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仇讎臨青石,心魔障起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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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狼谷。

  八年前,他率妖眾自此處東行,意氣風發,以為屠一凡城不過探囊取物。

  亂葬崗。

  八年前,他的鬼面梟斥候在此處遭遇一個遊方道人,纏鬥半刻,折損七頭。

  枯木林。

  八年前,他遙望青石府輪廓,嘴角掛起冷笑,盤算著萬魂幡還差多少生魂。

  然後。

  然後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道種修士,持一柄未成品的本命劍,擋在了城門前。

  黑風老妖閉眼。

  那道劍光,至今仍烙印在他元神深處。

  金光裂霄。

  名不虛傳。

  他的萬魂幡,在那道劍光下化為飛灰。

  他積攢百年的三千生魂,一朝散盡。

  他的道途,被那一劍生生斬斷,龜縮嶺中八年,日日夜夜以秘法剮去劍意殘毒。

  那感覺像刮骨,似凌遲。

  宛如將一顆早已生根發芽的釘子,從骨髓深處,一寸一寸,<i class="icon icon-uniE081"></i>出<i class="icon icon-uniE0EF"></i>。

  他拔了八年。

  他以為他拔乾淨了。

  可此刻,臨近青石府,臨近那八年前的敗績之地,那顆釘子,又開始隱隱作痛。

  心頭痛。

  黑風老妖睜開眼。

  他望著前方若隱若現的青石府輪廓,低聲自語:

  「趙元青……」

  「你死了八年。」

  「你那座城,還在。」

  「你那柄劍,斷了。」

  「你那些故人……他們還記得你麼?」

  他忽然笑了。

  笑聲嘶啞:

  「記得又如何?」

  「他們年年祭拜你,歲歲供著你,把你當劍神供在府中央,」

  「你還能活過來麼?」

  「你還能再斬出那一道劍光麼?」

  笑著笑著。

  黑風老妖抬手,按在心口。

  那裡,隱隱有灼痛。

  不是劍意殘毒。

  是恨。

  是八年積壓,日夜煎熬,從未有一刻止息的恨。

  壓下那灼痛。

  轎輦繼續東行。

  鬼面梟振翅的撲簌聲,熊妖沉重的足音,在山道間迴蕩。

  亥時初刻。

  妖軍過亂葬崗。

  黑風老妖未遣斥候。

  他知此地陰氣重,利於鬼面梟隱匿,卻也更利於埋伏。

  但今夜沒有埋伏。

  野狼谷沒有,亂葬崗也沒有。

  一路行來,八百里山道空寂如死。

  太安靜了。

  安靜得不像八年後的復仇。

  倒像……

  像在為他送葬。

  黑風老妖猛然搖頭,將這荒謬念頭甩出腦海。

  他抬首,望向夜空。

  雲層很厚,遮住了星月。

  他微微皺眉。

  不知為何,總覺得今夜的天象,有些不對。

  卻說不出哪裡不對。

  他精修的乃是地煞陰氣之道,對天象星斗素不擅長。

  只當是尋常陰天,便未放在心上。

  「繼續前行。」

  亥時三刻。

  枯木林。

  此距青石府,不足五十里。

  黑風老妖抬手,示意轎輦暫停。


  他起身,立於轎輦之上,遠眺東方。

  夜色已濃,城中燈火漸漸亮起。

  星星點點。

  他看見府間中央,那座三丈石台。

  他看見台上那尊丈六劍神像。

  他看見劍神像眉目間的從容。

  他看見劍出三分的鋒芒內斂。

  他看見那劍神像,似乎在看他。

  隔著五十里夜色。

  隔著八年光陰。

  隔著生死。

  那青石雕成的眉眼,竟像活過來了。

  靜靜地望著他。

  沒有恨。

  沒有怒。

  沒有八年前那道劍光的決絕殺意。

  只是望著。

  如同望著一個可憫之人。

  黑風老妖怔立轎輦。

  他忽然想起,八年前,那個擋在城門前的道種修士。

  劍斷,人傷,道種燃盡。

  他以為他會看見恐懼,看見絕望,看見臨死前的悔恨與不甘。

  他什麼都沒看見。

  那修士只是望著他。

  然後,他燃盡道種,斬出那一道金光裂霄。

  黑風老妖閉上眼。

  八年了。

  那道目光,他從未忘記。

  比劍光更難熬。

  劍光剮的是元神。

  目光剮的是心。

  他猛然睜眼。

  「加速行進!」

  聲如裂帛:

  「一炷香之內,我要踏平此城!」

  妖眾齊聲嘶鳴,聲震四野。

  三百妖軍,宛如黑潮決堤,湧出枯木林,撲向五十里外青石府。

  子時初刻。

  青石府外三里坡。

  老槐樹下。

  李晏閉目端坐。

  周身氣息,與身後老槐,腳下地脈,三枚令旗,完全融為一體。

  灰貂蹲在肩頭,月華流轉,琥珀眸子凝望西方。

  玉鼠難得安靜,蜷在李晏懷中,小耳朵機警豎起。

  孫悟空立於老槐樹東側三丈。

  他已恢復本相。

  金睛炯炯,毛髮如金。

  他手中無棍。

  此刻不需要棍。

  他只是在等。

  等那八百里山道盡頭,等那積壓八年的怨恨,等那劫門洞開的一剎那。

  夜風穿過枯木林,越過亂葬崗,掠過野狼谷。

  風中帶著腥氣。

  那是妖氣。

  那是血債。

  那是八年前未盡的殺孽,正沿八百里山道,滾滾而來。

  李晏睜眼。

  目竅之中,心鏡映照。

  西方五十里。

  黑雲翻湧如潮。

  雲下,三百妖眾狂奔。

  為首轎輦之上,一道瘦削身影迎風而立。

  為首轎輦之上,一道瘦削身影迎風而立。

  玄黑道袍不斷作響。

  漆黑雙眸中,暗紅血光幾乎要滴出血來。

  【偵測:黑風老妖已過枯木林,距青石府五十里】

  【其周身劫氣濃度,較上次推演時,提升約四成】

  【劫氣溢出,已開始侵蝕隨行妖眾】

  【七頭道種級妖眾,五頭已被劫氣感染,出現狂化徵兆】

  【三百妖眾行軍速度,較正常狀態提升七成,但陣型已亂】

  李晏心念微動。


  劫氣侵蝕,敵我不分。

  黑風老妖這八年,恨意太深。

  深到他自己都未察覺,他早已不是八年前那個屠城煉魂的黑風老妖。

  他是劫氣的容器。

  容器將滿。

  將溢。

  將傾。

  【推演:黑風老妖抵達青石府外三里坡,約一炷香後】

  【劫門洞開時機:他望見劍神像的那一刻】

  【最佳出手時機:他望見劍神像,同時望見——】

  李晏抬首,望向孫悟空。

  孫悟空金睛微眯,點頭。

  身形一晃。

  三丈之外,那尊劍神像,再現於夜色之中。

  眉目清俊。

  劍出三分。

  子時三刻。

  黑風老妖的轎輦,停在青石府外三里坡下。

  三百妖眾如潮水散開,將三里坡團團圍住。

  他沒有下令攻城。

  他望著坡上那株老槐樹。

  槐樹東側三丈,立著一道身影。

  那身影背對月光,面容隱在樹蔭中。

  只看得清輪廓。

  頎長。

  靜立。

  左手虛按劍鞘。

  右手握劍柄。

  劍出三分。

  黑風老妖怔住。

  他以為他會看見恐懼,看見憤怒,看見以卵擊石的絕望掙扎。

  他什麼都沒看見。

  那身影只是靜靜地望著他。

  隔著五十丈夜色。

  隔著八年光陰。

  隔著生死。

  眉目間,沒有恨。

  沒有怒。

  只是望著。

  一如當初。

  黑風老妖猛然握緊腰間槍柄。

  槍身震顫,悽厲尖嘯。

  那尖嘯聲中,有恐懼。

  八年前那一道劍光,剮了他八年。

  八年後,那劍光的主人,立在五十丈外。

  還是那柄未成的劍。

  還是那劍出三分的姿態。

  還是那道目光。

  他以為他拔乾淨了那顆釘子。

  原來那顆釘子,從來不在傷口裡。

  在心尖上。

  拔不掉的。

  「趙——元——青——!」

  黑風老妖仰天長嘯,聲如夜梟泣血。

  他持槍躍起,周身黑氣翻湧如潮。

  三花聚頂虛影在頂門劇烈旋轉,灰黑劫氣如瀑垂落,將他整個人包裹其中。

  他不管這人是真是鬼,是殘魂是幻象。

  他要親手撕碎他!

  槍尖撕裂虛空,帶著八年積壓的怨恨,刺向那尊活過來的劍神像。

  然後。

  他腳下地脈,動了。

  李晏睜眼。

  泥丸宮中,芥子洞天一震。

  坎,離,坤三旗同時亮起。

  乾,兌,震,巽,艮五卦虛影隨之共振。

  八卦輪轉。

  地脈應聲而起。

  以三里坡老槐樹為樞,以正北坎位,正南離位令旗為翼,

  方圓三十里地脈靈氣,如同沉睡巨龍猛然睜眼。

  「轟!」

  一道玄黃光柱自老槐樹下沖天而起。

  這是封印。

  光柱觸及穹頂,化作一層半透明薄膜。

  如同倒扣的碗,將三里坡方圓五里盡數籠罩。

  膜壁之上,八卦紋路流轉不息。

  坎離相交,水火既濟。

  坤居中宮,厚土承載。

  乾為天,覆於上。

  艮為山,鎮於八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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