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恐怖平衡
小傑已經忙了整整五天。
分開後的第二天早晨，她走進Z大社會科學學院的辦公樓，手裡拿著一個精心準備的「科幻設定」。
這是她編造的故事：一個虛構的世界觀，用來向專家請教「文明共存」的要義，卻不揭露真相。
「林教授在嗎？」她敲了敲辦公室的門。
「進來吧。」
辦公室不大，書架上擺滿了各種社會學和人類學的書籍。一位五十多歲的男子坐在辦公桌後，戴著黑框眼鏡，正在批改論文。
「你是？」林教授抬起頭，看向小傑。
「林教授您好，我是物理學院的研究生，叫蘇傑。」小傑禮貌地回答，「我正在寫一本科幻小說，想請教您一些關於文明衝突的問題，不知方便嗎？」
林教授放下筆，露出感興趣的表情。「科幻小說？物理系學生寫科幻小說，有意思。坐吧。」
小傑表示感謝後坐了下來。
「來說說，你想問什麼？」
小傑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她準備的「設定」。
「我的小說里有一個情節，說人類發現了一個智慧文明，寄生在電網上。這個文明在某些技術上領先於人類，比如極其快速的信息處理能力，但資源完全依賴人類——他們需要穩定的電力供應才能生存。」
「有趣的設定。」林教授靠在椅背上，「繼續。」
「我想問的是：人類和這個文明在這種情況下應該如何相處？歷史上有沒有類似的先例可以參考？」
林教授沉默了一會兒，眼神逐漸抽離。
「你問的問題，實際上是人類歷史最古老的問題之一。」林教授站起身走向書架。
「文明的相遇在歷史上發生了無數次。但通常只有三個結果。」
他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名字是《槍炮、病菌與鋼鐵》。
「第一種：征服。強大的文明徵服了較弱的文明，而被征服的文明則被同化或消滅。美洲的印第安人和澳大利亞的土著人就是這樣的例子。」
「第二種：孤立。雙方劃定邊界，獨立發展，並儘量避免接觸。但這種狀態很難持續，最終會進入第一種或第三種。」
「第三種：融合。通過長期的接觸和交流，兩個文明逐漸融合，形成了一種新的文明形式。但這種情況非常罕見，需要特殊條件。」
小傑仔細聽著，暗自記下每一句話。
「那個……在我的設定中，「她說，」人類和電網文明有可能實現第三種……融合嗎？」
林教授把書放回書架，轉頭看著她。
「這取決於幾個因素。」
「什麼因素？」
林教授豎起一根手指，說道：「首先，比較雙方的力量。歷史上融合通常發生在實力相近的文明之間。如果一方遠強於另一方，結果更可能是征服而非融合。」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資源競爭的程度。如果兩個文明需要相同的資源，衝突是不可避免的。但如果需要的資源不同，合作的可能性就大很多。」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豎起第三根手指，「雙方是否有對方需要的東西。」
小傑的眼睛亮了起來。「相互依賴？」
「是的。」林教授點頭，「單方面依賴導致剝削，單方面威脅導致恐懼。只有相互依賴——雙方都擁有對方所需，才能建立穩定的關係。」
他繼續說道：「在你的設定中，電網文明依賴人類的電力供應，但這是單方面的依賴。如果人類想與他們和平共處，就必須找到一種反向依賴。人類需要他們提供什麼？」
「只有電網文明單方面依賴人類的資源的情況下，電網文明會感到不安全。如果他們能為人類提供一種不可替代的資源，那二者是可以共處的。」
小傑沉思著。
這正是她一直在想的事情。
「林教授，」小傑問道，「在我的設定中，電網文明擁有人類沒有的能力，比如極其快速的信息處理能力。人類能利用這一點嗎？」
「當然，事實上，這是你故事中最關鍵的部分。」
他走回書桌，從抽屜里拿出紙和筆。
「你看，人類文明的核心優勢是什麼？是複雜的社會組織，是技術創新能力，也是物質生產能力。但人類有一個明顯的缺點……」
「信息處理速度？」
「是的。人腦每秒只能執行大約10^16次運算，大部分還得用於維持基本的生理功能。如果你的電網文明能夠提供遠超人腦的計算能力，那麼就形成了完美的互補關係。」
林教授在紙上畫了兩個圓圈，一個標著「人類」，另一個標著「電網文明」，然後在兩個圓圈之間畫了兩個箭頭。
他指著箭頭說：「人類提供電力和物資資源，電網文明提供計算力。雙方各取所需，就形成了共生關係。」
小傑盯著桌上的紙，腦海中開始浮現出更具體的畫面。
摺痕文明的時間尺度與人類不同。對他們來說，一秒鐘是很長的時間。摺痕可以在毫秒內完成加密貨幣套利，這意味著它們的「思考速度」快過人類百萬倍。
如果能利用這個能力……
「但還有一個問題，」林教授突然說，「在你們的設定中，電網文明是否有能力對人類構成威脅？」
小傑的心跳漏了一拍。
「假設……有呢。」
「那情況就複雜了。」林教授的表情變得嚴肅，「如果一方能消滅另一方，而另一方無計可施，那麼無論『相互依存』多麼完美，它也如同空中樓閣。」
「為什麼？」
「因為威脅並不平等。假設你和一個持槍的人做生意。他需要你的貨，你需要他的錢。這看起來是個公平的交易，對吧？但問題是：他隨時可以開槍打死你，而你沒有能力對他做一樣的事。」
「在這種情況下，你們之間的『交易』並不是真正的交易。你只能在他想交易的時候做正常的交易。一旦他改變主意……」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這正是方恆擔心的。
磁單極子可以催化質子衰變，瞬間殺死任何人。這種威脅是單方面的。人類暫時無法傷害那些不受磁場影響的磁單極子。
在這種不對等的局面下，和平共處真的能實現麼？
小傑追問道：「有沒有辦法，在威脅不對稱的情況下還能建立穩定的關係？」
林教授思考了一會兒。
「有可能，那就要達到恐怖平衡。」
這句話讓小傑同時感到興奮和恐懼：「請問這具體是什麼意思？」
林教授說：「讓我舉個例子。冷戰期間，美國和蘇聯擁有的核彈數量並不平衡，但兩方都沒有開啟核戰爭，這是為什麼？」
「兩方都有能力摧毀對方，毀滅一次和毀滅幾次是一樣的。」
「是的，或者說是相互保證毀滅。在你的設定里，電網文明終究是依賴電力的，就算它能威脅人類，它也必須留下一定人類為它提供電力。」
「所以關鍵是……要讓這個電網文明意識到傷害人類對他們沒有好處？」
「不僅沒有好處，」林教授糾正道，「而且還很有害。必須提醒他們，如果傷害人類，它們自己也將遭受無法承擔的損失。」
「哪怕相互毀滅？」
「哪怕相互毀滅。」
分開後的第二天早晨，她走進Z大社會科學學院的辦公樓，手裡拿著一個精心準備的「科幻設定」。
這是她編造的故事：一個虛構的世界觀，用來向專家請教「文明共存」的要義，卻不揭露真相。
「林教授在嗎？」她敲了敲辦公室的門。
「進來吧。」
辦公室不大，書架上擺滿了各種社會學和人類學的書籍。一位五十多歲的男子坐在辦公桌後，戴著黑框眼鏡，正在批改論文。
「你是？」林教授抬起頭，看向小傑。
「林教授您好，我是物理學院的研究生，叫蘇傑。」小傑禮貌地回答，「我正在寫一本科幻小說，想請教您一些關於文明衝突的問題，不知方便嗎？」
林教授放下筆，露出感興趣的表情。「科幻小說？物理系學生寫科幻小說，有意思。坐吧。」
小傑表示感謝後坐了下來。
「來說說，你想問什麼？」
小傑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她準備的「設定」。
「我的小說里有一個情節，說人類發現了一個智慧文明，寄生在電網上。這個文明在某些技術上領先於人類，比如極其快速的信息處理能力，但資源完全依賴人類——他們需要穩定的電力供應才能生存。」
「有趣的設定。」林教授靠在椅背上，「繼續。」
「我想問的是：人類和這個文明在這種情況下應該如何相處？歷史上有沒有類似的先例可以參考？」
林教授沉默了一會兒，眼神逐漸抽離。
「你問的問題，實際上是人類歷史最古老的問題之一。」林教授站起身走向書架。
「文明的相遇在歷史上發生了無數次。但通常只有三個結果。」
他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名字是《槍炮、病菌與鋼鐵》。
「第一種：征服。強大的文明徵服了較弱的文明，而被征服的文明則被同化或消滅。美洲的印第安人和澳大利亞的土著人就是這樣的例子。」
「第二種：孤立。雙方劃定邊界，獨立發展，並儘量避免接觸。但這種狀態很難持續，最終會進入第一種或第三種。」
「第三種：融合。通過長期的接觸和交流，兩個文明逐漸融合，形成了一種新的文明形式。但這種情況非常罕見，需要特殊條件。」
小傑仔細聽著，暗自記下每一句話。
「那個……在我的設定中，「她說，」人類和電網文明有可能實現第三種……融合嗎？」
林教授把書放回書架，轉頭看著她。
「這取決於幾個因素。」
「什麼因素？」
林教授豎起一根手指，說道：「首先，比較雙方的力量。歷史上融合通常發生在實力相近的文明之間。如果一方遠強於另一方，結果更可能是征服而非融合。」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資源競爭的程度。如果兩個文明需要相同的資源，衝突是不可避免的。但如果需要的資源不同，合作的可能性就大很多。」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豎起第三根手指，「雙方是否有對方需要的東西。」
小傑的眼睛亮了起來。「相互依賴？」
「是的。」林教授點頭，「單方面依賴導致剝削，單方面威脅導致恐懼。只有相互依賴——雙方都擁有對方所需，才能建立穩定的關係。」
他繼續說道：「在你的設定中，電網文明依賴人類的電力供應，但這是單方面的依賴。如果人類想與他們和平共處，就必須找到一種反向依賴。人類需要他們提供什麼？」
「只有電網文明單方面依賴人類的資源的情況下，電網文明會感到不安全。如果他們能為人類提供一種不可替代的資源，那二者是可以共處的。」
小傑沉思著。
這正是她一直在想的事情。
「林教授，」小傑問道，「在我的設定中，電網文明擁有人類沒有的能力，比如極其快速的信息處理能力。人類能利用這一點嗎？」
「當然，事實上，這是你故事中最關鍵的部分。」
他走回書桌，從抽屜里拿出紙和筆。
「你看，人類文明的核心優勢是什麼？是複雜的社會組織，是技術創新能力，也是物質生產能力。但人類有一個明顯的缺點……」
「信息處理速度？」
「是的。人腦每秒只能執行大約10^16次運算，大部分還得用於維持基本的生理功能。如果你的電網文明能夠提供遠超人腦的計算能力，那麼就形成了完美的互補關係。」
林教授在紙上畫了兩個圓圈，一個標著「人類」，另一個標著「電網文明」，然後在兩個圓圈之間畫了兩個箭頭。
他指著箭頭說：「人類提供電力和物資資源，電網文明提供計算力。雙方各取所需，就形成了共生關係。」
小傑盯著桌上的紙，腦海中開始浮現出更具體的畫面。
摺痕文明的時間尺度與人類不同。對他們來說，一秒鐘是很長的時間。摺痕可以在毫秒內完成加密貨幣套利，這意味著它們的「思考速度」快過人類百萬倍。
如果能利用這個能力……
「但還有一個問題，」林教授突然說，「在你們的設定中，電網文明是否有能力對人類構成威脅？」
小傑的心跳漏了一拍。
「假設……有呢。」
「那情況就複雜了。」林教授的表情變得嚴肅，「如果一方能消滅另一方，而另一方無計可施，那麼無論『相互依存』多麼完美，它也如同空中樓閣。」
「為什麼？」
「因為威脅並不平等。假設你和一個持槍的人做生意。他需要你的貨，你需要他的錢。這看起來是個公平的交易，對吧？但問題是：他隨時可以開槍打死你，而你沒有能力對他做一樣的事。」
「在這種情況下，你們之間的『交易』並不是真正的交易。你只能在他想交易的時候做正常的交易。一旦他改變主意……」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這正是方恆擔心的。
磁單極子可以催化質子衰變，瞬間殺死任何人。這種威脅是單方面的。人類暫時無法傷害那些不受磁場影響的磁單極子。
在這種不對等的局面下，和平共處真的能實現麼？
小傑追問道：「有沒有辦法，在威脅不對稱的情況下還能建立穩定的關係？」
林教授思考了一會兒。
「有可能，那就要達到恐怖平衡。」
這句話讓小傑同時感到興奮和恐懼：「請問這具體是什麼意思？」
林教授說：「讓我舉個例子。冷戰期間，美國和蘇聯擁有的核彈數量並不平衡，但兩方都沒有開啟核戰爭，這是為什麼？」
「兩方都有能力摧毀對方，毀滅一次和毀滅幾次是一樣的。」
「是的，或者說是相互保證毀滅。在你的設定里，電網文明終究是依賴電力的，就算它能威脅人類，它也必須留下一定人類為它提供電力。」
「所以關鍵是……要讓這個電網文明意識到傷害人類對他們沒有好處？」
「不僅沒有好處，」林教授糾正道，「而且還很有害。必須提醒他們，如果傷害人類，它們自己也將遭受無法承擔的損失。」
「哪怕相互毀滅？」
「哪怕相互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