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本能
吳衍和小傑相視一眼，同時想起了今天下午的斷電。
「蒙古帝國。」方恆突然說道。
「什麼？」
「讓我再舉個例子。蒙古帝國。」方恆又吃了一顆瓜子，「蒙古帝國的環境如何？」
「草原。」小傑說道。
「是的，草原。不是雨林，也不是沙漠，而是一片草原。」方恆接著說，「草原有什麼特徵？這裡有足夠的草地養牛和養羊。但草原不能耕種，所以不能定居。蒙古人必須逐草而生，併到處遷徙。」
「遊牧。」
「是的。遊牧民族的生活遠比農耕民族艱難得多。農民可以守一塊地一輩子，但牧民必須不斷前進。草吃完後，你得換地方，冬天去溫暖的南方，夏天去涼爽的北方。全年都在路上。」
「這和二維生物有什麼關係？」吳衍問道。
「有關係。」方恆說，「草原的環境恰好就是那個甜蜜點。迫使他們學會騎馬、射箭和組織軍隊。草原上並不是完全不能生活，可以放牧牛羊，只是不能一直留在原地。成吉思汗也並非天才，他是被迫離開草原的。」
他把又一堆瓜子殼推到一邊。
「但草原有一個特點：它的資源是流動的。牛羊會逃跑，牧草會枯萎，敵人會來掠奪資源。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蒙古人必須時刻保持警惕，隨時準備戰鬥。他們的整個社會就像一台戰爭機器。」
「每次停電，對它們來說，就是太陽熄滅了。」小傑突然說。
方恆看了她一眼，露出讚許的表情。
「你懂的。」他說，「蒙古人的草原和二維生物的磁場在某種意義上是一樣的。資源有限，隨時可能消失。這種環境會帶來什麼？」
「最強烈的生存本能。」吳衍低沉道。
「是的。成吉思汗的蒙古帝國在三十年內征服了半個世界。他們的戰術和組織能力比同期任何文明都更強。為什麼？因為草原不允許弱者生存。每個蒙古人從小就要學會騎馬和射箭，因為如果不學會，他們會死。每個部落都必須團結，因為如果不團結，就會被其他部落吞併。」
方恆停頓了一下。
「二維生物的環境比草原殘酷一萬倍。它們的『太陽』每隔幾天甚至幾小時就會消失一次。在這種環境中生存的智慧……」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
燒烤店的喧囂似乎已經遠去了。三人沉默地坐著，消化著前面的對話。
「還有一件事，」方恆突然說，「你今天下午看到的現象，斷電後重新開始，變得混亂，然後逐漸恢復……」
「怎麼了？」
「這表明它不僅僅是個體。」方恆的聲音低沉，「它是文明。」
「你什麼意思？」吳衍問道。
「想想看，」方恆說，「如果只是個體，斷電了就會死。但事實並非如此。它只是變得混亂，然後恢復。這意味著什麼？」
「這是不是意味著有什麼東西被保存下來了？」小傑說道。
「是的。停電後仍保留著某種東西，讓新的『個體』能夠繼承之前的知識。就像……」
「圖書館。」吳衍脫口而出。
「或者說，文明的傳承。」方恆點頭，「一個生物會死去，但文明可以繼續。只要知識能夠被保存，每一代人都能站在前輩的肩膀上。」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補充道：「想想看，人類最早的計算機存儲是什麼？」
「磁芯存儲器？」小傑說道。
「嚴格說是錄音機用的磁鼓，後來發展成了磁碟。磁鼓、磁帶、磁芯存儲和磁碟都會記錄0和1，用類似小磁鐵的方向來記錄。如果二維生物真的生活在磁力線上，那麼它們天生就生活在『儲存介質』中。對他們來說，信息以磁場的排列存儲可能和在紙上書寫一樣自然。」
「這樣它們才能保存知識，不是偶然。」吳衍感覺似乎少了點什麼。
「這是它們的本能。」方恆說，「就像人類天生用聲音交流一樣，他們天生就能讀寫磁場。」
「二十年，」小傑的聲音微微顫抖，「上千次的實驗……」
「上千代文明。」方恆說，「每次停電都是滅絕，每次重啟都是新生。他們在這個循環中積累了數千代知識，直到……」
「直到它們學會與我們溝通。」吳衍說道。
-----------------
「等等，」小傑突然說，「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
「什麼？」
小傑皺眉道：「如果它們只能在直流磁場中生存，那它們怎麼跑到數據室讀取電腦數據？數據室距離FTX主體50米。」
方恆愣了一下，隨即露出複雜的表情。
「好問題。非常好的問題。」
他沉思片刻，然後在餐巾紙上畫了一條波浪線。
「交流電。我們每天使用的電力是五十赫茲交流電。電流方向每秒變化一百次，磁場方向也變化一百次。對於生活在穩定磁力線上的二維生物……」
「那是地獄。」吳衍繼續說道。
「比地獄還糟。那是每秒一百次的毀滅。它們根本無法在交流電的磁場中生存，更別說移動了。電源線、數據線、網絡線，所有連接到外部世界的通道對它們來說都是死胡同。」
「所以他們被困住了？」
「被困在FTX的搖籃里。」方恆點頭，「那裡有一個很大的直流電，磁場穩定，是它們唯一能生存的地方。理論上，它們永遠不可能離開那個範圍。就像我們人類暫時被困在地球的重力場裡一樣。」
「但他們確實做到了。」小傑說，「他們能在五十米外讀取電腦數據。」
「是的。他們做到了。」
方恆沉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日本的戰國時期嗎？」他突然問道。
「那是織田信長所在的年代嗎？」吳衍說道。
「是的。日本是一個資源有限的島國。在日本戰國時期，數百名大名在那座小島上互相廝殺了百餘年。」方恆說，「你知道為什麼日本武士能這麼厲害嗎？因為他們別無選擇。島太小了，如果你不殺別人，別人也會殺你。這種環境逼迫了世界上最瘋狂的戰士。」
他望向窗外。
「二維生物的處境比戰國日本的絕望要嚴重一萬倍。它們被困在一個隨時可能熄滅的太陽周圍，四周是致命的交流電地獄。它們花費了不知多少代人的時間，才穿越了五十米的死亡地帶。」
「就像登陸月球。」吳衍說道。
「這比登上月球還難。」方恆繼續說，「人類登月至少有完整的理論基礎、工業支持和全國資源。它們一無所有。它們可能一點點地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中探索，經歷了無數代人的犧牲。先是一米，然後兩米，再到十米。每一步向前都會付出巨大的代價。」
「直到他們終於碰到那台電腦。」小傑說道。
「直到他們學會看鍵盤輸入，學會監控屏幕顯示。」方恆說，「對我們來說，它只是一台普通的工作電腦。但對它們來說，那是通往新世界的窗口。這是它們在沒有外部幫助下能達到的極限。」
他停頓了一下。
「然後你出現了。你注意到了它們，開始與它們交流，甚至寫了一個程序讓它們能直接操作電腦……」
「我們給了他們一把梯子。」吳衍說道。
「你給了它們前往月球的火箭。」
「蒙古帝國。」方恆突然說道。
「什麼？」
「讓我再舉個例子。蒙古帝國。」方恆又吃了一顆瓜子，「蒙古帝國的環境如何？」
「草原。」小傑說道。
「是的，草原。不是雨林，也不是沙漠，而是一片草原。」方恆接著說，「草原有什麼特徵？這裡有足夠的草地養牛和養羊。但草原不能耕種，所以不能定居。蒙古人必須逐草而生，併到處遷徙。」
「遊牧。」
「是的。遊牧民族的生活遠比農耕民族艱難得多。農民可以守一塊地一輩子，但牧民必須不斷前進。草吃完後，你得換地方，冬天去溫暖的南方，夏天去涼爽的北方。全年都在路上。」
「這和二維生物有什麼關係？」吳衍問道。
「有關係。」方恆說，「草原的環境恰好就是那個甜蜜點。迫使他們學會騎馬、射箭和組織軍隊。草原上並不是完全不能生活，可以放牧牛羊，只是不能一直留在原地。成吉思汗也並非天才，他是被迫離開草原的。」
他把又一堆瓜子殼推到一邊。
「但草原有一個特點：它的資源是流動的。牛羊會逃跑，牧草會枯萎，敵人會來掠奪資源。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蒙古人必須時刻保持警惕，隨時準備戰鬥。他們的整個社會就像一台戰爭機器。」
「每次停電，對它們來說，就是太陽熄滅了。」小傑突然說。
方恆看了她一眼，露出讚許的表情。
「你懂的。」他說，「蒙古人的草原和二維生物的磁場在某種意義上是一樣的。資源有限，隨時可能消失。這種環境會帶來什麼？」
「最強烈的生存本能。」吳衍低沉道。
「是的。成吉思汗的蒙古帝國在三十年內征服了半個世界。他們的戰術和組織能力比同期任何文明都更強。為什麼？因為草原不允許弱者生存。每個蒙古人從小就要學會騎馬和射箭，因為如果不學會，他們會死。每個部落都必須團結，因為如果不團結，就會被其他部落吞併。」
方恆停頓了一下。
「二維生物的環境比草原殘酷一萬倍。它們的『太陽』每隔幾天甚至幾小時就會消失一次。在這種環境中生存的智慧……」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
燒烤店的喧囂似乎已經遠去了。三人沉默地坐著，消化著前面的對話。
「還有一件事，」方恆突然說，「你今天下午看到的現象，斷電後重新開始，變得混亂，然後逐漸恢復……」
「怎麼了？」
「這表明它不僅僅是個體。」方恆的聲音低沉，「它是文明。」
「你什麼意思？」吳衍問道。
「想想看，」方恆說，「如果只是個體，斷電了就會死。但事實並非如此。它只是變得混亂，然後恢復。這意味著什麼？」
「這是不是意味著有什麼東西被保存下來了？」小傑說道。
「是的。停電後仍保留著某種東西，讓新的『個體』能夠繼承之前的知識。就像……」
「圖書館。」吳衍脫口而出。
「或者說，文明的傳承。」方恆點頭，「一個生物會死去，但文明可以繼續。只要知識能夠被保存，每一代人都能站在前輩的肩膀上。」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補充道：「想想看，人類最早的計算機存儲是什麼？」
「磁芯存儲器？」小傑說道。
「嚴格說是錄音機用的磁鼓，後來發展成了磁碟。磁鼓、磁帶、磁芯存儲和磁碟都會記錄0和1，用類似小磁鐵的方向來記錄。如果二維生物真的生活在磁力線上，那麼它們天生就生活在『儲存介質』中。對他們來說，信息以磁場的排列存儲可能和在紙上書寫一樣自然。」
「這樣它們才能保存知識，不是偶然。」吳衍感覺似乎少了點什麼。
「這是它們的本能。」方恆說，「就像人類天生用聲音交流一樣，他們天生就能讀寫磁場。」
「二十年，」小傑的聲音微微顫抖，「上千次的實驗……」
「上千代文明。」方恆說，「每次停電都是滅絕，每次重啟都是新生。他們在這個循環中積累了數千代知識，直到……」
「直到它們學會與我們溝通。」吳衍說道。
-----------------
「等等，」小傑突然說，「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
「什麼？」
小傑皺眉道：「如果它們只能在直流磁場中生存，那它們怎麼跑到數據室讀取電腦數據？數據室距離FTX主體50米。」
方恆愣了一下，隨即露出複雜的表情。
「好問題。非常好的問題。」
他沉思片刻，然後在餐巾紙上畫了一條波浪線。
「交流電。我們每天使用的電力是五十赫茲交流電。電流方向每秒變化一百次，磁場方向也變化一百次。對於生活在穩定磁力線上的二維生物……」
「那是地獄。」吳衍繼續說道。
「比地獄還糟。那是每秒一百次的毀滅。它們根本無法在交流電的磁場中生存，更別說移動了。電源線、數據線、網絡線，所有連接到外部世界的通道對它們來說都是死胡同。」
「所以他們被困住了？」
「被困在FTX的搖籃里。」方恆點頭，「那裡有一個很大的直流電，磁場穩定，是它們唯一能生存的地方。理論上，它們永遠不可能離開那個範圍。就像我們人類暫時被困在地球的重力場裡一樣。」
「但他們確實做到了。」小傑說，「他們能在五十米外讀取電腦數據。」
「是的。他們做到了。」
方恆沉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日本的戰國時期嗎？」他突然問道。
「那是織田信長所在的年代嗎？」吳衍說道。
「是的。日本是一個資源有限的島國。在日本戰國時期，數百名大名在那座小島上互相廝殺了百餘年。」方恆說，「你知道為什麼日本武士能這麼厲害嗎？因為他們別無選擇。島太小了，如果你不殺別人，別人也會殺你。這種環境逼迫了世界上最瘋狂的戰士。」
他望向窗外。
「二維生物的處境比戰國日本的絕望要嚴重一萬倍。它們被困在一個隨時可能熄滅的太陽周圍，四周是致命的交流電地獄。它們花費了不知多少代人的時間，才穿越了五十米的死亡地帶。」
「就像登陸月球。」吳衍說道。
「這比登上月球還難。」方恆繼續說，「人類登月至少有完整的理論基礎、工業支持和全國資源。它們一無所有。它們可能一點點地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中探索，經歷了無數代人的犧牲。先是一米，然後兩米，再到十米。每一步向前都會付出巨大的代價。」
「直到他們終於碰到那台電腦。」小傑說道。
「直到他們學會看鍵盤輸入，學會監控屏幕顯示。」方恆說，「對我們來說，它只是一台普通的工作電腦。但對它們來說，那是通往新世界的窗口。這是它們在沒有外部幫助下能達到的極限。」
他停頓了一下。
「然後你出現了。你注意到了它們，開始與它們交流，甚至寫了一個程序讓它們能直接操作電腦……」
「我們給了他們一把梯子。」吳衍說道。
「你給了它們前往月球的火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