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無名無號者, 大道獨行難(8k大章,求個月票,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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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午已過,日輪漸西。

  方寸山七十二峰,沐浴在一層金紫輝光之中。

  東來紫氣未散,西墜金輝又至,兩相交織,將雲台映得恍若琉璃仙境。

  山風自深澗徐來,拂過雲台煙氣。

  煙氣受天光映照,化作七彩祥靄,裊裊升騰,在白玉地面上投下變幻光斑。

  光靄中,眾弟子靜立,衣袂微微飄動。

  呼吸間吞吐的,皆是精純靈機。

  便是尋常灑掃弟子,亦覺神清氣爽,往日修行滯澀處隱隱鬆動。

  李晏立於雲台中央,灰袍素淨。

  目竅微張,將這天地交匯的玄妙氣象盡收心底。

  心鏡之中,日輪西斜之象與《天弈殘局》第三十九局【日昃之離】隱隱相合。

  局中註解,日過中天,其輝雖斂,其德愈厚。

  離者,明也,麗也。

  明而能晦,麗而能朴,方為長久。

  他緩緩吐納,將這一縷天時道韻納入絳宮。

  氣海中水行靈氣受西墜金輝牽引,隱隱泛起漣漪。

  水土相生,道種胚芽隨之輕顫,表面細密道紋流轉加速。

  【受天時道韻滋養,道種凝聚進度:70%】

  只差三成。

  此時,那年輕道人開口,聲音溫潤如初:

  「小友既來,此番對弈,便由貧道設題。」

  不容李晏拒絕,言罷,右手食指在虛空一划。

  一道淡金細線,延伸而出,在二人之間的虛空緩緩鋪開。

  細線蜿蜒,勾勒出一幅簡之又簡的圖景。

  一輪赤紅日輪懸於西方天際。

  其下有群山起伏輪廓,其間有一道曲折溪流自東向西流淌。

  日輪,山巒,溪水。

  僅此三者,再無他物。

  然則此圖一成,雲台上空的天光變暗了三分。

  剎那間,所有人的心神,皆被這幅簡圖吸引。

  目力所及,那輪赤紅日輪在緩緩西沉。

  沉一分,圖中群山輪廓便厚重一分。

  溪水流淌之聲便在心神中清晰一分。

  日輪熾烈,山巒厚重,溪水綿長。

  三者氣息交織,隱隱微妙。

  「此局,名曰日昃之離。」

  道人溫聲道:「貧道演此局,與你同境。

  你可擇一法破之,若能撐過貧道動手後,三息不出此圖範圍,便算你過。」

  雲台四周泛起低語。

  「開竅期對開竅期?」

  「前輩這是有意相讓?」

  趙元青眉間白金劍影微凝。

  他道號真陽子,乃真字輩弟子,眼力最是毒辣。

  盯著那幅簡圖,真陽子緩緩搖頭:

  「此圖看似簡單,實則暗合天時,地利,水勢三重變化。

  日輪西沉之勢不可逆,山巒厚重之勢不可撼,溪水綿長之勢不可斷。

  三者相生,已成小周天循環。李師弟,難了。」

  那紅衣女修,道號海瓊,屬海字輩,美眸閃動,低聲接道:

  「且前輩雖壓境,然對大道領悟仍在。這一筆勾勒,已蘊勢之真意。

  尋常開竅期修士,怕是連看破其中玄機都難,更遑論破局。

  李師弟先前有些靈光見解,但終是紙上談兵,遇此真章,怕會立見高下。」

  墨竹撫額沉吟,他是性字輩,號性竹,青翠竹影在身周微漾:

  「李師弟方才指點孫師弟,顯是對勢理特有旁觀之明。

  此局恰是考校此道親身駕馭之能,二者相差,不可以道里計。

  孫師弟能蛻變,是自身底蘊與靈性爆發。

  李師弟的點撥,恰如一陣微風,吹動了本就將熟的果實罷了。」

  議論間,李晏目竅全開,心鏡懸照。


  簡圖在心神中放大,縷縷線條皆映照分明。

  日輪赤紅,光熱內斂,西沉之勢難擋。

  山巒起伏,土行厚重,巍然不動。

  溪水曲折,水行綿長,順勢而流。

  三者看似獨立,實則氣息隱隱勾連。

  日輪西沉,其光熱滋養山巒,山巒得此溫養,土行厚重中又添一分陽和。

  而山巒厚重,又反哺溪水,令水流雖緩卻深,綿延不絕。

  溪水向東流淌,水氣升騰,又隱隱潤澤日輪,令其熾烈中藏一絲溫潤。

  此為木、土、水三行相生之局。

  暗合木生火,火生土,土生水之序。

  然則此局真正玄妙處,在於勢。

  日輪西沉,是天時之勢,不可逆。

  山巒巍然,是地利之勢,不可撼。

  溪水東流,是水行之勢,不可斷。

  三重大勢疊加,已非單純五行生剋可破。

  需尋其勢之流轉樞紐,以巧破力,以微動撼大局。

  心鏡之中,無數破局可能飛速推演。

  以金克木?

  日輪雖屬火,然西沉之勢暗藏金行肅殺,金氣一出,反助其勢。

  以土克水?

  山巒本已厚重,再添土行,溪水或可斷。

  然山勢將更巍然,日輪得山勢反哺,其光更熾。

  以水克火?

  溪水本弱,難滅日輪,反可能被蒸騰成氣,助長火勢……

  種種推算,皆難在三息內破局。

  李晏心神沉靜,想起方才孫悟空蛻變時那一幕。

  亢龍有悔,回其本位。

  此局三重勢,皆在外。

  日輪在天,山巒在地,溪水在野。

  若要破之,可向內求。

  念及此,他緩緩抬右手食指,亦在虛空一划。

  一縷淡青靈機滲出,在空中勾勒出一枚簡樸符文。

  符文形似一枚種子,正是戊土精種之象。

  此符一成,李晏周身氣息隨之一變。

  九竅之中,土行神意奔涌而出,與那枚符文相連。

  剎那間,符文由虛化實,凝成一枚鴿卵大小的淡黃光團。

  光團緩緩沉落,恰好落在溪水之畔,山巒之腳,日輪輝光斜照處。

  年輕道人眸光微動。

  台下眾弟子亦是凝神觀望。

  那淡黃光團落入簡圖,如一顆種子,沉入圖中大地。

  下一刻。

  簡圖中,以光團落點為中心,地面泛起一圈圈漣漪。

  漣漪所過之處,山巒輪廓隱隱多了一絲生機。

  日輪西沉之光照射在山巒上,原本會被山體吸納轉化,反哺溪水。

  此刻卻有一部分光華,被那生機吸納,沉入地底深處。

  溪水東流之勢未斷,然其水氣升騰時,亦有一縷被大地生機牽引,滲入土中。

  三重勢的流轉,出現了一絲微妙偏移。

  雖未打破循環,卻令其不再完美無瑕。

  年輕道人眼中掠過一絲訝色,隨即化為讚許。

  他未立刻出手,靜觀其變。

  一息。

  淡黃光團已徹底融入圖中大地,化作一處生機節點。

  三重勢循環,因這一節點的存在,流轉速度緩了半分。

  二息。

  李晏額角見汗。

  維持這枚生機節點,需源源不斷將自身土行神意隔空渡入簡圖。

  且要精準控制,多一分則引動反噬,少一分則節點潰散。

  對心神消耗極大。

  但他神色未變,九竅氣機循環加速,泥丸宮中道種胚芽明光大放。

  【道種凝聚進度:75%...78%...】


  只差一線。

  便在此時,年輕道人將右手食指向下一壓。

  這一壓,簡圖中那輪赤紅日輪,西沉之勢加劇。

  原本緩緩沉落的軌跡,化作一道赤虹,墜向西方山脊。

  剎那間,日輪光熱爆發。

  熾烈陽和之氣,湧向山巒,溪水,更衝擊那處生機節點。

  三重勢循環被強行加速,威能暴漲數倍。

  「嗡!」

  簡圖劇震。

  李晏悶哼一聲,只覺渡入簡圖的土行神意,飛速消融。

  那枚節點劇烈顫動,表面浮現裂痕。

  他咬牙,試圖調動更多神意穩固節點。

  然則日輪西沉之勢太猛,山巒得此灌注,厚重之勢化作山嶽,當頭壓來。

  溪水受此激盪,流淌之勢湍急,水氣翻騰如霧,反卷向節點。

  三重勢合力衝擊下。

  「咔嚓。」

  生機節點徹底崩散。

  李晏身形一晃,連退三步,才勉強站穩。

  面色微白,氣息紊亂。

  從道人壓指到節點崩散,不過半息。

  三息之約,未過一半。

  雲台四周,一片寂靜。

  眾弟子看得清楚,李晏落敗之速,比之前任何一位對弈者都要快。

  便是那些只撐了一指的灑掃弟子,好歹也勉強應對了片刻。

  而李晏,幾乎是被摧枯拉朽般擊潰。

  真陽子趙元青眉間劍影收斂,輕嘆一聲:

  「李師弟對勢的理解,確有獨到之處。

  方才那枚生機節點,切入點極妙,堪稱旁觀者清的典範。

  然則,修為終究是硬傷。

  開竅期對大道領悟再深,若無相應修為與根基支撐,神意薄弱,便是無源之水。

  那節點之法立意雖高,卻如沙上築塔,前輩只需稍稍加力,便潰散了。

  此非戰之罪,實乃力未逮也。」

  海瓊紅衣輕曳:「是啊。

  那節點之法,思路清奇,若由一位道種修士施展,或能真正擾動三重勢循環。

  可他自身修為太淺,靈力不厚,神意不堅,節點根基虛浮。

  前輩只需引動大勢稍稍碾壓,便立時崩解。

  可見修行路上,些許奇思妙想,終難彌補根本的差距。

  他終究,只是我等之中,一個有些特殊想法的同窗罷了。」

  性竹墨竹指尖掠過竹影,沉吟道:

  「如此看來,孫師弟能撐過三指,實是自身悟性超絕,底蘊深厚。

  又臨陣蛻變,剛柔相濟,方能與前輩柔勁周旋。

  李師弟的指點,恰好點破了孫師弟本就臨近頓悟的那層窗戶紙。

  而李師弟自己,卻尚不具備踢出那一腳的力量。

  悟與行,知與能,在他身上,割裂得頗為明顯。」

  這番話,道出了許多弟子的心聲。

  方才眾人震撼之餘,細想之下,也覺得以猴子的驚世資質,本就該有如此表現。

  李晏那提點,或許只是契機。

  真正的蛻變根源,還在孫悟空自身。

  此刻見李晏迅速落敗,更印證了此想。

  這位李師兄,在觀道破局上有一些冷僻見解。

  但自身修為,實戰之能,實屬平平,堪稱短板。

  那點特殊感,在修為碾壓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若離了方寸山這安穩環境,到了外界,以其淺薄根基與不善爭伐之性,只怕……

  眾人心中評判,目光各異。

  有惋惜其思路,卻無力實踐的,也有暗自釋然的。

  孫悟空在台下,金睛瞪圓,正欲急道。

  菩提祖師忽然輕咳一聲。


  聲音不大,卻如清泉流過猴子心頭。

  孫悟空話語頓住,望向祖師。

  祖師目光溫潤,微微搖頭。

  孫悟空張了張嘴,終是壓下話語,只盯著李晏,滿是擔憂。

  此時,年輕道人已收回手指。

  簡圖緩緩消散,化作點點金芒沒入虛空。

  「小友方才之法,切入點精妙。

  又以大地生機為節點,擾動三重勢循環,思路甚佳。」

  話鋒微轉,

  「然此法的根本,在於以自身神意化入天地,引動大地厚德。

  需修行者對土行之道有極深領悟,

  且自身神意需足夠精純堅韌,方能承受天地大勢反哺。

  小友修為淺薄,神意孱弱,如同幼苗欲承山嶽,力有未逮。」

  李晏調勻氣息,躬身:

  「前輩指點的是。弟子知理而難行法,悟道而難御勢,確是本末未固。」

  道人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興趣:「你既能明此理,可知問題根源在何處?」

  李晏沉吟片刻,道:

  「弟子以為,問題有三。

  一者,修行日短,根基雖純卻薄,好似無根之木,難承風雨。

  二者,知理,多從典籍,棋譜,觀摩他人而來,然知與行之間,尚有鴻溝。

  未親身經歷大道衍化之重,便難真正駕馭其勢。

  三者……」

  「弟子所學,重守重藏,善察勢,順勢,借勢,然不善造勢,破勢。

  方才之局,三重勢循環已成,弟子只思如何融入,擾動。

  未思如何以我為主,重塑格局。此乃心性之偏,亦是道途之限。」

  台下眾弟子聽得神色各異。

  真陽子趙元青等人微微點頭,心道此子雖資質平平,難堪大任。

  但這份自知之明,倒比許多眼高手低之輩強上不少,可惜了。

  年輕道人眼中讚許之色更濃:「能看清自身局限,已是不易。

  你既明此理,日後修行當時時警醒,知行合一,方是正道。」

  言罷,衣袖輕拂。

  一點清光飛出,落在李晏掌心,化作一枚巴掌大小的龜甲。

  龜甲古樸,呈暗黃之色,表面天然紋路交錯,隱成八卦之形。

  觸手溫潤,有厚重蒼茫之意傳來。

  「此物名載道龜甲,乃貧道早年遊歷所得。

  其上紋路暗合天地至理,時常觀摩,可助你體悟勢之流轉,理之顯化。

  對你夯實根基,貫通知行,或有裨益。」

  李晏手握龜甲,只覺一股沉渾道韻滲入,與道種胚芽隱隱呼應。

  胚芽輕顫,表面道紋流轉速度微增。

  【獲載道龜甲,受先天八卦道韻滋養,道種凝聚進度:85%】

  他連忙躬身:「謝前輩賜寶。」

  道人擺擺手,目光掠過李晏眉心,微微一凝。

  隨後,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又道:「小友根基純正,心性沉靜,於大道感悟亦有獨到之處。

  只是方寸山雖好,終究偏安一隅。

  貧道觀天界三十三天,有兜率宮中丹爐常燃,正缺一扇風童子。

  你若願往,貧道可以代為引薦。萬年之後,或可窺得太清大道門徑。

  不知小友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

  眾弟子面面相覷,神色古怪。

  天界三十三天,兜率宮乃道祖太上老君清修之地,這是何等所在?

  可扇風童子,聽來卻像是雜役之流。

  這位前輩,究竟是看重李師弟。

  還是……

  真陽子趙元青,眼中閃過一絲不解,旋即化為恍然。

  或許,前輩正是看出李師弟資質有限,難成大道。


  但又有些許悟性,故以此雜役之名,予一安身立命之機?

  倒也算是,看在祖師面子上的一番安置。

  海瓊女修朱唇微張,欲言又止,最終化為輕嘆。

  兜率宮雜役,於李師弟而言,恐怕已是極好的歸宿了。

  總好過將來離山,以他之能,在這險惡修行界艱難求生。

  性竹墨竹撫額沉吟,青翠竹影搖曳。

  無名無分,資質平平,能入兜率宮,

  哪怕是最底層,沾染一絲道祖氣運,也是天大的機緣了。

  中後排的灑掃弟子,更是交頭接耳,低聲議論。

  有覺這是天大機緣的。

  畢竟是兜率宮,道祖門下,雞犬亦可升天。

  有覺這是貶低的。

  不過區區扇風童子,豈是修行人所為?

  李師兄雖平庸,也不至於……

  眾人目光聚焦李晏,想看他如何回應。

  李晏心中亦是波瀾微起。

  兜率宮,太上老君……

  這位道人的身份,先前他已隱隱有所猜測。

  扇風童子之言,看似輕慢,然則道祖門下,便是童子又豈是尋常?

  只是……

  他望向雲台邊緣的菩提祖師。

  祖師靜立,氅衣隨風輕揚,目光溫潤,看不出喜怒。

  李晏收回目光,沉吟不語。

  便在此時。

  孫悟空按捺不住,一個跟斗翻至李晏身旁,瞪眼道:

  「哎!你這道人看著年輕,說話怎恁不中聽!跟個老倌似的!」

  他指著年輕道人,金睛圓睜:

  「俺師兄在方寸山修行得好好的,祖師都未說他什麼,你倒要拉他去做什麼扇風童子?

  那煉丹爐前煙燻火燎的,有什麼好!

  難不成天上缺燒火的,要來俺們山里搶人?」

  台下眾弟子聽得心驚肉跳。

  這可是能與祖師對弈的絕世高人,孫悟空竟敢如此說話?!

  年輕道人卻不惱,反而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他看向孫悟空,溫聲道:

  「你這猢猻,倒是護短。

  可知那兜率宮中,便是扇風童子,耳濡目染的亦是大道真言,沾染的皆是金丹氣韻?

  萬年之後,便是尋常天仙,也未必及得上。」

  孫悟空渾不在意,撇嘴道:

  「俺不管什麼金丹大道!

  師兄在方寸山,有祖師教導,有同門相伴,何必去那天上受人使喚!」

  說著,他扭頭看向菩提祖師,嚷道:

  「師尊!您說是不是!可不能讓人把師兄拐跑了!」

  祖師聞言,微微一笑。

  他看向年輕道人,緩聲道:

  「老友,這小猴兒心性質樸,所言雖直,卻也有理。

  李晏既入我方寸山,便是山中弟子。

  去留之事,當由他自行決斷。」

  年輕道人含笑點頭:「自然。貧道隨口一問罷了。」

  他復看向李晏,密語傳音:

  「小友不必立刻答覆。此事不急,你可慢慢思量。

  若有了想法,兩年內離卻方寸山,便向日出之地行去。

  但遇道觀則止步,於太清像前誠心三拜。

  自有天仙乘鶴駕雲,來接引塵外之途。」

  隨後,話鋒一轉,聲音提高,讓眾人聽見,

  「貧道觀你修行,似有一處疑惑。」

  李晏躬身:「請前輩指點。」

  道人徐徐道:「你入門至今,可曾得賜法名或道號?」

  李晏微微一怔,搖頭:「未曾。」

  年輕道人轉向菩提祖師:


  「道友,你門下弟子,

  按廣、大、智、慧、真、如、性、海、穎、悟、圓、覺,十二字分派起名。

  這猢猻排到悟字,得名孫悟空。

  真陽,海瓊,性竹等,亦各依其字。李晏小友既入你門下,不知當排何字?」

  雲台四周頓時一靜。

  眾弟子皆望向祖師。

  祖師目光落向李晏,眸中映著山間光靄,悠悠道:

  「李晏此子,確未按十二字分派取名。」

  「這十二字輩分,乃是為那些天生靈慧,或根骨特異,需以名定緣,以字鎖性的弟子所設。

  名號既定,因果便生,道途軌跡亦會受其牽引。」

  「然李晏之道,不在名中求,不在字里顯。」

  祖師拂塵輕搭臂彎,續道:

  「其性如土,厚德載物,默然承負。其心若水,善下不爭,隨方就圓。

  若強安輩分字號,反如琢玉為器,損其璞真。

  故只以俗名喚之,任其自然生長,與時舒捲。」

  年輕道人微微頷首,眼中星河隱現:

  「原來如此。

  不琢不磨,不框不縛,任其自化,道友手段,倒是暗合無為真意。」

  說著,眸光似能穿透血肉,直照李晏本源:

  「不過,小友可知,無名亦有其弊?」

  李晏躬身:「請前輩明示。」

  「無名之輩,於大道之中,如浮萍無根,落葉無依。」

  話語字字清晰,

  「世間緣法,多依名號而聚,憑因果而牽。

  你無名無號,尋常機緣便難主動尋你,宗門氣運亦難加持你身。

  修行路上,多是自修自悟,少得外助。」

  「且你之道,重守重藏,善察勢順勢,卻難造勢破局。

  正如方才對弈,你只能融於局中,難以主掌全局。

  此非悟性不足,實是【名位】未定,在天地棋盤中,尚無清晰落子之位。」

  略作停頓,語氣轉深:

  「更有一層,你如今在方寸山內,有祖師蔭蔽,同門照拂,環境安穩,此道尚可徐徐圖之。

  然修行之路漫漫,終有離山之日。

  屆時外界兇險,群雄並起,機緣爭奪皆憑氣運名望。

  你無名無號,根基不顯,便如暗夜行舟,縱有才智,也難引同道相援,易被浪潮吞沒。」

  又是密語傳音:

  「故而貧道邀你往兜率宮,亦是為你謀一名位。

  宮中童子,雖職位卑微,卻有道祖門下之名。

  此名便是護身符,亦是登天梯。

  萬年耳濡目染,所得豈是尋常散修可比?」

  雲台四周眾弟子,皆陷入沉思。

  真陽子趙元青低語道:

  「確是如此,我輩真傳,除功法資源外,方寸山真傳弟子之名,本身便是氣運所鍾。

  下山遊歷,憑此名號,同道敬三分,邪祟避七分。

  若無名無分,便是明珠暗投,寸步難行。

  李師弟這般……唉。」

  海瓊女修美眸閃動,輕聲道:

  「李師弟方才對弈,切入點雖妙,卻迅速潰敗,除修為不足外,怕是也有無位之故。

  他在局中,如同客子,難以真正紮根立足。

  此等境況,離山之後,只會更甚。」

  性竹墨竹撫額沉吟:

  「無名之道,或能得大自在,卻也要承大孤獨與大風險。

  李師弟這般修為平平之人,走此道,實在是如履薄冰,前途渺茫。」

  議論間,眾人看向李晏的目光,多了幾分複雜。

  如此看來,李晏既是資質平庸,修為淺薄,又是心性使然,無奈走上笨拙之路。

  孫悟空在旁,聽得抓耳撓腮。


  它心性質樸,雖覺道人所言似乎有理,可直覺又隱隱覺得不對。

  金睛望向李晏,只見師兄神色沉靜。

  猴子忽地想起自己初入山門時。

  那時它還只是個外門灑掃,懵懂無知,問題卻多如牛毛。

  別的師兄師姐,有的忙於自身修行。

  或是對它這猢猻不甚耐煩,往往三言兩語便打發了。

  唯有李師兄。

  無論他在做什麼,只要自己上前詢問,他總會停下手中活計,耐心解答。

  那些答案,或許不如後來從祖師,從其他真傳師兄那裡聽來的精妙高深。

  但正是那些平實講解,一點一滴,為它夯下了最初的修行根基。

  後來它悟性漸開,修為精進,偶爾回想,也會覺得李師兄的某些解答略顯粗淺。

  可若沒有那份最初的耐心指引,自己恐怕還在門外徘徊,哪能有今日?

  更何況……

  孫悟空金睛微眯,想起方才對弈時,自己困於柔勁,心神焦躁,幾乎要敗。

  那時腦中混沌,哪還想得起什麼棋譜殘局?

  是師兄提點,宛如一道驚雷,劈開迷霧。

  雖然事後想來,那或許只是契機,真正的頓悟源於自身積累。

  可若無那一聲提醒,自己能否在潰敗前抓住那絲靈光,猶未可知。

  念及此,孫悟空心中那點疑慮散去。

  它挺了挺胸,正要開口。

  李晏卻已先一步躬身,向年輕道人道:「前輩教誨,字字珠璣,弟子謹記。」

  「無名之弊,弟子亦有所感。

  然弟子以為,道途萬千,各有利弊。

  有名者,得氣運加持,亦受因果束縛。

  無名者,少外助機緣,卻或可得大自在。」

  「弟子資質愚鈍,根基淺薄,唯勤與穩二字,可持之久遠。

  方寸山環境安穩,正合弟子脾性。

  至於離山之後……」

  他緩聲道:「大道漫漫,何處不可修行?世間兇險,步步皆是磨礪。

  弟子不求聞達,不慕虛名,只願腳踏實地,一寸一寸,走出自己的路。」

  年輕道人聞言,眼中星河流轉微滯。

  隨即,他輕笑一聲:「小友心性,倒是契合守拙二字。」

  他不再多勸,轉向菩提祖師:

  「道友,你這弟子,走這條路,笨拙漫長,前途未卜。

  但若能持之不移,未始不能見得一番別樣風景。」

  「只是,難啊!」他語氣加重。

  祖師頷首:「道法自然。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強求不得,強留亦無用。」

  兩位大能對話,雲淡風輕。

  卻讓台下眾弟子心中波瀾漸平,最終化為一聲嘆息。

  果然如此。

  修仙之路,哪來那麼多天才奇遇?

  大多數,不過是如李晏這般,資質平平,靠著一點勤勉與機緣,在夾縫中求存罷了。

  於是乎,眾人覺得李晏隱隱有特殊之感,此刻已煙消雲散。

  在他們眼中,李晏成為了一個有些獨特想法的記名隨修。

  孫悟空聽著兩位大佬對話,又看看眾師兄師姐神色,金睛眨了眨。

  它覺得似乎哪裡不對,可細細琢磨,又好像句句在理。

  師兄的資質,確實不算突出。

  修行速度,比不上自己,也比不上趙師兄他們。

  對弈表現,也確實迅速落敗。

  可是……

  猴子撓撓頭,心裡那彆扭感依舊揮之不去。

  它總覺得,師兄不該是眾人眼中那個離山便難存的笨拙弟子。

  但具體哪裡不同,它又說不上來。

  或許,只是自己與師兄親近,產生的錯覺?


  孫悟空甩甩頭,不再多想。

  反正不管別人怎麼說,師兄就是師兄。

  待在自己認定的事上,這猢猻有著近乎頑固的執著。

  此時,年輕道人已不再關注李晏。

  他目光掃過台下,溫聲道:

  「可還有弟子願上前論道?」

  雲台短暫寂靜後,陸續又有弟子上前。

  經過方才李晏與孫悟空兩場,眾弟子心態各有變化。

  有人更謹慎,有人則被激起爭勝之心。

  陣院一位沉默寡言的黑瘦弟子,布下一方【九宮迷蹤陣】,陣勢繁複,暗合天地至理,

  竟與道人周旋五息,陣法方破,得賜一塊【河圖洛書仿造殘片】。

  那弟子手握殘片,眼中精光暴閃,顯然此物於他陣道有極大助益。

  此外,符閣,御獸,靈植等各脈真傳,幾位積累深厚的記名弟子,亦陸續登場。

  有人演化術法,有人闡釋道理,有人展現獨特技藝。

  道人皆以同等境界應對,或三指,或五息,破局賜寶。

  所賜之物,未必珍貴絕倫,卻皆恰如其分,直指每個弟子當前修行關隘。

  一時間,雲台之上,道韻流轉,異彩紛呈。

  眾弟子各展所能,各得機緣。

  李晏退至台下,靜立觀戰。

  手中那枚載道龜甲,溫潤厚重,道韻內斂。

  心鏡映照:【載道龜甲(1/8)】

  【先天靈龜蛻甲所化,受道韻滋養萬載,其上紋路暗合天地至理,八卦流轉。】

  【時常觀摩,可助感悟勢之變化,理之顯化,夯實根基,貫通知行。】

  【註:此物似有殘缺,若能尋得其餘部分,或可窺見完整先天八卦大道。】

  他若有所思,看向懷中那片龜甲。

  心境再次映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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