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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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港,深夜。

  李俊的航班在暴雨中降落。

  機窗外,雨水像瀑布般沖刷著舷窗,跑道燈光在雨幕中暈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飛機在濕滑的跑道上艱難剎車時,機艙里響起幾聲壓抑的驚呼。

  「各位旅客,由於天氣原因,接駁車可能會有所延遲……」

  空乘的聲音在廣播裡響起。

  李俊解開安全帶,手機剛一開機,消息就像潮水般湧進來。

  袁淘的未接來電,琳達的,陳永仁的,還有幾條陌生號碼。

  他先點開袁淘的語音留言:

  「熱搜已經衝到第三位了,話題是謝霆風黑歷史。

  視頻被剪輯過,只保留了他動手的部分,前面挑釁的鏡頭全剪掉了。

  謝霆風經紀公司發了聲明,但網友不買帳。」

  「華藝那邊有動作了,幾個營銷號同時發通稿,內涵《十月圍城》選角不謹慎,用有污點的藝人。」

  「謝霆風本人電話打不通,他經紀人說他關機了。」

  李俊一條條聽完,然後撥通陳永仁的電話。

  「李生,落地了?」

  「剛到。

  謝霆風現在人在哪?」

  「在他淺水灣的家裡,閉門不出。」

  陳永仁壓低聲音。

  「我找人打聽過,那段視頻是當年蘭桂坊一個看場子的馬仔拍的,本來私下解決了,不知道被誰翻出來。

  那個馬仔現在人在泰國,聯繫不上。」

  「華藝乾的?」

  「八九不離十。

  時間點太巧,而且那幾個帶節奏的營銷號,都跟華藝有長期合作。」

  陳永仁頓了頓。

  「還有件事,你讓我查的幕後團隊被挖角的事,有眉目了。」

  「說。」

  「美術組那個助理,昨天正式辭職了。

  走之前,把我們的場景設計稿拷貝了一份。」

  陳永仁語氣陰沉。

  「程師傅武行團隊裡也有三個徒弟要走,都是被華藝用三倍薪水挖的。」

  李俊閉上眼睛,雨水敲打著機場航站樓的穹頂,發出密集的聲響。

  「阿仁,兩件事。」

  他睜開眼,聲音冷靜。

  「第一,找到那個馬仔,不管用什麼方法,讓他出面澄清真相,錢不是問題。

  第二,辭職的那幾個,按合同追究責任,特別是那個偷設計稿的,發律師函。」

  「明白。但謝霆風那邊……」

  「我去找他。」

  掛斷電話,李俊拖著行李箱走進雨幕。

  航站樓外,計程車排成長龍,雨刮器在車窗上瘋狂擺動。

  去淺水灣的路上,他給謝霆風發了條簡訊:

  「半小時後到你家。開門。」

  沒有回覆。

  車子在暴雨中緩慢行駛,街道積水嚴重,輪胎划過水面發出嘩嘩的聲音。

  李俊看著窗外被雨水模糊,想起劇本里的一段話:

  「亂世里,人人都是泥菩薩。

  表面再光鮮,一場雨就現了原形。」

  四十分鐘後,車子停在淺水灣一棟臨海別墅前。

  李俊沒帶傘,淋著雨走到門口,按響門鈴。

  等了約莫一分鐘,門開了。

  謝霆風站在門內,穿著黑色衛衣和運動褲,頭髮凌亂,眼睛裡有血絲。

  他沒說話,側身讓李俊進來。

  別墅里很暗,只開了一盞落地燈。

  茶几上放著幾個空酒瓶,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

  「坐。」

  謝霆風聲音沙啞,自己先癱在沙發上。

  李俊沒坐,站在他面前:

  「視頻是真的?」


  「真的。」

  謝霆風扯了扯嘴角。

  「三年前,蘭桂坊,幾個喝醉的老外騷擾中國女孩,我看不過去,動了手。」

  「為什麼當年沒爆出來?」

  「對方理虧,私下賠錢了事。

  我也賠了,簽了保密協議。」

  謝霆風拿起桌上的煙盒,抖出一根點上。

  「沒想到留了備份。」

  「備份在誰手裡?」

  「不知道。可能是當時在場的人,也可能是。」

  他吐出一口煙。

  「對家。」

  「華藝?」

  「也許。」

  謝霆風抬起眼,看著李俊。

  「李導,這事我認。打架是我不對,但我不後悔。

  那種情況,換你你也打。」

  李俊沉默片刻,在他對面坐下:

  「你經紀公司怎麼說?」

  「讓我發道歉聲明,然後低調一段時間。」

  謝霆風苦笑。

  「他們甚至建議我退出《十月圍城》。」

  「你怎麼想?」

  謝霆風沒立刻回答,而是狠狠抽了幾口煙。

  煙霧在昏暗的光線里繚繞。

  「李導。」他忽然問。

  「如果我現在退出,你怎麼辦?」

  「重新找人。」

  李俊說得直接。

  「但很難找到比你更適合沈默的演員。」

  「那如果我不退出,輿論繼續發酵,影響電影上映呢?」

  「那是我的事。」

  李俊看著他。

  「你只需要回答一個問題:還想不想演這個角色?」

  謝霆風愣住了。

  他以為李俊會問「能不能演」,或者「該不該演」,但沒想到是「想不想演」。

  「想。」

  他聽見自己說。

  「我他媽太想演了。

  這幾個月訓練,我把命都快練沒了,不是為了現在退出的。」

  「那就行了。」

  李俊站起來。

  「明天照常訓練。視頻的事,我來解決。」

  「你怎麼解決?」

  謝霆風也站起來。

  「現在全網都在罵我,說我暴力,說我品行不端。

  就算澄清了,形象也毀了。」

  「那就重塑形象。」

  李俊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窗外,暴雨漸歇,雲層裂開一道縫隙,月光漏下來。

  「沈默這個角色,本身就是個有污點的人。」

  李俊背對著他說。

  「他當過逃兵,手上沾過血,在亂世里做過違背良心的事。

  但他最後選了那條最難的路。

  觀眾如果連一個有缺點的英雄都不能接受,那他們也不配看好電影。」

  謝霆風站在原地,手裡的煙燃到了盡頭,燙到了手指。

  「李導。」

  他低聲說。

  「你這是在賭。」

  「我從決定拍這部電影開始,就在賭。」

  李俊轉身。

  「賭觀眾還有審美,賭市場還能容得下有瑕疵的人物。

  賭這個圈子除了流量,還能留下點別的東西。」

  他頓了頓:

  「你賭不賭?」

  謝霆風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年輕的導演,忽然想起第一次見面時,李俊說的那句話。

  「我要的不是明星,是演員。」

  那時他覺得這話有點矯情。現在他明白了。


  「賭。」

  他扔掉菸頭。

  「我跟你賭。」

  「好。」

  李俊拿起外套。

  「明天早上八點,訓練場見。」

  走到門口時,謝霆風叫住他:

  「李導。」

  「嗯?」

  「謝謝。」

  李俊點點頭,推門走進夜色。

  雨停了,空氣中滿是濕潤的海風味。

  第二天早上七點五十,李俊準時出現在觀塘訓練基地。

  出乎意料的是,謝霆風已經到了,正在體能區做熱身。

  他看見李俊,點點頭,沒說話,繼續拉伸。

  林家冬隨後進來,看到謝霆風時明顯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常態,默默走到一邊做準備。

  八點整,程師傅準時開課。

  今天練的是短刀格鬥的基本握法和步伐。

  謝霆風練得格外投入,每個動作都反覆糾正,汗水很快濕透了訓練服。

  訓練中途休息時,林家冬湊到李俊身邊,小聲問:

  「李導,謝生那事怎麼樣了?」

  「在處理。」

  李俊遞給他一瓶水。

  「你專心訓練,別受影響。」

  「我沒受影響。」

  林家冬搖頭。

  「我就是覺得華藝這手太髒了。

  用這種手段搞人,不地道。」

  「這行里,地道是奢侈品。」

  「但也不能沒有底線啊。」

  林家冬嘟囔一句,又想起什麼。

  「對了,新來的那個女學生,宋鐵,今天下午到?」

  「對,你到時候帶帶她,熟悉一下環境。」

  「明白。」

  上午訓練結束,李俊在導演室接到袁淘的電話。

  「兩個消息,一好一壞。」

  「先說壞的。」

  「壞消息是,那個馬仔找不到了。

  泰國那邊的人回話,說他三天前離開了住處,沒人知道去哪了。」

  袁淘聲音沉重。

  「華藝可能已經把他控制起來了。」

  「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當年被騷擾的那個女孩,我們找到了。」

  袁淘語氣振奮。

  「她現在在深圳工作,願意出面作證。

  她說記得很清楚,那幾個老外先動手,謝霆風是為了保護她們才還手的。」

  李俊精神一振:

  「她願意公開作證?」

  「願意,但有個條件,不露臉,不打真名。」

  「可以。讓她錄一段視頻,模糊處理面部,但要能聽清證詞。

  另外,當年的酒吧監控呢?還能不能找到?」

  「酒吧三年前就倒閉了,監控錄像,我試試看。」

  「儘快。」

  李俊看了眼時間。

  「還有,聯繫幾家靠譜的媒體,準備好通稿。等證據齊了,一次性放出去。」

  「明白。」

  袁淘頓了頓。

  「還有件事,張靚英的音樂會,你要不要提前回來?」

  「怎麼了?」

  「王仲磊也拿到票了,貴賓席。」

  袁淘說。

  「我懷疑他要搞事情。」

  李俊皺眉:

  「他怎麼會拿到票?」

  「贊助商渠道。

  音樂會有個珠寶品牌贊助,那個品牌跟華藝有長期合作。」

  袁淘嘆氣。

  「琳達也是昨天才知道,來不及調整座位了。」

  「知道了。我音樂會前一天回去。」

  掛了電話,李俊走到窗前。訓練場上,謝霆風還在加練,一個人對著沙袋反覆練習短刀的刺、挑、格擋。

  那身影孤獨,但倔強。

  李俊看了幾分鐘,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他以為永遠不會主動撥打的號碼。

  響了幾聲後,那邊接起來,是個女聲,帶著慵懶的笑意:

  「李導?真是稀客。」

  「樊小姐。」李俊說,「有時間聊聊嗎?」

  ---

  當天下午,李俊在BJ國貿一家咖啡廳見到了樊冰冰。

  她今天打扮得很低調,墨鏡、棒球帽、普通的風衣,但坐在角落裡,依然吸引了不少目光。

  「李導找我,是為了謝霆風的事?」

  樊冰冰摘下墨鏡,開門見山。

  「是,也不全是。」

  李俊點了兩杯美式。

  「華藝這次出手,你覺得王仲磊的目的是什麼?」

  「很簡單,讓你難受。」

  樊冰冰攪拌著咖啡。

  「他不在乎謝霆風到底是不是壞人,也不在乎真相是什麼。

  他要的是輿論壓力,讓你換人,或者至少讓項目蒙上污點。」

  「如果我不換呢?」

  「那你就要準備好打一場硬仗。」

  樊冰冰看著他。

  「王仲磊這人我了解,要麼不做,要做就做絕。

  謝霆風只是開始,接下來可能還有章紫衣,還有你那些幕後團隊,甚至張靚英。」

  李俊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他問。

  樊冰冰笑了,笑容里有種複雜的意味:

  「因為我討厭被人當槍使。」

  「什麼意思?」

  「王仲磊找過我。」

  她輕輕說。

  「想讓我去演《風雲1905》的女主角,條件很優厚。但我拒絕了。」

  「為什麼?」

  「因為劇本爛。」

  樊冰冰說得直接。

  「而且,我想看看你能走多遠。」

  李俊看著她,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在娛樂圈浮沉多年的女人。她眼中有精明,有野心,但也有一種罕見的清醒。

  「樊小姐。」

  他緩緩說。

  「如果我想請你幫個忙,需要付出什麼代價?」

  「那要看是什麼忙。」

  樊冰冰身體前傾,壓低聲音。

  「如果是讓我去跟王仲磊說情,那免談。他不會聽我的。但如果是別的……」

  她頓了頓:

  「比如...」

  她頓了頓嘴,用手上下示意了一下,媚笑著看著李俊。

  李俊沉默片刻:

  「不接。」

  樊冰冰好笑的吭了一聲,從包里拿出一張名片,推過來。

  「這是我工作室負責人的聯繫方式。另外……」

  她從手機里調出一張照片,遞給李俊。

  照片上是一個男人在酒吧喝酒的側影,像素不高,但能看清臉。

  「這是當年蘭桂坊那個酒吧的保安隊長,視頻很可能就是他拍的。」

  樊冰冰說。

  「他現在在澳門一家賭場做保安經理。

  如果你的人找不到泰國那個馬仔,可以試試找他。」

  李俊接過手機,仔細看了看:

  「你怎麼有這張照片?」

  「我在這個圈子裡總有些自己的門路。」

  樊冰冰重新戴上墨鏡。


  「李導,這個圈子很小,有時候幫別人,就是幫自己。」

  她起身準備離開,走了兩步又回頭:

  「對了,張靚英的音樂會,我也會去。到時候見。」

  看著她窈窕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李俊握著那張名片,感受到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沒有無緣無故的善意,但有可以明碼標價的幫助。

  這已經比大多數情況好了。

  接下來的三天,李俊在BJ和香港之間往返兩次。

  謝霆風的輿論危機在發酵,但訓練沒有停。

  程師傅反而加大了強度,他說得很直接:

  「現在你越慘,越要練出個樣子。

  到時候電影出來,用實力說話。」

  謝霆風照單全收,每天練到虛脫,但眼神越來越亮。

  林家冬在適應,新來的女學生宋鐵也在適應。

  這姑娘是中戲科班出身,基本功紮實,但有點學院派的刻板。

  周老師正在幫她「破殼」,方法簡單粗暴,讓她演一場歇斯底里的哭戲,把所有的端莊都打碎。

  章紫衣那邊,合同正式簽了。

  星匯追加的投資也到位了。

  陳則仕效率很高,已經聯繫了海外幾家發行公司,對方的反饋比預期好,章紫衣的國際知名度,確實為項目增色不少。

  但陰影還在。

  第四天晚上,李俊接到陳永仁的電話,語氣興奮:

  「李生,找到了!澳門那個保安隊長,他願意出面作證,說視頻是剪輯過的,當年的事是對方先動手!」

  「他開價多少?」

  「五十萬,現金。」

  陳永仁頓了頓。

  「但他說,除了錢,還要我們保證他的安全。

  華藝那邊也找過他,威脅他閉嘴。」

  「錢給他,安全也保證。」

  李俊果斷說。

  「讓他錄視頻,寫書面證詞,簽字畫押。

  另外,深圳那個女孩的證詞視頻拿到了嗎?」

  「拿到了,很清晰。」

  「好。」

  李俊看了眼日曆。

  「明天是張靚英音樂會前一天。晚上八點,所有證據同時發布。

  找三家主流媒體首發,然後全網推送。」

  「明白。」

  處理完這些,已經晚上十一點李俊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看著BJ的夜景。手機屏幕亮著,是張靚英發來的信息:

  「明天彩排最後一遍,你要不要來看?」

  他回覆:

  「來。幾點?」

  「下午三點。結束後一起吃晚飯?」

  「好。」

  正要關燈睡覺,手機又震動了。是唐晏。

  「睡了嗎?」

  「還沒。」

  「我在橫店的戲殺青了。明天回BJ。」

  她頓了頓。

  「音樂會……我能去嗎?」

  李俊看著這條信息,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很久。

  最終他回覆:

  「琳達那邊還有票,我讓她給你留一張。」

  「謝謝。」

  對話結束得很簡單。但李俊知道,有些東西正在發生變化。

  唐晏在橫店的戲拍完了,她即將回到BJ,回到這個有李俊、有張靚英、有所有複雜關係的現實世界。

  而他還沒有準備好,該如何面對。

  第二天下午三點,國家大劇院音樂廳。

  李俊到的時候,最後一次彩排已經開始。

  舞台上,張靚英正在唱那首《蜀道謠》,交響樂團在她身後營造出磅礴而悲愴的氛圍。

  她今天穿的是演出服的第一套,墨綠色的絲絨長裙,剪裁簡約,但襯得她膚色如玉。


  頭髮盤起,露出修長的脖頸,上面戴著一串珍珠項鍊,是琳達從一個法國古董商那裡借來的,據說是1920年代的藏品。

  歌唱到高潮處,她的聲音像利劍劈開混沌,高音清亮。

  李俊站在後排的陰影里,靜靜聽著。

  彩排結束,指揮和樂團成員鼓掌。

  張靚英鞠躬,抬起頭時,目光掃到李俊,笑了。

  她提著裙擺從舞台上下來,小跑到他面前:

  「怎麼樣?」

  「很好。」

  李俊難得露出笑容。

  「比上次彩排更好。」

  「真的?」

  「真的。」

  李俊認真說。

  「尤其是第二段的轉音,處理得更自然了。

  你找到狀態了。」

  張靚英眼睛亮晶晶的,但隨即又有些緊張:

  「明天就正式演出了,我現在又開始心跳加速。」

  「正常。」

  李俊說。

  「緊張說明你重視。」

  兩人並肩往後台走。

  走廊里,工作人員忙碌地穿梭,搬運樂器、調試燈光、核對流程。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大戰前的緊繃感。

  在化妝間門口,張靚英忽然停下腳步:

  「小俊,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這段時間所有的事。」

  她輕聲說。

  「我媽的手術,音樂會的籌備,還有你一直相信我。」

  「這是我該做的。」

  「不,不是。」

  張靚英搖頭。

  「這世上沒有什麼是『該做』的。你做了,我記在心裡。」

  她看著他,眼神清澈而認真:

  「我知道你現在壓力很大,電影那邊一堆事。

  但我的音樂會,你從來都沒落下過。」

  李俊不知該說什麼,只是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傻話。去換衣服吧,晚上想吃什麼?」

  「火鍋。」

  張靚英眼睛一亮。

  「辣的,越辣越好。」

  「行。」

  看著她走進化妝間,李俊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

  他走到消防通道,點了支煙。手機震動,是袁淘發來的消息:

  「所有證據材料已備齊,媒體對接完成。晚上八點準時發布。」

  「王仲磊那邊有什麼動靜?」

  「暫時沒有,但他今天下午去了趟央視,應該是談《風雲1905》的宣傳合作。」

  李俊看了眼時間,下午四點二十。

  距離輿論反擊,還有三個多小時。

  距離張靚英的音樂會,還有二十個小時。

  距離《十月圍城》正式開機,還有三十七天。

  每一件事,都是一場戰役。

  晚飯選在一家重慶老火鍋店。小小的包間,紅油鍋底翻滾著,辣椒和花椒的香氣蒸騰而起。

  張靚英換了身休閒裝,頭髮還帶著剛洗過的濕氣。

  她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涮毛肚,辣得直吸氣,但筷子不停。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李俊給她倒了杯酸梅湯。

  「餓死了,中午緊張得沒吃下。」

  張靚英灌了一大口飲料,才緩過來。

  「對了,你電影那邊,謝霆風的事解決了嗎?」

  「今晚解決。」

  「怎麼解決?」

  李俊簡單說了說計劃。張靚英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王仲磊這人,我以前比賽的時候就聽說過。」


  她涮了片牛肉。

  「手段狠,眼光毒,但太功利。他做音樂節目也是這樣,只捧能馬上賺錢的,不管藝人長遠發展。」

  「他現在盯上電影了。」

  「因為電影更賺錢。」

  張靚英一針見血。

  「而且拍電影比做音樂更有面子,更能抬咖。他那種人,最在乎這個。」

  李俊看著她,忽然發現這半年,她成長得比想像中快。

  不再是那個只會在舞台上唱歌的女孩了。

  「靚英。」

  他問。

  「如果有一天,王仲磊也來找你,開很高的價碼讓你去演戲,你去不去?」

  張靚英愣了下,然後搖頭:

  「不去。」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被他控制。」

  她說得很乾脆。

  「我媽生病的時候,我見識過資本有多可怕。

  錢是能救命,但也能要命。我要走的路,得我自己說了算。」

  這話說得很硬氣。李俊笑了:

  「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我了。」

  「近墨者黑唄。」

  張靚英也笑,但眼神認真。

  「小俊,我知道你壓力大,但我相信你能扛過去。

  你不是王仲磊那種人,你做事有底線。

  有底線的人,可能走得慢,但走得遠。」

  火鍋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模糊了彼此的臉。

  李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還在成都的時候,跟一群朋友吃火鍋,也是這樣熱鬧,這樣充滿煙火氣。

  那時候他還沒想過要拍電影,沒想過會遇到這麼多人,沒想過生活會把他推到這樣一個位置。

  但既然來了,就得站住。

  「靚英。」

  他說。

  「明天音樂會,好好唱。別想太多,就想著把你想說的話,唱給台下的人聽。」

  「嗯。」

  張靚英點頭,又給他夾了片毛肚。

  「你也是,明天好好看。看完給我提意見。」

  「一定。」

  吃完飯,兩人走出火鍋店。BJ春夜的晚風吹過來,帶著點涼意。

  李俊看了眼手機,七點四十。

  還有二十分鐘。

  「我送你回去。」

  他說。

  「不用,琳達姐讓司機來接我了。」

  張靚英指了指路邊停著的一輛黑色商務車。

  「你早點回去休息,明天別遲到。」

  「不會。」

  張靚英走了幾步,又回頭,夜色中她的眼睛很亮:

  「小俊。」

  「嗯?」

  「加油。」

  她說完,轉身上車。車子匯入車流,尾燈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李俊站在街邊,點開手機,看著時間一分一秒走向八點。

  七點五十五分。

  他給袁淘發了條信息:

  「準備好了嗎?」

  「一切就緒。」

  七點五十九分。

  李俊走到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點開了微博。

  八點整。

  三條新聞同時彈出:

  「獨家:謝霆風雲視頻真相曝光,當事人還原現場」

  「證人發聲:謝霆風當年是為保護女性出手」

  「酒吧保安隊長澄清:視頻被惡意剪輯,完整監控曝光」

  李俊點開第一條。文章很長,附了三段視頻:

  深圳女孩的證詞、澳門保安隊長的陳述,還有一段模糊但能看清關鍵畫面的酒吧監控錄像。


  文章寫得很克制,但事實清晰:

  謝霆風確實動了手,但事出有因,且對方先挑釁。

  當年的保密協議也被曝光,證明了這是已經私下解決的事。

  評論區的風向開始轉變:

  「原來是這樣那謝霆風還挺男人的」

  「保護女性有什麼錯?換我我也打」

  「視頻剪輯的人太噁心了,這是要毀人啊」

  「支持謝霆風,真男人」

  李俊一條條翻看,然後退出,點開熱搜榜。

  #謝霆風見義勇為#這個詞條,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升。

  十分鐘後,謝霆風的經紀公司發布正式聲明,除了澄清事實,還宣布謝霆風將捐出接下來一部戲的片酬,用於成立「女性安全援助基金」。

  這招很高明,既回應了輿論,又抬高了格局。

  李俊給謝霆風發了條簡訊:「看到了嗎?」

  幾分鐘後,回復來了:

  「看到了。謝謝李導。」

  只有四個字,但足夠了。

  李俊收起手機,抬頭看了看夜空。

  BJ的夜空很少能看到星星,但今晚,有那麼幾顆倔強地亮著。

  第一場仗,打贏了。

  但戰爭還沒結束。

  他攔了輛計程車,回酒店的路上,手機又開始震動。

  這次是陳則仕:

  「李導,幹得漂亮。但王仲磊不會善罷甘休,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知道。」

  「另外,張靚英的音樂會,明天我會去。

  之後我想跟你聊聊,關於電影和她音樂會捆綁宣傳的事。」

  捆綁宣傳。李俊皺起眉:

  「陳先生,我說過,靚英的音樂事業是獨立的。」

  「我知道,但互惠互利不好嗎?」

  陳則仕聲音平和。

  「她的音樂會需要曝光,我們的電影需要預熱。

  而且,你不覺得她唱的那些民國小調,和電影的氛圍很搭嗎?」

  李俊沉默。

  「明天見面聊吧。」

  陳則仕掛了電話。

  車子駛過長安街,天安門城樓在夜色中莊嚴而肅穆。

  李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明天還有一場硬仗。

  張靚英的音樂會,王仲磊的到場,陳則仕的提議,還有唐晏的歸來。

  所有這些,都將在一個舞台上交匯。

  而他必須站在那兒,看著一切發生。

  國家大劇院音樂廳的燈光暗下去的那一刻,張靚英站在側幕邊,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不是緊張,是一種近乎亢奮的清醒,就像人生最後幾秒,世界變得異常清晰。

  她今晚的第一套演出服是墨綠色絲絨長裙,剪裁極簡,只在腰側有一道暗紋刺繡,燈光下才會隱約顯現。

  頭髮盤成低髻,珍珠耳墜隨著呼吸微微晃動。

  妝容是琳達特意請來的法國化妝師做的,強調眉骨和顴骨的輪廓,讓舞檯燈光打上去時,五官有雕塑般的立體感。

  「深呼吸。」

  琳達在她耳邊輕聲說。

  「記住,你是來分享音樂的,不是來考試的。」

  張靚英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裙擺。

  絲絨的觸感溫暖。

  她看向台下。

  觀眾席在昏暗的光線中如一片深色的海,只有幾張面孔在貴賓席的位置依稀可辨,李俊在第一排正中,旁邊是袁淘和琳達預留的位置。

  稍遠處,她看見了陳則仕,還有……王仲磊。

  王仲磊果然來了,穿著深色西裝,姿態放鬆地靠在椅背上,正側頭和身邊一個戴眼鏡的男人低聲說話。

  那男人張靚英認得,是個頗有名氣的樂評人,以毒舌著稱。


  她的目光繼續移動,然後停住了。

  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坐著一個戴鴨舌帽的女孩。

  帽檐壓得很低,但張靚英認出了那下頜的線條,是唐晏。

  她來了。

  張靚英心裡輕輕一顫,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還有一分鐘。」

  舞台監督小聲提醒。

  張靚英收回目光,閉上眼睛。

  耳邊響起李俊昨晚說的話:

  「別想太多,就想著把你想說的話,唱給台下的人聽。」

  她想說的話……

  母親手術後在病床上蒼白的臉,成都深夜錄音室里反覆打磨的一句旋律,李俊在火鍋店說「有底線的人走得遠」時的眼神,還有那些無數個在練聲房度過的早晨。

  所有這些,都將變成今晚的聲音。

  燈光再次亮起時,她睜開眼,眼神已是一片澄澈。

  指揮上台,掌聲響起。

  她提著裙擺,一步步走向舞台中央。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在寂靜的音樂廳里清晰可聞。

  站定,鞠躬。

  抬起頭時,她的目光掃過李俊。

  他朝她微微點頭,很輕微的動作,但足夠了。

  第一個音符從交響樂團那邊流淌出來時,張靚英深吸一口氣,開口。

  李俊坐在第一排,能清晰地看見張靚英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她今晚的狀態比任何一次彩排都好。

  聲音的控制,情感的收放,甚至舞台上的走位和肢體語言,都透出一種自如感覺。

  前半場的古典改編部分,她展現的是學院派的嚴謹。

  《春江花月夜》的改編加入了一段花腔,難度極大,但她處理得舉重若輕,高音清亮如銀鈴。

  中場休息時,掌聲經久不息。

  張靚英鞠躬退場,李俊看見她轉身時,後背的絲絨已被汗水浸深了一小塊。

  「怎麼樣?」

  袁淘湊過來問。

  「很好。」

  李俊說,目光卻看向貴賓席。

  王仲磊正在和那個樂評人交談,兩人表情都很嚴肅。

  「我剛才聽見王仲磊跟那個樂評人說,下半場原創部分才是關鍵。」

  袁淘壓低聲音。

  「他說張靚英跨界玩古典是噱頭,真正的考驗是她自己的作品。」

  李俊沒說話。

  他知道王仲磊說得沒錯。

  下半場開始,張靚英換了第二套演出服,月白色的改良旗袍,料子是重磅真絲,走動時泛著流水般的光澤。

  頭髮放了下來,松松挽在耳後。

  她先唱了三首與作曲家合作的原創作品。

  旋律現代,但編曲里融入了古琴、簫等民族樂器,營造出一種既古典又當代的聽感。

  她的演唱方式也隨之調整,少了些學院派的規整,多了些個人化的表達。

  但真正的重頭戲,是她自己作詞作曲的那三首。

  第一首《蜀道謠》響起時,李俊坐直了身體。

  前奏是交響樂模擬出的風聲和山巒迴響,然後加入了一段川劇高腔的吟唱採樣。

  張靚英開口時,聲音里有一種他從未聽過的野性:

  「蜀道難,難於上青天……」

  她不是用美聲,也不是用通俗,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唱法,字頭咬得狠,字尾又收得纏綿。

  唱到「但見悲鳥號古木,雄飛雌從繞林間」時,她的聲音裡帶上了哽咽,但氣息穩得像磐石。

  李俊看見前排幾個音樂學院的教授,都下意識地向前傾身。

  第二首《歸舟》更私密些,寫的是遊子思鄉。

  旋律簡單,但和聲編排極其複雜,張靚英的人聲在交響樂的波濤中時隱時現,像一葉小舟在夜色中尋找歸途。

  唱到那句


  「明月夜,短松岡,有人等我在遠方」

  時,她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向李俊。

  只是一瞬間,很快移開,但李俊捕捉到了。

  他心裡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

  最後一首,是她為這場音樂會專門寫的《聲光》。

  沒有前奏,她清唱起頭:

  「我在黑暗裡歌唱,等一束光。」

  聲音很輕,幾乎像耳語。

  然後交響樂才緩緩加入,由弱漸強,像黎明時分天光一點點照亮世界。

  這首歌的歌詞寫的是歌手與舞台的關係,寫的是聲音如何成為光,照亮自己也照亮他人。

  唱到高潮處,張靚英的聲音完全放開,那種從超級女聲舞台錘鍊出的,與觀眾共振的能力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她不是在對觀眾表演,而是在邀請他們進入她的世界。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時,音樂廳里寂靜了兩秒。

  然後,掌聲如雷。

  張靚英站在舞台上,燈光打在她身上,月白色的旗袍被汗水浸透,緊貼在身上。

  她微微喘息,眼睛裡閃著光,有淚,但沒掉下來。

  她鞠躬,一次,兩次,三次。掌聲沒有停歇。

  李俊站起來鼓掌。

  他看見袁淘眼眶紅了,琳達在擦眼淚。

  貴賓席那邊,陳則仕也在鼓掌,表情是真正的欣賞。

  而王仲磊,他也在鼓掌,但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很深,不知道在想什麼。

  返場曲是那首《月兒彎彎照九州》,張靚英換了最簡單的裝束——白襯衫,黑褲子,赤腳站在舞台上。

  沒有交響樂,只有一架鋼琴伴奏。

  她唱得很輕,像在哄孩子入睡。

  音樂廳里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一曲終了,她鞠躬,然後抬頭,對著麥克風說了今晚第一句話:

  「謝謝你們,來聽我唱歌。」

  演出結束後的後台,是一片混亂的慶祝。

  鮮花、擁抱、淚水、閃光燈。

  張靚英被團團圍住,接受著祝賀。

  李俊站在人群外圍,沒有擠進去。

  他看見唐晏也來了,捧著一束白色的百合,遠遠地站著。

  張靚英看見她,穿過人群走過去,兩人擁抱。

  唐晏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張靚英笑了,笑得很真心。

  李俊轉身,準備去找袁淘商量接下來的安排,卻在走廊里被陳則仕攔住了。

  「李導,演出很成功。」

  陳則仕遞過來一支雪茄。

  「張小姐今晚的表現,超出預期。」

  「謝謝。」

  李俊沒接雪茄。

  「陳先生之前說的捆綁宣傳,我想我們可以聊聊細節。」

  「不急,明天再聊。」

  陳則仕笑了笑。

  「不過有件事,我想先提醒你,王仲磊剛才在貴賓室,跟幾個媒體人聊了很久。

  我聽到他們在說原創性和借鑑的話題。」

  李俊眼神一凜:

  「他想幹什麼?」

  「不好說,但以他的作風,不會讓張靚英這麼順利轉型的。」

  陳則仕拍了拍他的肩。

  「你做好準備。」

  陳則仕離開後,李俊站在原地,臉色沉了下來。

  這時,琳達匆匆走過來,臉色發白:

  「李俊,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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