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才女卞玉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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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卞玉京立於木門前,一道光束從門縫透入,橫貫她半邊衣襟。

  「宋大哥,可曾聽聞金陵城近日流傳的童謠?」

  宋安茫然地搖了搖頭。

  朱慈烺聽得'金陵''南都'在卞玉京唇齒間流轉,恍惚間似看見六朝金粉,舊日風華。

  自永樂帝遷都北平後,提及南京時多稱「南京」、「南都」,又因行政舊習沿用「應天府」;

  而江南的百姓與文人墨客,常以「金陵」寄託歷史情懷,談及「南都」時,往往暗諷朝廷之無能。

  卞玉京身為江南才女,對這些稱謂的運用自是信手拈來。

  她微微抬頭,一字一頓地念道:

  「黃蘆車,青竹馬,劉字旗,血畫畫。」

  她突然側身讓開光帶,整個人浸在陰影中,

  「上月錢閣老的門客在「蘭心閣」吃酒,醉後提過一句'江北四鎮,三虎一狼'。」

  宋安搓著布滿繭子的手掌,眉頭緊鎖:

  「咱是個粗人,這些彎彎繞的字謎聽著腦仁疼。」

  「還請姑娘給掰扯明白些?」

  陰影爬過她的鼻樑,卞玉京解釋道:

  「這『黃蘆車』,『蘆』諧音『劉』,暗指劉澤清。」

  「其麾下兵馬所到之處,猶如那枯黃的蘆葦車肆意碾過,百姓民不聊生。」

  她貝齒輕咬下唇,

  「『青竹馬』更甚,說的是他們手段殘忍,劫掠村莊時,竟削竹為籌,以百姓頭顱計數,」

  「每殺一人,便插一竹竿於屍堆旁,美其名曰『標營馬樁』。」

  宋安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怒目圓睜,拳頭又不自覺地握緊。

  朱慈烺胃裡也一陣翻騰:這竟是人間發生的事?

  卞玉京忽然從陰影里踏出半步,

  「所謂『三虎一狼』,狼吃腐肉,虎搶活物。至於這『血畫畫』……」

  她忽然抬臉,眼中寒光一閃,

  「劉儒屠早就用山東無數冤魂,給南都那些大人物們畫了一幅百鬼夜行圖。」

  「這樣的『丹青聖手』,豈是幾封訴狀就能扳倒的?」

  朱慈烺心頭猛地一沉。

  '江北四鎮,三虎一狼'——

  高傑、劉良佐、劉澤清如三頭惡虎,擁兵自重、割據虐民。

  黃得功雖忠誠卻孤立,一匹孤狼。

  「訴狀扳不倒...」

  朱慈烺低沉的聲音響起,

  「那就用能扳倒它的東西。」

  他沒有明說「能扳倒它的東西」是什麼,

  但這句充滿力量感的話語,讓卞玉京和宋安都瞬間將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卞玉京眼波微動:

  「能扳倒它的東西?」

  「公子所指,莫非是另一支筆,另一道狀紙?還是……」

  朱慈烺說道:

  「天道昭昭,報應不爽。」

  「惡貫滿盈者,終有一日,其賴以作惡的根基,亦將成為其自掘的墳墓。」

  卞玉京眸中掠過一絲複雜,

  「公子所言天道,自是正理。蒼天有眼,疏而不漏。」

  她語氣陡然銳利,

  「只是這『報應不爽』,未免來得……太遲緩!太虛妄!」

  「崇禎十五年劉儒屠謊報「德州大捷」,實則屠戮臨清、東昌三村四百餘口,以良民首級充賊邀功。」

  她語速加快,如錐刺骨,

  「兵科給事中韓如愈彈劾其罪,行至山東東昌時,竟遭刺客截殺,血染驛道。」

  「數月前,其部洗劫濟寧,再次上演慘劇,八百商販被砍手充作『截殺流寇』之功……」

  卞玉京言詞如刀,一口氣歷數劉澤清諸多惡行。

  朱慈烺身為大明太子,對此類亂象自是有所耳聞。


  可此刻化作女子唇間的血淚控訴,震得他喉頭髮苦。

  逃亡太子的身份讓他背負著千鈞重擔,壓得他連呼吸都帶著灼痛。

  「此賊之惡,罄竹難書!只是——」

  卞玉京柳眉倒豎,朱唇輕啟,字字如刀:

  「只是這劉澤清的血畫,顏料怕是紫禁城賜的?」

  朱慈烺如遭雷擊。

  此女竟敢直刺天子逆鱗,膽識過人。

  那句「顏料怕是紫禁城賜的?」精準地捅進了他靈魂最深處——

  那是屬於朱明皇室的恥辱烙印。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窒息感,

  仿佛卞玉京早已看破「朱坤垚」皮囊之下,那個流亡太子的真身。

  宋安聽得目眥欲裂,一拳砸在桌上:

  「畜生!如此惡行,朝廷難道就無人管束?」

  卞玉京笑了笑,眼裡卻結寒霜:

  「如今的南都朝廷,紀綱敗壞,袞袞諸公,蠅營狗苟。」

  「誰人真心為百姓計?」

  「國將不國,大明江山,恐怕真要斷送在這些奸佞之手!」

  朱慈烺定定望著她:

  「能在這清源鎮道破廟堂之上不敢言的話,姑娘倒是比六科廊的言官,更敢為生民立命。」

  「公子謬讚!」

  卞玉京搖了搖頭,語氣蕭索淡然,

  「玉京不過秦淮河畔一浮萍,飄零亂世,見慣瘡痍,心有不平罷了。」

  「倒是公子這般挽狂瀾於既倒的俠者,方是這沉沉暗夜裡的星火微光。」

  「姑娘過譽。」

  朱慈烺稍作停頓,他看著卞玉京,仿佛想從她身上找到某種答案,繼而問道:

  「姑娘既遍歷人間瘡痍,倒想聽姑娘說說,你心目中的理想天下,當如何栽種桃源?」

  卞玉京頰邊梨渦微現,似盛著隔世春意:

  「桃源不在武陵溪,而在市井巷陌。」

  「當販夫走卒不必獻女求活,當寒門學子不必鬻產求官,」

  「當九邊將士不必割耳邀賞,那便是妾身要唱的《太平令》。」

  她忽然伸手接住飄落的蛛網,目光渺遠,

  「當是逍遙自由,無拘無束,隨性而為,男女皆同。」

  話音漸弱,終化作一聲嘆息,

  「如此太平盛世,終究不過是鏡花水月,南柯一夢。」

  卞玉京描繪的「桃源」——每一個字都扎在朱慈烺心上。

  這不正是他朱明太子,承天命本該為萬民鑄就的盛世圖景嗎?

  三人對坐良久,油燈在微風中明明滅滅。

  卞玉京口若懸河,外表清冷,內心熾熱,更是直言不諱,毫無矯飾。

  每句話都像火把投入枯草堆,燎得宋安雙目赤紅。

  朱慈烺卻在灼人火光里,看見自己的影子在土牆上晃動,

  那影子時而似太子蟒袍廣袖,時而又變作乞兒襤褸衣衫。

  她所論之事,多涉天下蒼生、世間時局。

  卞玉京仿若帶著一份浪漫的理想主義情懷。

  心中似有一方天地,既不拘於世俗,亦不囿於情愫,只隨本心而走。

  子夜啟程時,宋安給馬蹄裹了兩層粗布。

  朱慈烺策馬掠過曬穀場,驚起麥垛里棲息的夜梟,那黑翼撲稜稜掠向土地廟飛檐。

  夜色如墨,仿佛要將他們吞噬,只有偶爾閃爍的星光,為他們照亮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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