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45章

  殺青宴的第二天清晨,李俊在宿醉的頭痛中醒來。

  陽光透過老宅的木格窗斜射進來,在地板上切出規整的光斑。

  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酒氣和飯菜的餘味,混合著皖南山區特有的草木清氣。

  樓下傳來收拾桌椅碗碟的聲響,夾雜著桂嬸壓低嗓門的指揮聲:「輕點輕點,李導演還在睡!」

  李俊坐起身,揉了揉太陽穴。

  昨晚喝得確實不少,但記憶清晰,謝霆風紅著眼睛擁抱每一個人,秦海路輕聲唱了一段崑曲,黎師傅拉著趙小冬的手說「這部戲的光影絕了」,小陳哭得像個孩子————

  三個月,就這樣結束了。

  他下床洗漱,換上一身乾淨衣服。

  行李箱已經收拾好放在牆角,今天下午就要離開這裡,回BJ開始後期製作。

  推開房門下樓時,天井裡已經熱鬧起來。

  劇組的工作人員在打包器材,分類裝箱,貼上標籤。

  謝霆風和秦海路坐在石桌邊喝茶,兩人都穿著便裝,卸了妝,看起來比戲裡年輕許多,但眼神里有種相似的疲憊與滿足。

  「李導醒了。」

  謝霆風起身。

  「頭還疼嗎?桂嬸煮了醒酒湯。」

  「還好。」

  李俊接過秦海路遞來的碗,湯是溫的,酸中帶甜,喝下去胃裡舒服不少。

  「林默一早就走了。」

  秦海路說。

  「留了幅畫給你,在堂屋桌上。」

  李俊走進堂屋。

  八仙桌上鋪著一張四尺對開的宣紙,墨跡已干。

  畫的是劇組殺青宴的場景,不是寫實,是寫意。

  用淡墨勾勒出人物的輪廓,用濃墨點出眼睛,用赭石染出燈光和酒色。

  畫面中心是李俊、謝霆風、秦海路三人舉杯的側影,周圍是模糊的人影和光影,像夢境,又像記憶。

  右上角題款:「壬辰秋月,於皖南黟縣觀《山河入夢》劇組殺青宴,有感而作。林默。」

  畫的一角還壓著張小紙條:「李導,謝謝您讓我旁觀。

  這幅畫送您,希望不辱電影之精神。

  我的聯繫方式在背面,若有機會合作,隨時聯繫。林默。」

  李俊小心地捲起畫,用帶來的畫筒裝好。

  這是個意外收穫,不僅是一幅好畫,更是一個可能的合作者。

  上午十點,告別的時候到了。

  村民們都出來送行。

  桂嬸眼圈紅紅的,塞給每人一包自家曬的筍乾和霉乾菜。

  支書握著李俊的手:「李導演,你們拍的戲,什麼時候能在電視上看到?」

  「大概明年夏天。」

  李俊說。

  「上映的時候,我請全村人去看電影。」

  「好!好!」

  支書連連點頭。

  「我們等著!」

  車隊緩緩駛出村莊。

  李俊坐在第一輛車上,回頭看時,村民們還站在村口揮手。

  白牆黑瓦的村莊在秋陽下寧靜如畫,石橋下的溪水閃著粼粼波光。

  這個住了三個月的地方,此刻正一點點退去,變成記憶里的一個點。

  「捨不得?」

  小陳坐在副駕駛座上,回頭問。

  「有點。」

  李俊承認。

  「不過電影拍完了,總要離開的。」

  「下一站是BJ,然後是上海,然後是————

  誰知道呢。」

  小陳感慨。

  「跟著劇組就是這樣,到處漂泊。

  「但漂到哪裡,都有故事。」

  秦海路輕聲接話。

  她和謝霆風坐同一輛車,今天下午飛香港,各自有工作。


  車隊在盤山公路上蜿蜒前行。皖南的秋色正濃,楓葉開始轉紅,銀杏一片金黃,層層疊疊的山巒在陽光下呈現出豐富的色彩層次。

  李俊看著窗外,想起三個月前第一次來時的情景,也是這條路,也是這片山。

  但那時心裡裝的是對電影的忐忑,現在裝的是九十分鐘的素材和無限的可能。

  到機場後,大家簡單告別。

  「李導,後期製作有什麼需要隨時聯繫。」

  謝霆風說。

  「配音、補錄,我隨叫隨到。」

  「我也是。」

  秦海路點頭。

  「婉容這個角色,會一直留在我心裡。」

  「謝謝你們。」

  李俊和他們一一擁抱。

  「沒有你們,就沒有這部電影。」

  目送他們的車離開,李俊和小陳登上回BJ的航班。

  飛機起飛時,他最後看了一眼皖南的大地。

  從高空俯瞰,那些山巒、梯田、村莊都變成了微縮的模型,像林默畫裡的寫意山水。

  三個月,濃縮在幾十盤膠片裡。

  現在,他要開始第二階段的工作,從這些素材里,剪出一個世界。

  回到BJ的第三天,李俊就扎進了剪輯室。

  剪輯室在東四環的一個創意園區里,不大,但設備專業。

  三面牆上掛滿了監視器,中間是剪輯台和調色台,角落裡堆著幾十個硬碟,那是《山河入夢》的全部拍攝素材。

  剪輯師老楊已經等在那裡。

  五十多歲,禿頂,戴一副厚眼鏡,話不多,但手底下功夫了得。

  他是李俊的老搭檔,《十月圍城》就是他剪的。

  「素材我初步瀏覽了一遍。」

  老楊遞給李俊一個厚厚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場記、時間碼、備註。

  「質量很高,尤其是謝霆風和秦海路的對手戲,幾乎條條能用。」

  李俊接過本子,在老楊旁邊坐下:「我們先看粗剪版?」

  「已經粗剪了一版,兩小時四十分鐘。」

  老楊調出文件。

  「按劇本順序剪的,還沒做節奏調整。」

  屏幕上出現第一個鏡頭:

  晨霧中的梯田,白鷺飛過。

  然後是林深在畫室里教學生,婉容在灶台前做飯,村莊的日常生活————

  鏡頭語言沉靜克制,像緩緩展開的捲軸畫。

  李俊和老楊看了整整一個下午。

  粗剪版保留了所有重要的戲份,但節奏確實有問題。

  前四十分鐘太慢,中間有些段落冗餘,結尾處情緒堆積得不夠。

  「需要做減法。」

  老楊說。

  「尤其是日常戲,雖然拍得好,但太多會拖慢節奏。我建議砍掉三場:林深晾曬畫紙,婉容採桑葉,學生劈柴。」

  李俊盯著屏幕,那些在皖南拍攝的日日夜夜在眼前閃過。

  晾曬畫紙那場戲,是某個雨後的清晨拍的,光線特別好,謝霆風的背影在晨光中有種雕塑感。

  採桑葉是秦海路自己要求加的,她說婉容不能只是畫家妻子,應該有自己的勞作和生活。

  「砍掉吧。」

  最後他說。

  「電影是時間的藝術,要懂得捨棄。」

  「好。」

  老楊在筆記本上記下。

  「另外,竹林遇險那場戲,我們拍了三個版本:

  秦海路摔倒的特寫有三個不同角度,你選一個。」

  他們調出那段素材,一幀一幀地看。

  第一個角度是正面,秦海路摔倒時,臉上驚恐的表情清晰可見。

  第二個角度是側面,展現她整個身體失去平衡的過程。

  第三個角度是俯拍,她的手按在竹茬上的特寫,血滲出來。


  「用第三個。」

  李俊說。

  「手的特寫,加上她咬牙忍住痛的表情,比完整的摔倒過程更有力量。」

  「同意。」

  老楊點頭。

  「還有燒畫那場戲,拍了五條,每條火勢都不一樣。我建議用第三條,火從底部燃起,慢慢蔓延,最後吞噬整個畫堆的過程最完整。」

  「但第三條里,謝霆風的特寫眼神有些飄。」

  李俊調出那一條,放大謝霆風的臉部。

  「你看這裡,他看了火焰三秒,然後看向婉容。

  但第四條的節奏更好,看火焰兩秒,就看婉容,眼神的轉換更自然。」

  「那就把第三條的火勢,和第四條的人物特寫合成。」

  老楊說。

  「技術上沒問題。」

  就這樣,一幀一幀,一場一場,李俊和老楊在剪輯室里泡了整整一周。

  白天看素材,討論節奏,做標記。

  晚上老楊根據討論結果調整剪輯,李俊就在旁邊的沙發上眯一會兒,醒來繼續看。

  餓了點外賣,困了喝濃茶,兩個人的鬍子都長得老長,眼裡的血絲越來越密。

  這是電影製作的另一個階段,不是在片場揮汗如雨,而是在暗房裡精雕細琢。

  如果說拍攝是潑墨寫意,剪輯就是工筆細描,每一幀都要斟酌,每一秒都要算計。

  第七天晚上,李俊收到張靚英的信息:「還在剪輯室?」

  「在。」

  「給你送點吃的,二十分鐘後到。」

  李俊這才意識到,他已經一周沒離開過剪輯室了。

  張靚英來時,提著一個保溫袋,裡面是家裡燉的雞湯和幾個小菜。

  她看見李俊的樣子,皺了皺眉:「你多久沒洗澡了?」

  「三天?四天?」

  李俊撓撓頭,自己也記不清。

  「先吃飯,然後回去洗澡睡覺。」

  張靚英不容分說,把飯菜擺開,「老楊老師也一起吃。」

  老楊不好意思地笑笑:「謝謝張小姐。」

  雞湯很香,菜也清淡可口。李俊喝了兩碗湯,才感覺活過來一些。

  張靚英坐在旁邊,安靜地看著剪輯屏幕上的畫面,正好是林深和婉容在地窖里的那場戲。

  昏黃的油燈光,兩人依偎的身影,外面隱約的爆炸聲。

  「這場戲拍得真好。」

  她輕聲說。

  「謝老師和秦老師演得好。」

  李俊說。

  「幾乎沒怎麼NG。」

  「是你導得好。」

  張靚英轉頭看他。

  「李俊,你有沒有發現,你拍的電影,越來越安靜了?」

  李俊一愣:「什麼意思?」

  「《十月圍城》還有大場面,有動作戲,有激烈的衝突。《山河入夢》幾乎全是內心戲,是沉默中的力量。」

  張靚英說。

  「這是一種進化。就像唱歌,年輕時候喜歡飆高音,現在懂了,有時候輕聲細語更有力量。」

  老楊在旁邊點頭:「張小姐說得對。這部電影的台詞量,只有《十月圍城》的三分之一。

  但情緒濃度,一點不低。」

  李俊看著屏幕上的畫面,陷入沉思。

  確實,他有意無意地,在往更內斂、更克制的方向走。

  不再依賴激烈的戲劇衝突,而是相信細微的情感積累;

  不再追求視覺奇觀,而是尋找意境之美。

  這是一種冒險。

  觀眾能接受嗎?市場能認可嗎?

  「你在擔心票房?」張靚英仿佛看穿他的心思。

  「有點。」

  李俊承認。

  「這部戲的成本雖然不高,但也是錢。


  如果票房慘澹,下一部戲就難找了。」

  「那就別想那麼多。」

  張靚英握住他的手。

  「先把它剪好。剪好了,再想別的。」

  她的手很暖,李俊心裡踏實了些。

  吃完飯,張靚英堅持要送李俊回家。

  車開到小區樓下,她說:「上去洗個澡,好好睡一覺。明天再來。」

  「你不上來坐坐?」

  「今天不了,我明天一早飛廣州,最後一場巡演。」

  張靚英說。

  「等你剪完初剪版,我回來看。」

  李俊點點頭,目送她的車離開。

  回到家,他洗了個漫長的熱水澡,把一周的疲憊都衝掉。

  然後倒在床上,幾乎是瞬間就睡著了。

  沒有夢,只有深沉的、修復性的黑暗。

  又過了一周,初剪版終於完成了。

  片長一小時五十二分鐘,比粗剪版砍掉了近五十分鐘。

  節奏更緊湊,情緒線更清晰,但那種沉靜的詩意感保留了下來。

  李俊請了幾個最信任的人來看初剪版:

  袁淘、製片人老周、還有專程從香港飛來的陳則仕。

  放映安排在剪輯室旁邊的小型放映廳,只有十個座位。燈光暗下,銀幕亮起。

  第一個鏡頭還是晨霧中的梯田,但時間縮短了,只保留了最精華的十五秒。

  然後直接切入林深在畫室里,筆在宣紙上移動的特寫。

  開場十分鐘,就建立了電影的基調。

  不是戰爭片的慘烈,不是愛情片的纏綿,而是一種在動盪中堅守日常的、近乎固執的美感。

  竹林遇險那場戲,李俊採用了楊的侵議,把手部特寫和臉部表情剪輯在一起。

  秦海路摔倒,手按在竹茬上,血滲出來,她咬牙,抬頭,眼神兆不是恐懼,而是兇狠的決絕。

  這個鏡頭只有五秒,但震撼葛十足。

  燒畫那場戲,火勢和人物特寫成後,效果果然更好。

  火焰慢慢吞噬畫作的過程,和謝霆風平靜的眼神形成強烈反差。

  秦海路遞火事子時那個淡淡的微笑,在火光映照下,有種殉道者的聖潔。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