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配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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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6章 配樂

  最後分別那場戲,李俊做了個大膽的處理,沒有用交叉剪輯,而是用了兩個長鏡頭。

  第一個鏡頭跟著謝霆風,從看見秦海路,到擦肩而過,到背影消失在拐彎處,一氣呵成。

  然後切到秦海路的視角,同樣是一個長鏡頭,看著丈夫越來越遠。

  那種緩慢的、無言的、註定的分離,比任何煽情的音樂和台詞都更有力量。

  影片結束在空蕩蕩的土路上。風吹過,野草搖曳。

  字幕緩緩升起,沒有配樂,只有風聲。

  燈光亮起時,放映廳里一片寂靜。

  過了很久,陳則仕第一個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小李,這部戲成了。」

  袁淘擦了擦眼角:「李俊,這是我見過的最克制的戰爭片。

  不,它甚至不是戰爭片,它是關於美如何在廢墟中生存的寓言。」

  製片人老周比較務實:「藝術上沒得說,但商業上風險很大。

  現在的觀眾,喜歡快節奏,強刺激。這部戲太安靜了,我怕————」

  「怕觀眾坐不住?」

  陳則仕接話。

  「那就找能坐得住的觀眾。

  這部戲本來就不是給所有人看的,它是給那些願意靜下心來,感受美、感受時間、感受記憶的人看的。」

  李俊聽著他們的討論,心裡既欣慰又沉重。

  欣慰的是,電影得到了認可。沉重的是,老周說得對,商業風險確實存在。

  「小李,你怎麼打算?」

  陳則仕問。

  「先做完後期,配樂,調色,混音。」

  李俊說。

  「然後送電影節。國內市場————看緣分吧。」

  「電影節是個好路子。」

  袁淘說。

  「坎城、威尼斯、柏林,這種有藝術片傳統的電影節,應該會喜歡。」

  「但電影節不能當飯吃。」

  老周提醒。

  「電影總要上映,總要面對觀眾。

  「那就面對。」

  李俊說。

  「我相信,好電影自有它的觀眾。」

  討論持續到深夜。

  最後大家達成共識:

  先把後期做到極致,同時制定兩套宣傳方案,一套針對電影節和藝術院線,強調電影的藝術性和哲學深度;

  一套針對大眾市場,挖掘謝霆風和秦海路的表演,以及戰爭背景下的愛情故事。

  雖然有些妥協,但這是現實。

  散場時,陳則仕拍拍李俊的肩:「小李,別太有壓力。

  這部戲拍出來了,就是勝利。至於能不能被更多人看見,看天時地利人和。」

  李俊點點頭:「我明白,陳先生。」

  送走所有人,李俊一個人留在放映廳。

  他重新調出電影最後那個鏡頭,空蕩蕩的土路,風吹野草。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關掉機器,走出大樓。

  BJ的秋夜已經很涼了。

  街道上行人稀少,路燈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遠處有夜班公交車的引擎聲,和隱約的霓虹燈光。

  他沿著人行道慢慢走,沒有目的,只是走。

  手機震動,是張靚英發來的信息:「廣州的演出結束了,我在回BJ的飛機上。初剪版怎麼樣?」

  李俊回覆:「大家反應很好,但擔心商業性不夠。」

  很快,張靚英回:「商業性重要,但你的電影從來不是為了商業而拍的。

  還記得你在皖南說的話嗎?你說電影是一種抵抗。

  抵抗什麼?

  抵抗的就是什麼都要商業化」的這種思維。」

  李俊看著這段話,笑了。


  是啊,他在皖南的星空下,在石橋上,想明白的事,怎麼回到BJ就忘了?

  電影是抵抗。

  抵抗遺忘,抵抗浮躁,抵抗一切想把藝術變成快餐的力量。

  就算抵抗失敗,也比從未抵抗過要好。

  他收起手機,繼續往前走。

  路過一家24小時書店,他走進去。

  深夜的書店很安靜,只有幾個年輕人在看書或自習。

  他走到藝術類書架前,隨手抽出一本畫冊。

  是八大山人的畫集。翻開,滿紙的冷逸、孤傲、簡淡。

  一隻鳥,一塊石,幾筆枯枝,大片留白。

  但那種精神的力量,穿越三百年,依然撲面而來。

  李俊站在書架前,一頁頁翻著。

  他想起了林深。

  那個虛構的畫家,如果在現實里,大概就是八大山人這樣的,在朝代更迭中,用筆墨守住精神的獨立。

  也想起了林默。

  那個年輕的畫家,在傳統與現代之間尋找自己的路。

  還想起了自己。

  在商業與藝術之間,在掌聲與寂寞之間,尋找電影的本來面目。

  也許所有的藝術,歸根結底都是同一條路,在有限的形式里,表達無限的精神;

  在短暫的時空里,追求永恆的價值。

  他買下了那本畫冊。

  走出書店時,天邊已經泛起微白。

  又一個不眠之夜。

  但李俊不覺得累。反而有種清晰的、堅定的力量,從心底升起來。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了。

  後期製作進入第二階段:配樂。

  這是《山河入夢》的關鍵一環。

  電影本身很安靜,台詞少,節奏慢,音樂不僅要烘托情緒,還要填補那些沉默的空間,成為另一種「台詞」。

  李俊想找的作曲家,是他在飛機上就想好的,陳其鋼。

  陳其鋼是旅法作曲家,擅長將中國傳統音樂元素與現代作曲技法融合。

  他為《金陵十三釵》寫的配樂,既有東方的悽美,又有西方的宏大,完美契合了電影的氣質。

  但問題是,陳其鋼很難約。

  他大部分時間在法國,接項目很挑剔,而且價格不菲。

  袁淘打了三天電話,終於通過中間人聯繫上陳其鋼的助理。

  回復是:陳老師正在準備巴黎秋季音樂會的作品,未來半年都沒時間。

  「還有其他選擇嗎?」

  袁淘問。

  李俊翻著作曲家的資料冊,一個個看過去。

  有的太傳統,有的太現代,有的商業氣息太重。都不是他想要的。

  「要不————試試新人?」

  老楊提議,「有些年輕作曲家,想法新,價格也合適。」

  「新人風險大。」

  李俊搖頭。

  「配樂是電影的半個靈魂,不能冒險。」

  正發愁時,林默來了電話。

  「李導,打擾了。」

  林默的聲音有些猶豫。

  「我聽袁淘先生說,您在找作曲家?」

  「對,你有什麼推薦?」

  「我認識一個朋友,叫蘇河,是作曲的。

  他有點特別,您要不要見見?」

  「怎麼特別?」

  「他不用傳統樂器,也不用電子音樂。

  他用的是自然的聲音。

  風聲,水聲,石頭摩擦聲,樹葉沙沙聲,還有人的呼吸聲,心跳聲。」

  林默頓了頓。

  「他說,音樂不是人造的,是自然本身就有的。

  作曲家只是發現者和組織者。」

  李俊來了興趣:「他有作品嗎?」


  「有,我發您郵箱。」

  掛掉電話,李俊打開郵箱。

  林默發來一個壓縮包,裡面是幾段音頻文件和一份PDF簡歷。

  蘇河,1988年生,中央音樂學院作曲系畢業,後赴德國留學,師從著名先鋒派作曲家0

  回國後沒有進入主流音樂圈,而是成立了一個「聲音實驗室」,採集各種自然和環境聲音,進行創作。

  李俊戴上耳機,點開第一段音頻。

  標題:《山語》。

  一開始是極致的安靜,然後漸漸有聲音滲入,遠處隱約的雷聲,雨滴落在樹葉上的聲音,風吹過竹林的聲音,溪水流過石頭的聲音。

  這些聲音被精心處理過,有節奏,有層次,有旋律感,但又不失自然的本真。

  接著加入人聲,不是歌唱,是吟誦,是嘆息。是幾個單音節的哼鳴。

  人聲和自然聲音交織,像山在說話,水在唱歌。

  整段作品十五分鐘,聽完後,李俊久久沒摘下耳機。

  這就是他要的聲音。

  不是傳統的民樂,不是西方的管弦,是這片土地本身的聲音,是皖南山水的呼吸。

  他立刻讓袁淘聯繫蘇河。

  見面約在蘇河的工作室,在798藝術區一個偏僻的角落。

  工作室很大,但堆滿了各種奇怪的設備:

  錄音機、聲譜儀、聲音處理設備,還有一整面牆的硬碟,標籤上寫著「黃山風聲」「西湖雨聲」「敦煌沙鳴」————

  蘇河本人和想像中不一樣。

  不是長髮披肩的藝術青年,而是個理著平頭、穿著工裝褲的年輕人,看起來更像工程師。

  「李導好。」

  他握手很有力。

  「林默跟我說了您的電影,我很感興趣。」

  「聽了你的《山語》,很震撼。」

  李俊開門見山。

  「我想請你為《山河入夢》配樂。」

  蘇河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問:「我能先看看電影嗎?」

  李俊帶來了初剪版的硬碟。

  他們在工作室的小放映間裡看了一遍。

  電影放完,蘇河沉默了很久。

  「這部電影————」

  他緩緩開口。

  「不是用來看的,是用來聽的。」

  李俊一愣:「什麼意思?」

  「它的節奏,它的沉默,它的留白,都是在邀請觀眾用耳朵去聽,聽風聲,聽雨聲,聽筆墨在紙上的摩擦聲,聽人物呼吸的輕重緩急。」

  蘇河眼睛發亮。

  「傳統的配樂會破壞這種聽」的體驗。我需要做的不是添加音樂,是提煉和強化那些本來就存在的聲音。」

  「具體怎麼做?」

  「比如竹林那場戲。」

  蘇河調出那段素材。

  「現在只有環境音和演員的呼吸聲。

  但我可以採集皖南竹林真實的聲音,不同季節的風穿過竹葉的聲音,竹竿摩擦的聲音,竹筍破土的聲音。

  然後把這些聲音進行節奏化處理,做成一個竹林交響」。不是旋律,是節奏,是質感。」

  他又調出燒畫那場戲:「火的聲音。不同的燃燒物,火的聲音不一樣。

  宣紙燃燒是輕脆的啪聲,畫軸燃燒是低沉的轟鳴聲。

  我可以採集各種燃燒的聲音,組合成火的語言。配合人物的呼吸,心跳。」

  李俊越聽越興奮。

  這正是他想要的,不是外在的音樂,是內在的聲音詩。

  「但你得保證,最終效果不能太實驗,要讓普通觀眾也能接受。」

  袁淘提醒。

  「畢竟電影要上映的。」

  「我會在實驗和可聽性之間找平衡。」

  蘇河說。

  「而且,我會保留一些傳統的元素,比如古琴的幾個單音,簫的幾聲長吟。


  但不是作為主旋律,是作為點綴,像畫上的印章。」

  就這樣,合作敲定了。

  接下來的一個月,李俊幾乎天天泡在蘇河的工作室。

  他們一起聽素材,討論每一場戲的聲音設計。

  蘇河的工作方式很特別,他不寫譜,而是在聲音處理軟體上直接操作,把各種採樣聲音拖拽、拉伸、疊加、變形。

  給林深畫畫的戲配樂時,蘇河採集了毛筆在宣紙上的摩擦聲、研墨聲、水滴入硯台的聲音。

  他把這些聲音放慢、拉長,做成一種有節奏的、冥想般的背景音。然後加入極簡的古琴撥弦,每隔十幾秒才響一聲,像畫上的提款。

  地窖那場戲,蘇河做了三層聲音:最底層是地窖本身的回聲和土石摩擦聲;

  中間層是模擬的遠處爆炸聲,經過處理,變成一種有節奏的、壓迫性的脈衝;

  最上層是謝霆風和秦海路的呼吸聲和心跳聲,被微微放大,成為主導。

  最精彩的是最後分別那場戲。

  蘇河什麼音樂都沒加,只做了兩件事:

  一是強化了風聲,把普通的風聲處理成一種嗚咽般的、有旋律感的背景;

  二是加入了極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鐘聲,不是真的鐘,是寺廟鐘聲的採樣。

  放慢一百倍,拉長,變成一種若有若無的、象徵時間流逝的聲音。

  「觀眾可能聽不見這個鐘聲,」

  蘇河說。

  「但潛意識裡能感受到。

  就像電影本身,有些東西不是直接說出來的,是瀰漫在空氣里的。」

  一個月後,配樂初版完成。

  李俊再次請陳則仕他們來聽。這次不是在放映廳,是在專業的混音棚,用最好的音響系統。

  電影配上聲音後,完全變成了另一部作品。

  那些原本安靜的鏡頭,因為有了精心設計的聲音,變得充滿張力。

  竹林不再是靜態的畫面,而是有風、有葉、有生命在呼吸的活物。

  燒畫不再是視覺的震撼,而是聽覺的洗禮,火的吞噬聲,紙張的哀鳴聲,人物平靜呼吸下的驚濤駭浪。

  影片結束時,所有人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配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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