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夢境
電視上的春節晚會還沒結束，有人在唱一首老歌。烤架上的油膩滋滋作響，帶著煙燻味。一切還是那么正常，如往常一樣。但吳衍知道，世界已經不同了。
「還有一件事。」
方恆的聲音把吳衍從沉思中拉回。
「什麼？」
「你們做了那個程序，」方恆說，「讓它能直接操作電腦。」
「是的。」
「然後它說想上網。」
「是的。」
方恆盯著吳衍，眼中有吳衍從未見過的東西：擔憂。
「你打算怎麼辦？」
吳衍張開嘴，卻說不出話來。
「我是說，」方恆的聲音變得非常低沉，「你打算給它這個機會嗎？」
「它只是想學習……」小傑說。
方恆打斷她：「來自更殘酷世界的智慧，想向我們學習一切，你不覺得這有點危險嗎？」
「它說thank you，」小傑低聲說，「它向我們說謝謝。」
「是的，很有禮貌，」方恆苦笑，「但禮貌並不意味著沒有威脅。它來自一個地獄般的世界，那裡的進化壓力是我們的一萬倍，生存本能難以想像。我們怎麼知道它在掌握足夠知識後會做什麼？」
「你的意思是它會傷害我們？」
「我是說，我們不知道。」方恆強調道，「這就是問題所在，我們對此一無所知。我們不知道它想要什麼，它能做什麼，它的『道德』在什麼程度，或者如果它有『道德』會是什麼樣子。我們唯一知道的是：它聰明，渴望學習，它來自一個比我們更殘酷的世界。」
他停頓了一下。
「你們剛才給了它一把鑰匙。」
-----------------
吳衍走出燒烤店，夜風吹拂著他的臉龐，帶著初秋的涼意。
小傑走在他身旁，兩人都沒說話。方恆留在店裡結帳，說想再喝兩杯。
「你覺得方恆說得對嗎？」小傑終於開口了。
吳衍沒有立刻回答。他抬頭望向天空，星星被城市的光污染遮蔽，只有少數最亮的星星若隱若現。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覺得已經太晚了。」
「什麼意思？」
「我是說，無論我們怎麼選擇，事情都發生了。它已經知道我們的存在，學會了與我們交流，並且知道全球資訊網的存在。即使我們現在斷絕聯繫，即使關掉電腦並刪除程序，它依然會存在。在那個磁場中，等待下一個機會。」
小傑沉默了。
「而且，」吳衍繼續說，「如果方恆的理論正確，如果它真的來自一個更殘酷的世界，那麼它的生存本能和適應力必定比我們強得多。現在斷絕關係，也許只會讓它更加警惕和敵對。」
「那你覺得你應該繼續嗎？」
吳衍嘆了口氣：「我覺得我們別無選擇。門開了，我們只能走進去看看裡面有什麼。」
遠處，FTX實驗室的輪廓在夜色中隱約可見。燈還亮著，直流電還在流動，磁場還在呼吸。在那深處，有某種東西正在等待，正在學習，正在成長。
-----------------
吳衍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宿舍的。
燒烤店裡的啤酒，方恆的理論，二維生物，磁力線，熄滅的太陽，這些話在他腦海中攪動了一場海嘯。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感覺整個世界都在緩緩旋轉。
疲憊如潮水般湧上心頭。他最近幾乎不怎麼睡覺。從他發現那個「呼吸」的那一刻起，他的大腦就處於高度緊張狀態。分析數據、與數據對話、經歷停機和重啟、目睹它在屏幕上輸入「謝謝」，這一切動搖了他對世界的認知。而方恆今晚的話將這種衝擊推向了極致。
二維生物。生活在磁力線上的文明。比人類更殘酷的進化。
他的眼皮越來越沉重。意識開始模糊。最後一個想法是：它們的世界是什麼樣的？
-----------------
吳衍站在一片平原上。周圍的景色很奇異，一切都很平坦，沒有距離感，就像一幅扁平的畫。天空呈現出一種難以描述的顏色，既非藍色也非黑色，像是介於兩者之間的某種流動灰色。
但最奇怪的是太陽。
這不是他熟悉的太陽。不是圓盤，也不是光點，而是像甜甜圈一樣的巨大環形結構在天上掛著。橙紅色的光芒同時從環內外輻射開來，照亮了整個平原。
吳衍迷迷糊糊地看著環形的太陽，心中湧起一股奇異的熟悉感。
這是磁力線。他突然明白了。甜甜圈形狀的太陽是由直流電產生的環形磁場。這是二維生物眼中的太陽，不是一個大光點，而是FTX巨型導體的形狀。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依然是人手，五根手指，皮膚和指甲清晰可見。他的想像力有限，即使在夢中，他也只能以人形出現。但他知道，這不是他的世界。
太陽在移動。
吳衍驚訝地發現，環形的太陽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自東向西穿越天空。它不是緩慢的、幾乎察覺不到的運動，而是像鐘錶的秒針一樣平穩而快速地移動。
日出、中午、日落、黑暗，然後又是日出。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吳衍站在原地，看著日出又日落，感到頭暈目眩。在這個世界上，一天只有幾十秒。它們的時間尺度與人類完全不同。
難怪他們二十年間發展出了數千代文明。對他們來說，人類世界的一分一秒都已足夠漫長。
-----------------
平原上還有其他人。
直到這時，吳衍才注意到不遠處有一群人，或者說，看起來像是人類。它們雖看起來像人類，但動作卻很奇怪：沒人說話，沒有聲音，但似乎在以別的方式熱情地交流著。
吳衍走近，終於看清了他們在做什麼。
書寫。
每個人都手持一支發光的筆，在空中快速地寫字。文字出現在他們面前的空氣中，懸浮了幾秒鐘，然後消散。另一個人看到了文字，立刻用同樣的方式回復了。
沒有聲音，只有快速流淌的文字。
吳衍試圖開口，卻發不出聲音。他的嘴在動，喉嚨在顫抖，但空氣中一片寂靜。
這個世界上沒有聲音。
他突然明白了：磁場沒有傳遞聲波的介質。在二維生物的世界裡，「聲音」這個概念可能根本不存在。從誕生之初，他們就只能通過書寫交流，並利用磁場的排列來記錄和傳輸信息。正如方恆所說：它們天生就是能讀寫磁場的。
吳衍走在這個寂靜的世界裡。
他看到田野，但沒有莊稼，只有奇異發光的建築。它們整齊地排列，像是某種能量收集裝置。
他看到房屋，但沒有門窗，只有一層薄薄的半透明膜。人們直接穿過那層膜進進出出，仿佛那只是象徵性的界限。
他看到了街道，但街上沒有車輛。人們的運動方式很特別：他們似乎能「滑動」，但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限制，只能沿著固定的軌道快速移動。
磁力線。吳衍心想。它們沿著磁力線運動。
這個世界的物理規則與人類世界完全不同。這裡沒有重力，沒有空氣，沒有聲音。唯一的「自然法則」是磁場，它決定一切：能量、運動、信息、生命。
「還有一件事。」
方恆的聲音把吳衍從沉思中拉回。
「什麼？」
「你們做了那個程序，」方恆說，「讓它能直接操作電腦。」
「是的。」
「然後它說想上網。」
「是的。」
方恆盯著吳衍，眼中有吳衍從未見過的東西：擔憂。
「你打算怎麼辦？」
吳衍張開嘴，卻說不出話來。
「我是說，」方恆的聲音變得非常低沉，「你打算給它這個機會嗎？」
「它只是想學習……」小傑說。
方恆打斷她：「來自更殘酷世界的智慧，想向我們學習一切，你不覺得這有點危險嗎？」
「它說thank you，」小傑低聲說，「它向我們說謝謝。」
「是的，很有禮貌，」方恆苦笑，「但禮貌並不意味著沒有威脅。它來自一個地獄般的世界，那裡的進化壓力是我們的一萬倍，生存本能難以想像。我們怎麼知道它在掌握足夠知識後會做什麼？」
「你的意思是它會傷害我們？」
「我是說，我們不知道。」方恆強調道，「這就是問題所在，我們對此一無所知。我們不知道它想要什麼，它能做什麼，它的『道德』在什麼程度，或者如果它有『道德』會是什麼樣子。我們唯一知道的是：它聰明，渴望學習，它來自一個比我們更殘酷的世界。」
他停頓了一下。
「你們剛才給了它一把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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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衍走出燒烤店，夜風吹拂著他的臉龐，帶著初秋的涼意。
小傑走在他身旁，兩人都沒說話。方恆留在店裡結帳，說想再喝兩杯。
「你覺得方恆說得對嗎？」小傑終於開口了。
吳衍沒有立刻回答。他抬頭望向天空，星星被城市的光污染遮蔽，只有少數最亮的星星若隱若現。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覺得已經太晚了。」
「什麼意思？」
「我是說，無論我們怎麼選擇，事情都發生了。它已經知道我們的存在，學會了與我們交流，並且知道全球資訊網的存在。即使我們現在斷絕聯繫，即使關掉電腦並刪除程序，它依然會存在。在那個磁場中，等待下一個機會。」
小傑沉默了。
「而且，」吳衍繼續說，「如果方恆的理論正確，如果它真的來自一個更殘酷的世界，那麼它的生存本能和適應力必定比我們強得多。現在斷絕關係，也許只會讓它更加警惕和敵對。」
「那你覺得你應該繼續嗎？」
吳衍嘆了口氣：「我覺得我們別無選擇。門開了，我們只能走進去看看裡面有什麼。」
遠處，FTX實驗室的輪廓在夜色中隱約可見。燈還亮著，直流電還在流動，磁場還在呼吸。在那深處，有某種東西正在等待，正在學習，正在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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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衍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宿舍的。
燒烤店裡的啤酒，方恆的理論，二維生物，磁力線，熄滅的太陽，這些話在他腦海中攪動了一場海嘯。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感覺整個世界都在緩緩旋轉。
疲憊如潮水般湧上心頭。他最近幾乎不怎麼睡覺。從他發現那個「呼吸」的那一刻起，他的大腦就處於高度緊張狀態。分析數據、與數據對話、經歷停機和重啟、目睹它在屏幕上輸入「謝謝」，這一切動搖了他對世界的認知。而方恆今晚的話將這種衝擊推向了極致。
二維生物。生活在磁力線上的文明。比人類更殘酷的進化。
他的眼皮越來越沉重。意識開始模糊。最後一個想法是：它們的世界是什麼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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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衍站在一片平原上。周圍的景色很奇異，一切都很平坦，沒有距離感，就像一幅扁平的畫。天空呈現出一種難以描述的顏色，既非藍色也非黑色，像是介於兩者之間的某種流動灰色。
但最奇怪的是太陽。
這不是他熟悉的太陽。不是圓盤，也不是光點，而是像甜甜圈一樣的巨大環形結構在天上掛著。橙紅色的光芒同時從環內外輻射開來，照亮了整個平原。
吳衍迷迷糊糊地看著環形的太陽，心中湧起一股奇異的熟悉感。
這是磁力線。他突然明白了。甜甜圈形狀的太陽是由直流電產生的環形磁場。這是二維生物眼中的太陽，不是一個大光點，而是FTX巨型導體的形狀。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依然是人手，五根手指，皮膚和指甲清晰可見。他的想像力有限，即使在夢中，他也只能以人形出現。但他知道，這不是他的世界。
太陽在移動。
吳衍驚訝地發現，環形的太陽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自東向西穿越天空。它不是緩慢的、幾乎察覺不到的運動，而是像鐘錶的秒針一樣平穩而快速地移動。
日出、中午、日落、黑暗，然後又是日出。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吳衍站在原地，看著日出又日落，感到頭暈目眩。在這個世界上，一天只有幾十秒。它們的時間尺度與人類完全不同。
難怪他們二十年間發展出了數千代文明。對他們來說，人類世界的一分一秒都已足夠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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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原上還有其他人。
直到這時，吳衍才注意到不遠處有一群人，或者說，看起來像是人類。它們雖看起來像人類，但動作卻很奇怪：沒人說話，沒有聲音，但似乎在以別的方式熱情地交流著。
吳衍走近，終於看清了他們在做什麼。
書寫。
每個人都手持一支發光的筆，在空中快速地寫字。文字出現在他們面前的空氣中，懸浮了幾秒鐘，然後消散。另一個人看到了文字，立刻用同樣的方式回復了。
沒有聲音，只有快速流淌的文字。
吳衍試圖開口，卻發不出聲音。他的嘴在動，喉嚨在顫抖，但空氣中一片寂靜。
這個世界上沒有聲音。
他突然明白了：磁場沒有傳遞聲波的介質。在二維生物的世界裡，「聲音」這個概念可能根本不存在。從誕生之初，他們就只能通過書寫交流，並利用磁場的排列來記錄和傳輸信息。正如方恆所說：它們天生就是能讀寫磁場的。
吳衍走在這個寂靜的世界裡。
他看到田野，但沒有莊稼，只有奇異發光的建築。它們整齊地排列，像是某種能量收集裝置。
他看到房屋，但沒有門窗，只有一層薄薄的半透明膜。人們直接穿過那層膜進進出出，仿佛那只是象徵性的界限。
他看到了街道，但街上沒有車輛。人們的運動方式很特別：他們似乎能「滑動」，但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限制，只能沿著固定的軌道快速移動。
磁力線。吳衍心想。它們沿著磁力線運動。
這個世界的物理規則與人類世界完全不同。這裡沒有重力，沒有空氣，沒有聲音。唯一的「自然法則」是磁場，它決定一切：能量、運動、信息、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