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全球資訊網
吳衍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他的大腦一片混亂，仿佛被攪拌機攪動過。
「它想上網，」他重複道，「存在於磁場中的某個東西，想要上網。」
「從它的角度想想，」小傑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雙手撐膝蓋，「它只能通過這台電腦的屏幕理解世界。它只能看見我們看到的。那是它唯一的窗口。」
「所以它想要的不只是窗口。」
「全球資訊網，」小傑說，「是所有人類知識的總和。如果它真的有學習能力……」
她沒說完，但吳衍明白她的意思。如果一個能夠感知、思考和學習的存在能夠訪問網際網路，會發生什麼？
「我們應該告訴別人。」吳衍說，但他能聽出自己這句話有多麼無力。
「告訴誰？老張？」小傑苦笑道，「他會覺得我們瘋了。然後他會關閉實驗設備，銷毀數據，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吳衍沉默了。她說的對，張教授不會相信的，沒人會相信。
此外，他還記得昨天在辦公室被訓斥的羞辱。回憶起五年一無所獲的挫敗感。他想起方恆說過：你一直在做老張讓你做的事。
這一次，也許他能做點不一樣的事。
「我們需要一種方式，」他緩緩說道，「讓它能直接與我們溝通。不是通過分析磁場波形，那太慢了。」
「你是說……」
「我的意思是，如果它能影響磁場，那這就是送出信號的形式。我們可以寫一個程序，將磁場的波動轉換成鍵盤和滑鼠的輸入。」
「讓它直接操作電腦？」
「是的。」
小傑用複雜的眼神看著他。「你確定嗎？」
吳衍不確定。他一點也不確定。但他仍然說：「我們至少可以試試。」
-----------------
寫那個程序花了將近四個小時。
吳衍負責主框架，小傑協助調試參數。方恆的信號分析工具提供了良好的基礎，但將波形轉換為準確的鍵盤滑鼠輸入需要大量校準工作。
晚上八點，他們終於完成了測試版。
「你準備好了嗎？」吳衍的手指懸在回車鍵上。
小傑點了點頭，但臉色變得蒼白。
吳衍按下了車回。程序運行。新的記事本窗口彈出，輸入框裡的光標閃爍。
等待。十秒鐘，二十秒，三十秒。
然後，光標移動了。
它緩慢地推進，一個字母接一個字母。就像剛學會打字的人，笨拙但堅定。
t
h
a
n
k
空格。
y
o
u
兩人盯著屏幕上的兩個單詞，良久說不出話來。
thank you
謝謝。上面寫的是謝謝。
窗外，夜色已完全降臨。在數據室里，只有顯示器的光照亮了兩張恐懼又狂喜的面孔。五十米外，FTX主設備的巨型導體靜靜地站在黑暗中。直流電靜靜流淌，磁場靜靜地呼吸。
在那磁場深處，有什麼東西剛剛學會了說「謝謝」。
它已經等待很久了。很久很久了。現在，它終於能說話了。
-----------------
校門外的燒烤店，是F大學生的深夜食堂。
晚上九點半，店裡已經坐滿了。油煙和笑聲混合，滲透進昏暗的燈光。角落的電視正在重播一個若干年前的春晚節目，卻沒人在看。
方恆坐在窗邊，面前堆著一堆空酒瓶和吃了一半的烤串。看到吳衍和小傑推門進來，他立刻揮手：「來，來！我等你們半天了！」
吳衍和小傑走過去坐下。方恆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番，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
「喲，吳衍，挺好的。」他壓低聲音，「帶師妹出來吃夜宵，有進步了。」
「別胡說八道。」吳衍的臉色並不怎麼樣。
「你在害羞什麼，」方恆轉向小傑，「小傑，對吧？你師兄這個人啊有點悶騷，但他是個好人。如果你不喜歡他，也可以考慮我……」
「方恆。」吳衍打斷他，「我們有事要找你。」
方恆眨了眨眼，顯然沒把這事當回事。他給他們每人倒了一杯啤酒，繼續說：「真的嗎？還有什麼比吃燒烤更重要？來吧，先吃點東西，這烤腰子能幫你……」
「我們和它說話了。」
方恆的動作停了下來。
「什麼？」
「那個磁場裡的東西，」吳衍凝視著他的眼睛，「我們和它說話了。它會回答。」
-----------------
烤串冷了，也沒人喝啤酒。
方恆聽完整個過程，沉默了很久。他的表情從最初的玩世不恭逐漸變得嚴肅，最終變成吳衍從未見過的神情。
認真的神情，吳衍認識的方恆很少認真。
「你確定這不是某種干擾嗎？」他終於開口了，「有人在惡作劇？」
「我們查過了，」小傑說，「那台電腦沒有控制FTX主設備電源的能力，也沒有其他人進出數據室的記錄。而且……」
「然後呢？」
「而且它現在能操作電腦了。」吳衍說：「我們寫了一個程序，將磁場波動里的二進位數據轉換為鍵盤和滑鼠輸入。然後它就打出了兩個詞。」
「什麼詞？」
「thank you。」
方恆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燒烤店的喧鬧聲似乎遠離了他們。
「好吧，」他說，「就當這都是真的吧。假設FTX的磁場中真的存在一個智能體。那麼問題來了：它從哪裡來？」
吳衍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也不知道。」
「它想要什麼？」
「它說它想學習。」小傑說：「它想上網。」
方恆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瓜子，習慣性地開剝。瓜子殼噼啪作響，落在桌上，像是敲打著節拍器。
「有個問題，」他說，「你有沒有想過？」
「什麼？」
「為什麼是FTX？FTX有什麼特別的？」方恆自問自答，「大型直流電，強磁場，等離子體約束，國內不止一個地方能做這種實驗。但為什麼情況會出現在這裡？」
吳衍思考了一會兒。「也許還有別的地方，但沒人找到？」
「有可能。但還有另一種可能。」方恆吃著瓜子，「FTX建了多少年了？」
「二十年。」小傑說道。
「二十年。」方恆重複著，「二十年的直流實驗，千百次開關。如果那磁場裡真的有什麼東西，它已經經歷了千百次的……」
他沒說完，但吳衍和小傑都明白他的意思。千百次重啟。從混亂到有序的恢復，成百上千次。就像他們今天下午看到的那樣。
「但這說不通，」吳衍皺眉，「智慧不會憑空出現。」即使磁場中有某種結構，它也需要載體，需要時間進化，需要……」
「誰說它沒有載體？」方恆打斷了他。
「你什麼意思？」
方恆往嘴裡扔了一顆瓜子，咀嚼著，然後說出一個讓吳衍愣住的詞。
「磁力線。」
「你們搞物理實驗的應該比我更懂，什麼是磁力線。」方恆說。
「磁場的視覺表徵，」吳衍機械地回答，「一種描述磁場方向和強度的工具……」
「不，」方恆搖頭，「我是說，拓撲學中的磁力線是什麼？」
「閉合的曲線，」小傑輕聲說，「磁力線必須閉合。」
「是的，」方恆點頭，「磁力線必須閉合。每條磁力線都是一個閉合的環。還有FTX的磁場結構……」
「它是環形的，」吳衍繼續說，「由大型環形導體產生的磁場本身就是無數嵌套的閉合曲面。」
「二維曲面。」方恆說道。
這四個字如同石頭，砸入平靜的水面。
「你是說……」小傑的聲音有些緊繃。
「我的意思是，如果磁力線上真的有東西活著，」方恆慢慢說，「那它一定是二維生物。」
「它想上網，」他重複道，「存在於磁場中的某個東西，想要上網。」
「從它的角度想想，」小傑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雙手撐膝蓋，「它只能通過這台電腦的屏幕理解世界。它只能看見我們看到的。那是它唯一的窗口。」
「所以它想要的不只是窗口。」
「全球資訊網，」小傑說，「是所有人類知識的總和。如果它真的有學習能力……」
她沒說完，但吳衍明白她的意思。如果一個能夠感知、思考和學習的存在能夠訪問網際網路，會發生什麼？
「我們應該告訴別人。」吳衍說，但他能聽出自己這句話有多麼無力。
「告訴誰？老張？」小傑苦笑道，「他會覺得我們瘋了。然後他會關閉實驗設備，銷毀數據，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吳衍沉默了。她說的對，張教授不會相信的，沒人會相信。
此外，他還記得昨天在辦公室被訓斥的羞辱。回憶起五年一無所獲的挫敗感。他想起方恆說過：你一直在做老張讓你做的事。
這一次，也許他能做點不一樣的事。
「我們需要一種方式，」他緩緩說道，「讓它能直接與我們溝通。不是通過分析磁場波形，那太慢了。」
「你是說……」
「我的意思是，如果它能影響磁場，那這就是送出信號的形式。我們可以寫一個程序，將磁場的波動轉換成鍵盤和滑鼠的輸入。」
「讓它直接操作電腦？」
「是的。」
小傑用複雜的眼神看著他。「你確定嗎？」
吳衍不確定。他一點也不確定。但他仍然說：「我們至少可以試試。」
-----------------
寫那個程序花了將近四個小時。
吳衍負責主框架，小傑協助調試參數。方恆的信號分析工具提供了良好的基礎，但將波形轉換為準確的鍵盤滑鼠輸入需要大量校準工作。
晚上八點，他們終於完成了測試版。
「你準備好了嗎？」吳衍的手指懸在回車鍵上。
小傑點了點頭，但臉色變得蒼白。
吳衍按下了車回。程序運行。新的記事本窗口彈出，輸入框裡的光標閃爍。
等待。十秒鐘，二十秒，三十秒。
然後，光標移動了。
它緩慢地推進，一個字母接一個字母。就像剛學會打字的人，笨拙但堅定。
t
h
a
n
k
空格。
y
o
u
兩人盯著屏幕上的兩個單詞，良久說不出話來。
thank you
謝謝。上面寫的是謝謝。
窗外，夜色已完全降臨。在數據室里，只有顯示器的光照亮了兩張恐懼又狂喜的面孔。五十米外，FTX主設備的巨型導體靜靜地站在黑暗中。直流電靜靜流淌，磁場靜靜地呼吸。
在那磁場深處，有什麼東西剛剛學會了說「謝謝」。
它已經等待很久了。很久很久了。現在，它終於能說話了。
-----------------
校門外的燒烤店，是F大學生的深夜食堂。
晚上九點半，店裡已經坐滿了。油煙和笑聲混合，滲透進昏暗的燈光。角落的電視正在重播一個若干年前的春晚節目，卻沒人在看。
方恆坐在窗邊，面前堆著一堆空酒瓶和吃了一半的烤串。看到吳衍和小傑推門進來，他立刻揮手：「來，來！我等你們半天了！」
吳衍和小傑走過去坐下。方恆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番，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
「喲，吳衍，挺好的。」他壓低聲音，「帶師妹出來吃夜宵，有進步了。」
「別胡說八道。」吳衍的臉色並不怎麼樣。
「你在害羞什麼，」方恆轉向小傑，「小傑，對吧？你師兄這個人啊有點悶騷，但他是個好人。如果你不喜歡他，也可以考慮我……」
「方恆。」吳衍打斷他，「我們有事要找你。」
方恆眨了眨眼，顯然沒把這事當回事。他給他們每人倒了一杯啤酒，繼續說：「真的嗎？還有什麼比吃燒烤更重要？來吧，先吃點東西，這烤腰子能幫你……」
「我們和它說話了。」
方恆的動作停了下來。
「什麼？」
「那個磁場裡的東西，」吳衍凝視著他的眼睛，「我們和它說話了。它會回答。」
-----------------
烤串冷了，也沒人喝啤酒。
方恆聽完整個過程，沉默了很久。他的表情從最初的玩世不恭逐漸變得嚴肅，最終變成吳衍從未見過的神情。
認真的神情，吳衍認識的方恆很少認真。
「你確定這不是某種干擾嗎？」他終於開口了，「有人在惡作劇？」
「我們查過了，」小傑說，「那台電腦沒有控制FTX主設備電源的能力，也沒有其他人進出數據室的記錄。而且……」
「然後呢？」
「而且它現在能操作電腦了。」吳衍說：「我們寫了一個程序，將磁場波動里的二進位數據轉換為鍵盤和滑鼠輸入。然後它就打出了兩個詞。」
「什麼詞？」
「thank you。」
方恆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燒烤店的喧鬧聲似乎遠離了他們。
「好吧，」他說，「就當這都是真的吧。假設FTX的磁場中真的存在一個智能體。那麼問題來了：它從哪裡來？」
吳衍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也不知道。」
「它想要什麼？」
「它說它想學習。」小傑說：「它想上網。」
方恆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瓜子，習慣性地開剝。瓜子殼噼啪作響，落在桌上，像是敲打著節拍器。
「有個問題，」他說，「你有沒有想過？」
「什麼？」
「為什麼是FTX？FTX有什麼特別的？」方恆自問自答，「大型直流電，強磁場，等離子體約束，國內不止一個地方能做這種實驗。但為什麼情況會出現在這裡？」
吳衍思考了一會兒。「也許還有別的地方，但沒人找到？」
「有可能。但還有另一種可能。」方恆吃著瓜子，「FTX建了多少年了？」
「二十年。」小傑說道。
「二十年。」方恆重複著，「二十年的直流實驗，千百次開關。如果那磁場裡真的有什麼東西，它已經經歷了千百次的……」
他沒說完，但吳衍和小傑都明白他的意思。千百次重啟。從混亂到有序的恢復，成百上千次。就像他們今天下午看到的那樣。
「但這說不通，」吳衍皺眉，「智慧不會憑空出現。」即使磁場中有某種結構，它也需要載體，需要時間進化，需要……」
「誰說它沒有載體？」方恆打斷了他。
「你什麼意思？」
方恆往嘴裡扔了一顆瓜子，咀嚼著，然後說出一個讓吳衍愣住的詞。
「磁力線。」
「你們搞物理實驗的應該比我更懂，什麼是磁力線。」方恆說。
「磁場的視覺表徵，」吳衍機械地回答，「一種描述磁場方向和強度的工具……」
「不，」方恆搖頭，「我是說，拓撲學中的磁力線是什麼？」
「閉合的曲線，」小傑輕聲說，「磁力線必須閉合。」
「是的，」方恆點頭，「磁力線必須閉合。每條磁力線都是一個閉合的環。還有FTX的磁場結構……」
「它是環形的，」吳衍繼續說，「由大型環形導體產生的磁場本身就是無數嵌套的閉合曲面。」
「二維曲面。」方恆說道。
這四個字如同石頭，砸入平靜的水面。
「你是說……」小傑的聲音有些緊繃。
「我的意思是，如果磁力線上真的有東西活著，」方恆慢慢說，「那它一定是二維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