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人,你信命嗎?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二日,死牢。

  凌清玄再次踏入這片污穢之地。

  余良正蹲在地上,用啃剩的飯粒擺弄著一個古怪的圖案。

  「你在做什麼?」

  余良猛地抬頭,臉上瞬間堆滿那種令人作嘔的諂媚。

  「回大人,小的在算命,算算我下輩子能不能投個好胎,托生在帝王之家,也嘗嘗使喚人的滋味兒。」

  凌清玄鼻腔里發出一聲冷哼。

  「蠢物。」

  她轉身離去。

  她走後,余良臉上的笑容褪盡,只剩一片死寂。

  劇烈的眩暈襲來,眼前的世界瞬間抽離了所有色彩,化作一片灰白的剪影。

  唯有無數或明或暗的因果之線,如星河般在虛空中交織流淌。

  他盯著那幾根纏繞在詔獄結構上的、代表著薄弱環節的暗淡絲線,強行推演著它們的走向。

  一滴溫熱的血,從他鼻腔緩緩流下。

  他地抹去血跡,目光重新落回地上那由飯粒組成的「命盤」,眼中閃過狼一般的幽光。

  青州。

  蘇秀在家中枯坐了一整夜。

  淚已流干,眼中只剩下灰燼般的空洞。

  她不認命。

  但這個生她養她的村子,已經沒有她的半分容身之處。

  天色微明,她收拾了包袱,離開了這個帶給她無盡傷心的地方。

  她不知道。

  在她慌不擇路、倉皇夜奔的必經之路上,一片寂靜的山林里,一名青州王麾下的精銳斥候,正與一名來自京城的內應秘密接頭。

  一個心中只剩下絕望與茫然的鄉下女子,就這麼一頭闖了進來。

  「誰!」

  林中潛伏的斥候聞聲劇震,以為行蹤暴露,心臟幾乎要從喉嚨里跳出來!

  他來不及細想,急忙將一份早就備好的、指向京城東門的偽造行軍圖塞給內應,自己則向著完全相反的方向亡命遁去,試圖引開根本不存在的「追兵」。

  混亂中,他懷中那捲真正標明了突襲詔獄路線的羊皮圖,被一根探出的尖銳樹枝勾住。

  它悄無聲息地掉落在黑暗的草叢裡。

  斥候倉皇遠去,對此渾然不覺。

  片刻後。

  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草叢邊。

  懸鏡司頂尖密探,「老狼」。

  他已在此地,蟄伏了三日。

  他撿起那捲真圖,展開一看,那張縱橫江湖數十年的老臉上,瞳孔猛地縮緊!

  一份詳細到令人髮指的、奇襲詔獄、直搗皇宮的完整作戰圖!

  這份天降的「意外之喜」,被火速送往大鄴主帥手中。

  凌清玄回到懸鏡司駐地,那股莫名的煩躁感如附骨之疽,愈發強烈。

  不對。

  太不對了。

  余良太平靜了,一個真正的瘋子,絕不會有那種藏在癲狂之下的、冰冷的眼神。

  一股無法抑制的衝動,驅使她第三次調閱了余良的所有卷宗。

  余良,青州人士,父母不詳,自幼混跡市井,以替人卜卦算命為生。

  油嘴滑舌,劣跡斑斑。

  一個徹頭徹尾的江湖騙子。

  凌清玄白皙的指尖,在「算命騙子」四個字上,一遍又一遍地,用力划過。

  第三日,午時。

  余良換上了嶄新的囚服,衣領整理得一絲不苟。他不像是去赴死,倒像是去赴宴。

  凌清玄最後一次站在牢門外。

  「大人,你信命嗎?」

  余良微笑著問,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凌清玄皺眉。她試圖從這個騙子眼中找到恐懼、崩潰,哪怕是一絲悔意。

  但她什麼都沒看到。那種平靜下隱藏的瘋狂,讓她莫名心悸。

  「裝神弄鬼。」

  ……


  京城,菜市口。

  刑場周圍的酒樓早已爆滿。

  對於京城的權貴而言,今日最大的樂子,就是看那個「想吃餛飩餵耗子」的瘋子怎麼掉腦袋。

  「聽說了嗎?那傻子還求著劊子手晚一刻鐘動手,說想多曬會兒太陽!」

  「哈哈哈哈!真是個窩囊廢!我賭一百兩,刀還沒落下他就得嚇尿褲子!」

  二樓雅座,錦衣華服的公子哥們笑得前仰後合,空氣中瀰漫著快活與傲慢的氣息。

  「午時已到——」

  余良被押上高台。

  日光刺眼,刀鋒森寒。

  凌清玄立於監斬台,例行公事:「罪囚余良,還有何遺言?」

  余良抬起頭,目光掃過台下那些戲謔、嘲弄的面孔,最終定格在凌清玄那張高高在上的臉上。

  他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獵人看著獵物落網時的悲憫與嘲諷。

  「我的話說完了。」

  「現在,該輪到這個世界說話了。」

  劊子手含了一口烈酒,大刀高高舉起!

  寒光映照在余良脖頸上的瞬間——

  「且慢!」

  凌清玄的聲音冷冽如冰。

  她喊停了。

  並非因為仁慈,而是源於懸鏡司監察使對「秩序」的病態執著。

  這個凡人太平靜了!

  這種平靜是對法度的侮辱!

  她要親眼看到這隻螻蟻在最後一刻崩潰痛哭,以此來維護懸鏡司那種絕對掌控的權威。

  劊子手的刀停在半空。

  全場死寂。

  余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最後的遺願——晚一刻鐘行刑。

  達成了。

  不多,不少,剛剛好。

  就在此時,幾里外的京城兵馬司帥府。

  大鄴主帥看著案頭兩份截然相反的情報,發出了自信的狂笑。

  「一份是潛伏十年的『孤狼』送來的,說襲東門;一份是路邊撿來的,說襲詔獄?青州王把我當傻子耍嗎?」

  主帥的手指重重敲在沙盤的「東門」位置。

  「傳令!城防主力全速馳援東門!我要把青州叛逆一網打盡!」

  軍令如山。

  原本駐守在南側、拱衛詔獄與菜市口的大鄴最精銳部隊,在這一刻,浩浩蕩蕩地調往了遙遠的東方。

  這一刻鐘的時間差,成了致命的空窗。

  ……

  轟!

  菜市口地面猛地一震!

  就在凌清玄那聲「且慢」剛落下的一瞬,距離刑場不足百丈的詔獄方向,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那是一處連接護城河的淤塞水道,詔獄防禦體系唯一的盲點。

  這幾天,一隻被余良用饅頭餵飽的瞎眼老鼠,順著本能鑽進最深處,在那根早已腐朽的支撐樑上瘋狂磨牙。

  那根梁,在青州死士預埋的少量火藥引爆下,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連鎖反應爆發,整面銅牆鐵壁從內部被徹底撕裂!

  緊接著——

  「殺!!」

  這不僅僅是爆炸聲,更是千軍萬馬的咆哮!

  無數身披黑甲的青州死士,順著那個巨大的缺口,如決堤洪流般殺入詔獄!

  「劫獄!有人劫獄!!」

  「主力呢?城防軍的主力哪裡去了?!」

  慘叫聲、廝殺聲瞬間蓋過了酒樓里的絲竹管弦。

  這一刻,凌清玄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一碗加了過量胡椒粉導致首輔嗆死的餛飩。

  一個翻動銅錢導致太醫翻車無法救援的校尉。

  一隻被刻意餵飽去啃斷樑柱的老鼠。

  以及,那個只為多活一刻鐘,剛好等到主力調離的荒誕遺願。


  所有她曾嗤之以鼻的碎片,此刻在她腦海中轟然炸開,串聯成一條勒死整個大鄴防線的絞索!

  而她自己!

  她那句為了維護所謂尊嚴的「且慢」,成了這場驚天兵變最精準的發令槍!

  凌清玄猛地回頭,視線穿過混亂的人群,死死釘在刑台上。

  余良依舊跪在那裡,身體因為虛弱而微微顫抖,但他看著她,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大人,這齣戲,好看嗎?」

  啪!

  這一記耳光,無聲,卻比任何有形的打擊都要響亮。

  酒樓之上,那些上一秒還在嘲笑余良尿褲子的權貴們,此刻一個個面如土色,手中的酒杯摔得粉碎。

  窗外是煉獄,窗內是死一般的驚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