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第143章
」那時候他眼睛裡有光。」
李俊說。
「那種光，比什麼都珍貴。我們做這行，不是為了安穩，是為了那道光，創造時的光，表達時的光，被人看見時的光。」
他看著窗外的山：「程師傅倒下了，但他留下的那些動作，那些電影，還在發光。這就夠了。」
小陳點點頭，沒再說話。
車拐進山路，開始爬坡。
皖南的盤山公路蜿蜒曲折，一側是峭壁，一側是深谷。
谷底有溪流，水聲隱約可聞。
偶爾經過村莊，看見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狗懶洋洋地趴在路邊，雞在菜地里啄食。
時間在這裡好像慢了下來。
回到村里時，已是中午。
桂嬸正在天井裡曬蘿蔔乾，看見李俊，趕緊放下手裡的活：「李導演回來了！吃飯了嗎？我給你熱飯去！」
「不用麻煩，桂嬸，我跟大家一起吃。」
「那怎麼行，你剛回來，得吃點熱乎的。」
桂嬸不由分說，鑽進廚房。
李俊放下行李，先去劇組駐地。大家正在吃午飯，看見他，都圍了過來。
「李導回來了！」
「程師傅怎麼樣了？」
「BJ那邊什麼情況？」
七嘴八舌的問題。李俊耐心地一一回答：
程師傅病情穩定，治療費在籌，康復需要時間，但大家的心意他都收到了。
「另外，」
李俊提高聲音。
「程師傅讓我帶句話給大家：好好拍戲，別分心。他說，電影比人活得久。」
現場安靜下來。有幾個年輕的工作人員眼眶紅了。
謝霆風走過來，拍拍李俊的肩：「回來就好。下午有場重頭戲，需要你在。」
「什麼戲？」
「林深毀畫的戲。」
秦海璐輕聲說。
「劇本里寫，戰火逼近，林深擔心畫作落入敵手，決定自己把畢生心血燒掉。」
李俊心裡一沉。
這場戲他記得，是全片的情感高潮之一。
一個畫家，親手燒掉自己的畫，相當於燒掉自己的生命。
「你們準備好了？」他問。
「準備好了。」
謝霆風點頭。
「但需要你在現場把握分寸，不能太煽情，也不能太平淡。那種毀滅中的平靜，最難演。」
「下午幾點？」
「三點。在後山那塊空地，黎師傅已經布置好了。」
午飯時，李俊沒什麼胃口。
桂嬸特意給他炒了個青菜，蒸了碗雞蛋羹，但他只吃了幾口。
秦海璐坐到他旁邊，輕聲說：「李導，你別太擔心。這場戲我和謝老師琢磨了很久，有把握。」
「不是擔心你們演不好。」
李俊說。
「是這場戲太沉重了。」
「但必須要拍，不是嗎？」秦海璐說，J
林深燒畫，不是因為絕望，是因為希望，希望這些畫的精神能留下來，而不是變成敵人的戰利品。
這是一種更高層次的堅守。」
李俊看著她。
這個平時溫婉的女演員，此刻眼神里有種罕見的銳利。
「你理解得很深。」他說。
「因為婉容會這樣理解。」
秦海璐微笑。
「她陪丈夫燒畫時，不是哭哭啼啼，是幫他整理畫軸，遞火種，像完成一個莊嚴的儀式。她知道，有些東西燒不掉。」
李俊點點頭，心裡踏實了些。
飯後，他回房間休息了一會兒。
躺在床上，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下午那場戲的畫面。
他起身，翻開劇本，找到那幾頁。
場景：後山空地，黃昏。
人物：林深，婉容。
事件：林深將畢生畫作堆成小山，點火焚燒。
台詞很少，只有幾句：
婉容：「都在這兒了？」
林深：「都在這兒了。」
婉容：「可惜了。」
林深：「不可惜。該留的，都留在這兒了。」
然後就是點火，燃燒，沉默地看著火焰吞噬那些山水、花鳥、人物。
李俊合上劇本，走到窗邊。
窗外，村莊在午後的陽光下安靜地呼吸。
桂嬸在晾衣服，支書在修農具，孩子們在追逐玩耍。
遠處，山巒起伏，雲霧繚繞。
這樣寧靜的地方，要拍一場毀滅的戲。
但也許正是這種反差，才讓那場戲更有力量。
下午兩點半，劇組出發去後山。
那塊空地在村子後面的山坡上，比較隱蔽，周圍有幾棵老松樹，地面是裸露的岩石和少許泥土。
黎師傅已經布置好了場景，一堆大小不一的畫軸、捲軸、冊頁，堆成一個小丘，周圍散落著一些畫稿。
都是精心製作的道具，遠看足以亂真。
謝霆風和秦海璐在一邊對詞。兩人都換上了戲服，謝霆風的長衫更舊了，袖口磨得發白；
秦海璐的衣服也打了補丁，但乾淨整潔。
他們的妝發更顯蒼老，謝霆風的鬢角全白，秦海璐的眼角畫了深刻的魚尾紋。
「待會兒點火時，李俊最後一次講戲。
「火會從畫堆底部燃起，慢慢向上蔓延。你們不要盯著火看太久，要看彼此O
林深看婉容，是在問：你後悔嗎？婉容看林深，是在答：不後悔。」
他頓了頓：「火越大，你們越平靜。因為最珍視的東西已經安全了，在心裡。」
兩人點頭。
「全體就位！」
攝影機架設了兩個機位：
一個在正面，捕捉兩人和火堆的全景；
一個在側面，專門拍臉部特寫。
燈光師在調整光線，要模擬黃昏時分，天光將盡未盡的暖昧時刻。
煙火組準備好了安全的燃料和點火裝置。消防員在現場待命。
「《山河入夢》第七十五場第一鏡，開始！」
場記板打響。
謝霆風站在畫堆前，看著那些畫軸。
他的眼神很複雜，有痛惜，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種決絕。
他蹲下身，伸手撫摸最上面那捲畫，那是《秋山訪友圖》，電影開頭送給學生的那幅的「原作」。
秦海璐走過來，手裡拿著火摺子。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火摺子遞給他。
謝霆風接過，卻沒有立刻點火。
他抬頭看她，眼神像是在問：真的要這樣嗎？
秦海璐點點頭，眼神平靜而堅定。
謝霆風深吸一口氣，劃燃火摺子。
小小的火苗在暮色中跳動。
他蹲下身，將火苗湊近畫堆底部的引燃物。
幾秒鐘後，火苗竄起，開始吞噬最下面的畫紙。
火焰一開始很小，啪作響，青煙升起。
然後越來越大，火舌舔舐著畫軸，宣紙在高溫下捲曲、變黑、化為灰燼。
墨跡在火光中最後一次顯現，山的輪廓，水的波紋，樹的姿態，然後消失。
謝霆風站起來，退後幾步，和秦海璐並肩而立。
兩人靜靜地看著火焰。
特寫鏡頭推到謝霆風臉上。
火光在他眼中跳動，但他的眼神很靜，像深潭。
他的嘴唇抿得很緊，下頜的線條繃著，那是極力克制的表現。
秦海璐的特寫。她的臉被火光照亮，一半明一半暗。
她沒有哭，甚至沒有悲傷的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像在看一場必然的日落。
她的手輕輕挽住謝霆風的胳膊，不是依賴，是並肩。
火焰越來越高，映紅了半個天空。
畫紙燃燒的啪聲，松枝燃燒的爆裂聲，風聲，混在一起。
謝霆風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幾乎被火聲淹沒：「該留的，都留在這兒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秦海璐轉頭看他，嘴角浮起一個很淡、但很真實的微笑：「我知道。」
然後她轉回頭，繼續看著火。
火光在她眼中閃爍，像淚光，但又不是淚光。
鏡頭緩緩拉遠，從兩人的背影，到整個火堆，到周圍的松樹，到遠山，到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火光照亮了他們，也照亮了這片即將被戰火吞噬的土地。
」Cut！」
李俊喊停。
現場一片寂靜。只有火還在燃燒，啪作響。
過了很久，謝霆風才從角色里出來。
他抹了把臉，長長吐出一口氣。
秦海璐也鬆了口氣，但眼眶紅了。
回放時，所有人都圍在監視器前。
畫面里，那場火，那兩個人，那種毀滅中的寧靜，震撼人心。
「這條過了。」
李俊說，聲音有些沙啞。
「不用保。」
大家開始收拾器材。
火堆已經燒得差不多了，消防員上前滅火，水澆上去，嗤嗤作響，騰起大團白霧。
謝霆風走到李俊身邊，遞給他一支煙。
兩人走到山坡邊緣，看著遠處的村莊。
暮色四合，村莊裡亮起點點燈火。
炊煙裊裊升起，和山間的霧氣融在一起。
「拍這場戲的時候，」
謝霆風吐出一口煙。
「我想起了我父親。他是個老演員，演了一輩子配角。
晚年時，他把所有的劇本、劇照、獎狀都收拾出來，說要留給孫子。但有一次搬家，箱子丟了。他坐在空房間裡，發了很久的呆。」
他頓了頓：「我問他難過嗎？他說：難過。但演戲不是靠那些紙，是靠這裡，他指了指心口。
紙會丟，但演過的角色，體會過的人生，都在心裡。丟不掉。」
李俊靜靜聽著。
「林深燒畫，大概也是這種感覺。」
謝霆風說。
「紙上的山水會燒掉，但心裡的山水燒不掉。只要心還在，筆還在，就能再畫。」
「所以這場戲不是悲劇。
秦海璐走過來，接話道。
「是涅槃。燒掉舊的，才能生出新的。」
李俊看著這兩個演員，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有這樣的演員，是導演的福氣。
下山時，天完全黑了。大家打著手電，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山路上。
手電光在黑暗中晃動，像螢火蟲。
回到村里，桂嬸已經準備好了晚飯。
今天特意加了菜，燉了一隻雞，炒了臘肉，還有幾個時令蔬菜。
但大家吃得都很安靜。下午那場戲的情緒還沒完全散去。
飯後，李俊一個人走到石橋上。
夜色中的村莊很安靜，偶爾有狗叫聲，和電視的聲音。
星空璀璨，銀河橫跨天際，像一條發光的河流。
他想起白天那場火。火光中，謝霆風和秦海璐並肩而立的畫面，印在了腦海里。
那畫面讓他想起一句古詩：「留得殘荷聽雨聲。」
毀滅中，有美。失去中，有得。
電影要捕捉的，就是這種複雜的、矛盾的美。
手機震動，是張靚英。
「今天拍得怎麼樣？」
她問。
「拍了場重頭戲，林深燒畫。」
「啊————」
張靚英在電話那頭輕輕吸了口氣。
「那一定很難拍。」
「但拍得很好。」
李俊說。
「謝老師和秦老師演出了那種毀滅中的尊嚴。」
「就像程師傅。」
張靚英輕聲說。
「身體倒下了，但尊嚴還在。」
李俊一愣。他沒想到張靚英會這麼聯想。
「我今天去醫院看他了。
張靚英說。
「帶了我新專輯的demo，放給他聽。
他不能說話，但眼睛動了動。師母說，他聽見了。」
李俊的眼眶忽然熱了。
「謝謝你。」
他說。
「謝什麼，這是我該做的。」
張靚英頓了頓。
「李俊，我覺得我們都在做同一件事，用藝術抵抗時間，抵抗遺忘，抵抗一切想把美好摧毀的力量。」
「嗯。」
「所以你別太累。累了就休息，戲慢慢拍。
我這邊巡演最後一場的票賣完了，成都體育館，三萬人。
到時候，我想在台上唱《光影之間》，說這首歌是獻給一個導演的。」
李俊笑了：「不怕媒體炒作？」
「不怕。」
張靚英也笑了「我們光明正大，怕什麼。」
掛了電話，李俊站在橋上，看著星空。
銀河那麼浩瀚，人那麼渺小。但渺小的人，可以用電影，用音樂，用畫筆，在浩瀚的宇宙里，留下一點痕跡。
哪怕只是一點微光。
也夠了。
接下來的幾天，拍攝進入了最後的衝刺階段。
《山河入夢》的主要戲份只剩下最後幾場：
戰火終於燒到村莊，林深和婉容在炮火中堅守；
村莊淪陷，兩人被俘；
最後的分別。
這些戲情緒濃度高，對演員是極大的考驗。
謝霆風和秦海璐幾乎每天都沉浸在角色里，下了戲也難得說笑，只是默默地喝茶，看劇本，偶爾交流幾句。
劇組的氛圍也變得肅穆。大家走路都放輕了腳步，說話壓低了聲音，像怕驚擾了什麼。
這天下午，拍的是炮火中的戲。
場景在村子裡。
美術組把幾條街布置成了戰後的樣子，牆上彈孔，地上瓦礫，燒焦的門板，散落的物品。
煙火組準備了大量的煙餅和火藥效果。
」那時候他眼睛裡有光。」
李俊說。
「那種光，比什麼都珍貴。我們做這行，不是為了安穩，是為了那道光，創造時的光，表達時的光，被人看見時的光。」
他看著窗外的山：「程師傅倒下了，但他留下的那些動作，那些電影，還在發光。這就夠了。」
小陳點點頭，沒再說話。
車拐進山路，開始爬坡。
皖南的盤山公路蜿蜒曲折，一側是峭壁，一側是深谷。
谷底有溪流，水聲隱約可聞。
偶爾經過村莊，看見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狗懶洋洋地趴在路邊，雞在菜地里啄食。
時間在這裡好像慢了下來。
回到村里時，已是中午。
桂嬸正在天井裡曬蘿蔔乾，看見李俊，趕緊放下手裡的活：「李導演回來了！吃飯了嗎？我給你熱飯去！」
「不用麻煩，桂嬸，我跟大家一起吃。」
「那怎麼行，你剛回來，得吃點熱乎的。」
桂嬸不由分說，鑽進廚房。
李俊放下行李，先去劇組駐地。大家正在吃午飯，看見他，都圍了過來。
「李導回來了！」
「程師傅怎麼樣了？」
「BJ那邊什麼情況？」
七嘴八舌的問題。李俊耐心地一一回答：
程師傅病情穩定，治療費在籌，康復需要時間，但大家的心意他都收到了。
「另外，」
李俊提高聲音。
「程師傅讓我帶句話給大家：好好拍戲，別分心。他說，電影比人活得久。」
現場安靜下來。有幾個年輕的工作人員眼眶紅了。
謝霆風走過來，拍拍李俊的肩：「回來就好。下午有場重頭戲，需要你在。」
「什麼戲？」
「林深毀畫的戲。」
秦海璐輕聲說。
「劇本里寫，戰火逼近，林深擔心畫作落入敵手，決定自己把畢生心血燒掉。」
李俊心裡一沉。
這場戲他記得，是全片的情感高潮之一。
一個畫家，親手燒掉自己的畫，相當於燒掉自己的生命。
「你們準備好了？」他問。
「準備好了。」
謝霆風點頭。
「但需要你在現場把握分寸，不能太煽情，也不能太平淡。那種毀滅中的平靜，最難演。」
「下午幾點？」
「三點。在後山那塊空地，黎師傅已經布置好了。」
午飯時，李俊沒什麼胃口。
桂嬸特意給他炒了個青菜，蒸了碗雞蛋羹，但他只吃了幾口。
秦海璐坐到他旁邊，輕聲說：「李導，你別太擔心。這場戲我和謝老師琢磨了很久，有把握。」
「不是擔心你們演不好。」
李俊說。
「是這場戲太沉重了。」
「但必須要拍，不是嗎？」秦海璐說，J
林深燒畫，不是因為絕望，是因為希望，希望這些畫的精神能留下來，而不是變成敵人的戰利品。
這是一種更高層次的堅守。」
李俊看著她。
這個平時溫婉的女演員，此刻眼神里有種罕見的銳利。
「你理解得很深。」他說。
「因為婉容會這樣理解。」
秦海璐微笑。
「她陪丈夫燒畫時，不是哭哭啼啼，是幫他整理畫軸，遞火種，像完成一個莊嚴的儀式。她知道，有些東西燒不掉。」
李俊點點頭，心裡踏實了些。
飯後，他回房間休息了一會兒。
躺在床上，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下午那場戲的畫面。
他起身，翻開劇本，找到那幾頁。
場景：後山空地，黃昏。
人物：林深，婉容。
事件：林深將畢生畫作堆成小山，點火焚燒。
台詞很少，只有幾句：
婉容：「都在這兒了？」
林深：「都在這兒了。」
婉容：「可惜了。」
林深：「不可惜。該留的，都留在這兒了。」
然後就是點火，燃燒，沉默地看著火焰吞噬那些山水、花鳥、人物。
李俊合上劇本，走到窗邊。
窗外，村莊在午後的陽光下安靜地呼吸。
桂嬸在晾衣服，支書在修農具，孩子們在追逐玩耍。
遠處，山巒起伏，雲霧繚繞。
這樣寧靜的地方，要拍一場毀滅的戲。
但也許正是這種反差，才讓那場戲更有力量。
下午兩點半，劇組出發去後山。
那塊空地在村子後面的山坡上，比較隱蔽，周圍有幾棵老松樹，地面是裸露的岩石和少許泥土。
黎師傅已經布置好了場景，一堆大小不一的畫軸、捲軸、冊頁，堆成一個小丘，周圍散落著一些畫稿。
都是精心製作的道具，遠看足以亂真。
謝霆風和秦海璐在一邊對詞。兩人都換上了戲服，謝霆風的長衫更舊了，袖口磨得發白；
秦海璐的衣服也打了補丁，但乾淨整潔。
他們的妝發更顯蒼老，謝霆風的鬢角全白，秦海璐的眼角畫了深刻的魚尾紋。
「待會兒點火時，李俊最後一次講戲。
「火會從畫堆底部燃起，慢慢向上蔓延。你們不要盯著火看太久，要看彼此O
林深看婉容，是在問：你後悔嗎？婉容看林深，是在答：不後悔。」
他頓了頓：「火越大，你們越平靜。因為最珍視的東西已經安全了，在心裡。」
兩人點頭。
「全體就位！」
攝影機架設了兩個機位：
一個在正面，捕捉兩人和火堆的全景；
一個在側面，專門拍臉部特寫。
燈光師在調整光線，要模擬黃昏時分，天光將盡未盡的暖昧時刻。
煙火組準備好了安全的燃料和點火裝置。消防員在現場待命。
「《山河入夢》第七十五場第一鏡，開始！」
場記板打響。
謝霆風站在畫堆前，看著那些畫軸。
他的眼神很複雜，有痛惜，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種決絕。
他蹲下身，伸手撫摸最上面那捲畫，那是《秋山訪友圖》，電影開頭送給學生的那幅的「原作」。
秦海璐走過來，手裡拿著火摺子。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火摺子遞給他。
謝霆風接過，卻沒有立刻點火。
他抬頭看她，眼神像是在問：真的要這樣嗎？
秦海璐點點頭，眼神平靜而堅定。
謝霆風深吸一口氣，劃燃火摺子。
小小的火苗在暮色中跳動。
他蹲下身，將火苗湊近畫堆底部的引燃物。
幾秒鐘後，火苗竄起，開始吞噬最下面的畫紙。
火焰一開始很小，啪作響，青煙升起。
然後越來越大，火舌舔舐著畫軸，宣紙在高溫下捲曲、變黑、化為灰燼。
墨跡在火光中最後一次顯現，山的輪廓，水的波紋，樹的姿態，然後消失。
謝霆風站起來，退後幾步，和秦海璐並肩而立。
兩人靜靜地看著火焰。
特寫鏡頭推到謝霆風臉上。
火光在他眼中跳動，但他的眼神很靜，像深潭。
他的嘴唇抿得很緊，下頜的線條繃著，那是極力克制的表現。
秦海璐的特寫。她的臉被火光照亮，一半明一半暗。
她沒有哭，甚至沒有悲傷的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像在看一場必然的日落。
她的手輕輕挽住謝霆風的胳膊，不是依賴，是並肩。
火焰越來越高，映紅了半個天空。
畫紙燃燒的啪聲，松枝燃燒的爆裂聲，風聲，混在一起。
謝霆風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幾乎被火聲淹沒：「該留的，都留在這兒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秦海璐轉頭看他，嘴角浮起一個很淡、但很真實的微笑：「我知道。」
然後她轉回頭，繼續看著火。
火光在她眼中閃爍，像淚光，但又不是淚光。
鏡頭緩緩拉遠，從兩人的背影，到整個火堆，到周圍的松樹，到遠山，到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火光照亮了他們，也照亮了這片即將被戰火吞噬的土地。
」Cut！」
李俊喊停。
現場一片寂靜。只有火還在燃燒，啪作響。
過了很久，謝霆風才從角色里出來。
他抹了把臉，長長吐出一口氣。
秦海璐也鬆了口氣，但眼眶紅了。
回放時，所有人都圍在監視器前。
畫面里，那場火，那兩個人，那種毀滅中的寧靜，震撼人心。
「這條過了。」
李俊說，聲音有些沙啞。
「不用保。」
大家開始收拾器材。
火堆已經燒得差不多了，消防員上前滅火，水澆上去，嗤嗤作響，騰起大團白霧。
謝霆風走到李俊身邊，遞給他一支煙。
兩人走到山坡邊緣，看著遠處的村莊。
暮色四合，村莊裡亮起點點燈火。
炊煙裊裊升起，和山間的霧氣融在一起。
「拍這場戲的時候，」
謝霆風吐出一口煙。
「我想起了我父親。他是個老演員，演了一輩子配角。
晚年時，他把所有的劇本、劇照、獎狀都收拾出來，說要留給孫子。但有一次搬家，箱子丟了。他坐在空房間裡，發了很久的呆。」
他頓了頓：「我問他難過嗎？他說：難過。但演戲不是靠那些紙，是靠這裡，他指了指心口。
紙會丟，但演過的角色，體會過的人生，都在心裡。丟不掉。」
李俊靜靜聽著。
「林深燒畫，大概也是這種感覺。」
謝霆風說。
「紙上的山水會燒掉，但心裡的山水燒不掉。只要心還在，筆還在，就能再畫。」
「所以這場戲不是悲劇。
秦海璐走過來，接話道。
「是涅槃。燒掉舊的，才能生出新的。」
李俊看著這兩個演員，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有這樣的演員，是導演的福氣。
下山時，天完全黑了。大家打著手電，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山路上。
手電光在黑暗中晃動，像螢火蟲。
回到村里，桂嬸已經準備好了晚飯。
今天特意加了菜，燉了一隻雞，炒了臘肉，還有幾個時令蔬菜。
但大家吃得都很安靜。下午那場戲的情緒還沒完全散去。
飯後，李俊一個人走到石橋上。
夜色中的村莊很安靜，偶爾有狗叫聲，和電視的聲音。
星空璀璨，銀河橫跨天際，像一條發光的河流。
他想起白天那場火。火光中，謝霆風和秦海璐並肩而立的畫面，印在了腦海里。
那畫面讓他想起一句古詩：「留得殘荷聽雨聲。」
毀滅中，有美。失去中，有得。
電影要捕捉的，就是這種複雜的、矛盾的美。
手機震動，是張靚英。
「今天拍得怎麼樣？」
她問。
「拍了場重頭戲，林深燒畫。」
「啊————」
張靚英在電話那頭輕輕吸了口氣。
「那一定很難拍。」
「但拍得很好。」
李俊說。
「謝老師和秦老師演出了那種毀滅中的尊嚴。」
「就像程師傅。」
張靚英輕聲說。
「身體倒下了，但尊嚴還在。」
李俊一愣。他沒想到張靚英會這麼聯想。
「我今天去醫院看他了。
張靚英說。
「帶了我新專輯的demo，放給他聽。
他不能說話，但眼睛動了動。師母說，他聽見了。」
李俊的眼眶忽然熱了。
「謝謝你。」
他說。
「謝什麼，這是我該做的。」
張靚英頓了頓。
「李俊，我覺得我們都在做同一件事，用藝術抵抗時間，抵抗遺忘，抵抗一切想把美好摧毀的力量。」
「嗯。」
「所以你別太累。累了就休息，戲慢慢拍。
我這邊巡演最後一場的票賣完了，成都體育館，三萬人。
到時候，我想在台上唱《光影之間》，說這首歌是獻給一個導演的。」
李俊笑了：「不怕媒體炒作？」
「不怕。」
張靚英也笑了「我們光明正大，怕什麼。」
掛了電話，李俊站在橋上，看著星空。
銀河那麼浩瀚，人那麼渺小。但渺小的人，可以用電影，用音樂，用畫筆，在浩瀚的宇宙里，留下一點痕跡。
哪怕只是一點微光。
也夠了。
接下來的幾天，拍攝進入了最後的衝刺階段。
《山河入夢》的主要戲份只剩下最後幾場：
戰火終於燒到村莊，林深和婉容在炮火中堅守；
村莊淪陷，兩人被俘；
最後的分別。
這些戲情緒濃度高，對演員是極大的考驗。
謝霆風和秦海璐幾乎每天都沉浸在角色里，下了戲也難得說笑，只是默默地喝茶，看劇本，偶爾交流幾句。
劇組的氛圍也變得肅穆。大家走路都放輕了腳步，說話壓低了聲音，像怕驚擾了什麼。
這天下午，拍的是炮火中的戲。
場景在村子裡。
美術組把幾條街布置成了戰後的樣子，牆上彈孔，地上瓦礫，燒焦的門板，散落的物品。
煙火組準備了大量的煙餅和火藥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