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官於民刮骨抽筋,商見利餓虎飢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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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萊爾採購廢蘆花的數量過多,多的怪異。究其定位而言,萊爾棉織廠於業內也是數一數二,客戶大多指定精梳棉,廢棉不過輔料,更遑論蘆花……那是絕無可能出現在萊爾採購單里的東西。

  然而實際上,路景然對比安東信從五家商鋪里買來的棉製品,發現這些布面粒頭居多,拿放大鏡一瞧,多是斷經斷緯的廢棉短麻所制,將紗線抽出置於指腹輕捻,又可見棉蘆絲線大開。

  隨機購買的五家店鋪貨品都是這般情況,百分之百的次品率,這些商戶又是否知情?

  這些商品售賣價格未有明顯變化。

  倘若他們知情,便是這些商戶自行降低成本,以低廉價格採購次品貨源,再以尋常一等品的價格賣出。若將此事曝出,引導輿論,屆時全民討伐,那將會是一場不小的震盪,

  倘若他們不知情,那便是萊爾偷梁換柱。長旅僅僅被曝出出售給東泰假貨就面臨著封廠落罪,那麼一旦萊爾蒙蔽全部商戶的消息被曝光,又會有帶來怎樣的後果?

  重洋,知情嗎?

  路景然將視線轉移到重洋製衣廠丁齊身上。丁齊作為採購經理購置萊爾棉織廠的布匹裁片製衣,兩家合作數年,不乏齟齬摩擦。尤記兩家曾有次衝突鬧得不可開交,已至一刀兩斷的程度,可來年,卻皆一副失了憶的模樣,又重歸於好,再次合作下去。

  依照萊爾運到重洋的新舊棉比例來說,丁齊不可能沒有發現端倪。

  然事到如今卻風平浪靜,什麼都沒發生……

  路景然不由得想到最壞的結果,目光一緊。

  「你盯下丁齊這三日內去車間的次數和時間,最好能混進去剪下一塊料子。」

  重洋廠內的管理比之萊爾是鬆些的。

  安東信買通了一名黃包車夫『一不小心』撞倒了重洋廠里的普通職工,後者腰部受傷一時難以站起,安東信趁機扮了個好心人幫他進廠簽到,避免因曠工而被辭退。

  製衣廠內漫天飛絮瀰漫,比今年那場突如其來的大雪還要震撼。工人們皆佩戴口罩以防飛絮入肺,半個時辰下來人人從頭到腳皆蒙上厚厚一層白,眼睫似掛了霜,睜眨間視野朦朧模糊,任誰也瞧不清誰。

  廠內機器嘈雜,說話全靠吼。

  安東信於是得以聽見幾名技工一邊咆哮著指揮學徒工作,一邊跟身邊人罵罵咧咧——

  「他娘的真遭罪,天天這樣搞連個大氣兒都不敢出,直接憋死我算逑!」

  「你還別說,昨兒我回家把這玩意一扔,嘿,從鼻子裡洗出一堆爛絮,真不知道長旅打哪弄來的這一堆破爛,真夠害人的!」

  「就這,工錢還拿不全,呸呸怎麼還跑嘴裡了呸!」

  聽到長旅二字,安東信當即搬著貨朝他們靠攏,繼續聽他們道:

  「不是我說,就這世道,能有工錢就不錯了,我隔壁那個知道吧,要工錢要不著氣得去報警,結果你猜怎麼著,連門都進不去。」

  「萊爾的那個?還沒死心呢?」話落那人又停頓一瞬,遲疑道,「哎不對罷,那一批的不是昨兒一起發完了嗎?」

  「發了嗎?害,估計是錢少罷。他家裡孩子等著上學呢,這不沒辦法,昨晚上我路過的時候還聽到他跟她婆娘商量要把閨女賣了給兒子籌學費呢。」

  「喲,就那瘋婆子?嚯嚯有戲看了…」

  「可不是,那潑灑的…嘖嘖,昨晚跟我家那口子聽了一夜牆角,唉,愣是沒睡好。」

  ……

  安東信聽著聽著,眼神瞄著廠中方位,鎖定目標後,逐漸移步辦公室。一扇被毛絮沾滿的可視窗已經失去原本作用,窗內是西裝革履的管理者,正埋頭於一推文件中,丁齊手敲著桌板,不知在吩咐著什麼。

  安東信伸手蘸點唾沫星子將毛絮一抹,從微小縫隙中窺探他的嘴型——

  『不管用什麼方法,一定把章給我蓋上!』

  丁齊指著的那名職工連連點頭,將一份文件收進公文包。

  會議散後,那名職工面露苦色,匆匆離去。

  安東信眯起眼睛,緊隨其後。

  如果他沒看錯的話,那大概是份合同,上面寫著【採購】兩字。

  職工騎著單槓洋車穿梭於人流熙攘的街口,安東信盯著他行駛的路線。目光稍往前暼,見兩三名巡捕踩著軍靴,腰間別著把槍,在一攤攤小販面前例行檢查。


  那是份肥差,他們吃著國糧保安執勤,同時搜刮著小商小販討些蠅頭小利。眼前正一對兒灰頭土臉的襤褸夫妻,臉色肉痛的緩慢交出兩顆白菜,諂媚著說著好話。

  忽而一賣報郎從洋車前路過,那工人頓時一個急拐,反將身摔在了巡捕腳邊。

  一時間各處急亂,嘈雜中響起槍枝上膛聲。

  公文包順勢大開,白花花文件散落一地。

  「爺,對不住!真對不住!」

  安東信忙不迭的伸手去撿,視線掃過那一行行小字。這的確是一份採購合同,採購方是重洋製衣廠,但奇怪的是,出貨方卻並非萊爾棉織廠,而是長旅鞋廠。

  不多時,消息進了路景然耳中。

  她起初並不相信,以為安東信看差了字,畢竟那得是多麼可笑的一份合同,才會叫製衣廠從鞋廠採購面料?

  然,安東信鄭重道來那張白紙黑字上的內容,上面甚至還有重洋的簽字蓋章,這無一不證明了重洋製衣廠的認真態度。

  路景然沉默良久,倏爾想起那日盜賊夜闖書房……

  彼時她還不知那盜賊究竟要找什麼。

  送去警署後,他們只說那盜賊是一時起了貪心,正好得知路家無男丁,便想著去偷點油水,總歸不會出什麼事兒。

  而今看來,怕不是另有所圖罷?

  路景然念著那些條款,腦海中構畫了長旅鞋廠簽章的空白處,頓時心下明了。

  那賊人原是想偷印章,坐實長旅存有廢棉次貨,將萊爾的罪名蓋在長旅頭上。

  再瞧這數量,較之萊爾銷售量,少了許多。這表明萊爾不只出售給重洋一家,重洋已確認知曉此事並與其為伍,那麼其餘廠家是否也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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