎。

  他只顧舉證自辯,竟完全忘了此疏是直送內廷的密奏。

  除天子與秉筆太監外,本該無人知曉的內容。

  但黃得功不知,此事細節朱慈烺曾在父皇案頭親眼見過。

  東廠尚不能查之事,朱慈烺卻了如指掌。

  在黃得功看來,若非來自已陷落的北京,怎可能知曉此等宮闈秘聞?

  黃得功虎目如炬,殺氣陡然升騰:

  「本帥觀你二人行跡可疑,分明是建虜塘馬暗樁!」

  「妄圖窺探我軍虛實,甚至伺機刺殺本帥!」

  朱慈烺心底一沉,暗罵自己『失策道銅舌齊刷,竟忘了此節。』

  但他的腦子轉得比任何時候都快,必須扭轉局面,唯一的生路是………

  危急關頭,宋安突然掙紮上前:

  「黃帥容稟!」

  「在下乃是大明驛夫,腰牌火票俱在,驛站馬糞味兒還沒散盡。」

  他突然發力用肩頭撞地面,被反綁的胳膊在青磚上重重一蹭,

  懷中一塊腰牌『噹啷』一聲跌出,落在青磚上。

  打著轉滾到黃得功戰靴前,背面「丙字柒佰肆拾伍號「的烙痕清晰可見。

  一旁的張炳昌立刻蹲身,兩指拈起腰牌,像拎著塊腐肉般舉到眼前:

  「如今建虜肆虐中原,誰知爾等是忠是奸?定是早已投敵,此番前來,必有所圖。」

  指尖突然一彈,硬木腰牌打著旋兒飛向宋安眉骨,木牌擦著宋安耳廓飛過。

  宋安昂起頭顱,脖頸漲得通紅:

  「黃帥明鑑!」

  「在下在天津衛遞鋪當差整六年,前月還往鳳陽遞過六百里加急。」

  他脖頸愈發漲紅,

  「若有一句虛言,天打五雷轟。」

  張炳昌突然搶步上前,靴底碾著地上的腰牌:


  「好個伶牙俐齒的奸細,這腰牌保不齊就是從哪個驛夫屍體上扒的。」

  說著轉身朝主位一拱手,

  「伯爺!如今鐵證如山,此二人定是敵軍奸細無疑。」

  朱慈烺千鈞重壓之下,清晰聽見太陽穴突突跳動的聲響,

  萬千念頭在腦中糾纏碰撞,

  他心知絕不能直接暴露身份,此刻即便說了也無人會信,破局唯有……

  「黃帥明鑑!學生並非奸細!」

  他昂首迎上黃得功審視的目光,

  「監軍韓贊周、韓公公與在下確有親緣之誼。若蒙傳召對質,立可驗明真偽。」

  朱慈烺此刻已是孤注一擲。

  先前杖刑不過皮開肉綻,若被坐實細作罪名,頃刻便是人頭落地。

  「大膽!」

  張炳昌臉色驟變,厲聲斷喝,

  「你這賊子,一個時辰內連換三套說辭。」

  「先攀靖南伯,再附韓公公,此等反覆無常之輩,定是敵軍細作無疑。」

  他突然抓起驚堂木重重拍下,

  震得案頭竹製簽筒翻倒,十幾根黑頭簽在青磚上蹦跳著散開。

  「來人吶,將此二賊子拖出去,即刻斬首示眾。」

  四名如狼似虎的衙役轟然應諾,大步上前。

  「且慢——!」

  朱慈烺的斷喝,生生劈斷張炳昌的尾音。

  黃得功屈指叩著腰間佩刀,陷入沉吟。

  就在他即將揮手之際,朱慈烺的聲音再次響起:

  「黃帥!」

  「可還記得去歲臘月二十三,陛下於暖閣之中,曾問將軍『流寇與東虜,孰為大明心腹之患?』」

  黃得功敲擊刀柄的手指驟然停住。

  朱慈烺乘勢追擊,語速加快:

  「將軍答『流寇癬疥之疾,東虜亦肢體之患,然朝中黨爭不息、將士糧餉不繼,方為膏肓之病。』」

  他頓了頓,反問黃得功,

  「此事,除陛下、韓公公與將軍外,天下可有第四人知?」

  此言一出,黃得功臉上的怒容瞬間凝固,那雙虎目緊緊盯住朱慈烺。

  去歲那次極為私密的奏對,天子特意屏退了左右,僅留韓贊周一人伺候,內容絕不可能外泄。

  即便是建虜的細作神通廣大,又如何能探知到深宮之中、天子與心腹將領之間的私密對話?

  這已非尋常軍報或密疏,而是深藏於宮闈的記憶碎片。

  黃得功臉上的怒容漸漸被巨大的驚疑所取代。

  「……陛下……」

  黃得功囁嚅了兩個字,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此事蹊蹺,不可草率行事。」

  他忽然偏頭,對身旁鐵甲親衛沉聲低喝:

  「去請監軍過來,本帥今日定要親自查個明白。」

  目光重新落在朱慈烺身上,

  「若是細作,本帥正好軍前祭旗;若真與韓公有舊,卻也不能冤枉了他。」

  親衛抱拳領命,轉身疾步衝出廳門。

  堂內驟寂,黃得功反手按著刀柄踱步。

  他忽然駐足凝視門外,似在看這硝煙瀰漫的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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