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根須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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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2章 根須之下

  海靈閣後巷的側門處,一陣冷風卷著枯葉打著旋兒掠過。

  顧安扶著牆根,一步一頓地走了出來。他的臉色慘白如紙,甚至比平日裡偽裝出的那副病容還要難看幾分,額頭上細密的冷汗早已將亂發打濕,一縷縷地貼在鬢角,顯得狼狽不堪。

  「顧大師,您慢著點!」

  身後傳來劉福那充滿關切的呼喊聲,這胖子管事一臉劫後餘生的慶幸,親自將顧安送到了門口,手裡還硬塞過來一瓶用來恢復元氣的「回春露」。

  「這次多虧了您,否則咱們這腦袋都得搬家。您回去好好歇著,那特級靈田的事兒不用急,少主既然把草帶走了,剩下的雜活我讓底下人去收拾就行。」

  顧安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劉福擺了擺手,聲音沙啞得像是喉嚨里含著兩塊燒紅的炭:「管事留步————我這身子骨不爭氣,剛才被那地動嚇著了,得回去緩兩天。」

  「應該的,應該的!」劉福連連點頭,目送著顧安那佝僂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陰影里,這才長舒一口氣,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油汗,轉身匆匆回閣里去處理剩下的爛攤子。

  直到徹底走出了海靈閣的視線範圍,混入了外城區那喧囂嘈雜的人流中,顧安緊繃的脊背才微微鬆弛了一瞬,但隨即又繃得更緊。

  他感覺腳下的每=塊自玉地磚,此刻都變得滾燙無比。

  不,不僅僅是燙。

  那是一種來自地底深處的顫慄。雖然那恐怖的「心跳聲」已經平息,但在顧安的感知里,整座繁華璀璨的不夜城,就像是建立在一張巨大的、正在緩緩蠕動的怪物皮囊之上。

  周圍的修士們依舊在談笑風生,有人在討價還價,有人在吹噓剛才的地動不過是地脈翻身的小事。他們看著頭頂那永不熄滅的燈火,眼中滿是對這就這座銷金窟的迷醉與嚮往。

  而在顧安眼裡,這哪裡是什麼人間仙境?

  這分明就是一個裝飾得富麗堂皇的巨大屠宰場。

  所有的繁華,所有的靈氣,甚至這滿城的歡聲笑語,都是建立在那個被囚禁在地底深淵、長著老祖齊雲孟面孔的怪物痛苦的呻吟之上。

  「老祖————」

  顧安的手下意識地按在胸口,隔著衣衫,那枚殘缺的玉佩此刻冰冷刺骨,仿佛是一塊剛從冰窖里挖出來的死人骨頭。

  他不敢停留,更不敢露出絲毫異樣。哪怕內心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他依然維持著那個「鬼手道人」孤僻且虛弱的步伐,專挑那些陰暗潮濕的小巷走。

  一路上,他感覺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自己,哪怕只是一隻路過的野貓,都會讓他神經緊繃。那種知道了驚天秘密後的恐懼感,像是一條冰冷的毒蛇,死死纏繞在他的脖子上,讓他幾乎窒息。

  足足繞了一個時辰,換了三種隱匿氣息的手法,確認身後沒有任何尾巴後,顧安才一頭鑽進了鼠巷那充滿霉味和腐臭的空氣中。

  推開那扇破舊的木門,顧安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跟蹌著衝進屋內,反手重重關上門,一口氣打出了十幾道隔音和隱匿禁制,直到將那幾塊作為陣眼的靈石靈力徹底激發,形成一道淡灰色的光幕將石室完全籠罩,他才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

  「呼————呼————」

  劇烈的喘息聲在死寂的石室內迴蕩。

  正在桌前研磨藥粉的沈惋被嚇了一跳,她從未見過顧安如此失態的模樣。哪怕是被黑鯊幫追殺,哪怕是面對二階妖獸,這個男人眼中始終都帶著一股狠勁和冷靜。

  但現在,他的眼裡只有一種情緒恐懼。

  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面對不可名狀之物的恐懼。

  「出事了?」

  沈惋放下手中的藥杵,強撐著虛弱的身體走過來,想要扶起顧安。

  顧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指節都在泛白。他抬起頭,那雙死魚眼中布滿了血絲,嘴唇顫抖著,半晌才擠出一句話。

  「我看見了————」

  「看見什麼了?」沈惋忍著手腕的劇痛,冷靜地問道。

  「樹————一棵樹————」顧安的聲音有些語無倫次,他指了指腳下的地面,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在海靈閣的地下————通天塔的根基下面————有一棵巨大的枯樹。」

  「那樹上————長著一張臉。」


  顧安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努力驅散腦海中那個恐怖的畫面,「那張臉,和我青木宗開山老祖齊雲孟的畫像————一模一樣!」

  「什麼?!」

  沈惋的瞳孔猛地一縮,臉色瞬間變得煞白。身為築基世家的傳人,她聽過無數修仙界的秘聞,但顧安描述的這一幕,依然超出了她的認知。

  「你確定沒看錯?」沈惋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絲顫抖。

  「我的眼睛可能會看錯,但這東西————絕不會錯。」顧安從懷裡掏出那枚殘缺的玉佩。

  此時,這枚原本灰撲撲的玉佩,竟然在沒有任何靈力注入的情況下,散發著一股極其微弱、如同血絲般的紅光。那紅光一閃一閃,頻率竟然和顧安之前聽到的地底心跳聲完全一致。

  「剛才地動的時候,這玉佩差點燒穿我的胸口。」顧安慘笑一聲,「而且,我體內的那絲龍氣,在見到那棵樹的時候,竟然像個孫子一樣趴著不敢動,甚至————還在朝拜。」

  沈惋盯著那枚玉佩,又看了看顧安那張驚魂未定的臉,腦海中無數碎片般的信息開始飛速旋轉、拼湊。

  青木宗的老祖失蹤多年————

  不夜城憑空崛起,靈氣異常充沛————

  少主修煉《化龍訣》,需要吞噬血脈————

  還有這地下的「祖樹」————

  突然,沈惋像是想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事情,她猛地後退兩步,撞翻了身後的椅子。

  「我知道了————我終於知道這不夜城的真相了!」

  沈惋的聲音變得尖銳而乾澀,她死死盯著顧安,眼神中滿是驚恐,「這不是什麼修仙聖地————顧安,我們掉進了一個巨大的「飼養場」!」

  「飼養場?」顧安瞳孔微縮。

  「對!就是飼養場!」

  沈惋語速極快,仿佛只要慢一點,這個恐怖的真相就會將她吞噬,「我在家族的一本殘破古籍上看過,上古有一種邪惡的陣法,名為萬靈血木陣」。這種陣法需要以一位修為通天的大能者為種」,將其活生生煉化成一株妖樹,種在地脈節點之上。」

  「這妖樹會源源不斷地抽取地脈之力,甚至吞噬周圍生靈的精血魂魄,轉化為一種極其精純、且帶有特殊屬性的靈氣。」

  「這種靈氣對於普通修士來說是大補之物,能讓人修煉速度倍增。但實際上————」沈惋指了指窗外那片繁華的城區,「這靈氣里,混雜了那種」的怨念和血肉精華。」

  「在這城裡修煉的人,吸入的每一口靈氣,其實都是在吃那株妖樹的肉,喝它的血!」

  「而等到這些修士修為高深了,體內充滿了這種同源的靈力後————他們自己,也就成了那株妖樹,或者說是控制妖樹之人的————儲備糧!」

  轟!

  顧安只覺腦海中一聲炸雷響起。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這不夜城的靈氣會如此濃郁,為什麼那個少主給人的感覺如此陰邪,為什麼這裡對外來散修如此「寬容」,只要交錢就能入駐。

  原來,他們這些人,根本不是什麼求仙問道的修士。

  他們是豬。

  是被圈養在這座名為「不夜城」的豬圈裡,吃著「祖樹」血肉長大的豬。等到養肥了,那個幕後的主人一一也就是城主府,就會揮起屠刀,收割他們的修為和血肉,去供養那個少主,甚至更高層的存在!

  「人吃人————吃樹————」

  顧安喃喃自語,一股前所未有的噁心感湧上心頭。他感覺自己體內的每一絲靈力,此刻都變得骯髒無比,仿佛有無數細小的蛆蟲在經脈里爬行。

  「那個齊雲孟————」顧安咬著牙,「他恐怕不是失蹤了,而是被抓來做了這個種」!青木宗的衰敗,恐怕也和這不夜城脫不了干係!」

  「沒錯。」沈惋點了點頭,臉色灰敗,「怪不得少主需要龍鬚草來提純血脈————他修煉的根本不是正統的化龍訣,而是某種吞噬類的魔功!他想要借著「祖樹」的力量,強行跨越物種的界限!」

  石室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這個真相太沉重,太黑暗了,壓得兩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良久,顧安才緩緩抬起頭。

  他那雙死魚眼中,原本的恐懼正在一點點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瘋狂與狠戾。


  「既然這裡是飼養場,既然大家都想吃人————」

  顧安緩緩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那動作慢得有些詭異,「那我們就更不能走了。」

  「不走?」沈惋愕然,「留在這裡等死嗎?那個少主既然已經見過你,雖然沒認出你的龍氣,但他生性多疑,遲早會查到你頭上的!」

  「走得了嗎?」

  顧安走到窗邊,透過縫隙看向遠處那座高聳入雲的通天塔,嘴角勾起一抹猙獰的弧度,「現在全城戒嚴,少主受了驚嚇,肯定會封鎖所有出口。我們現在若是想跑,就是不打自招。」

  「而且————」顧安轉過身,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和那個地下的囚徒,是同類。」

  「同類?」

  「它是被鎖住的種」,我是被追捕的藥」。我們體內都有著讓那個少主垂涎的東西。」

  顧安的眼中閃爍著一種危險的光芒,「那個少主雖然強,但他明顯也很怕地下的東西。剛才地動的時候,他跑得比兔子還快。」

  「這說明,他並沒有完全掌控那株妖樹。或者說,那株妖樹正在反抗。」

  顧安走到石桌前,給自己倒了一杯冷水,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讓他發熱的大腦稍微冷靜了一些。

  「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燈下黑。這三個字,我還要再用一次,而且要用得更徹底。」

  顧安將杯子重重地頓在桌上,「我不僅不逃離海靈閣,我還要回去。我要申請去處理那些最髒、最臭、沒人願意碰的廢料。」

  「你是說————」沈惋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眼中閃過一絲震驚。

  「海靈閣地下三層是特級靈田,那裡離祖樹」最近。每天都會產生大量的廢棄靈土和枯死的靈植。」

  顧安的聲音變得低沉而陰森,「那些東西里,肯定沾染了祖樹」的氣息,甚至是它的排泄物。對於別人來說那是劇毒的煞氣,但對於修煉《滄海龍木訣》、且擁有【靈植親和】天賦的我來說————」

  「那是線索,也是養分。」

  「我要利用這些東西,和地下的那位老祖」建立更深的聯繫。」

  顧安摸了摸下巴上那塊潰爛的皮膚,眼神中透著一股賭徒的瘋狂,「既然大家都想吃我,那我就在被吃掉之前,先找到這個籠子的弱點。甚至————把那個餵食的手給咬斷!」

  沈惋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明明是一副病入膏育、滿身爛瘡的模樣,此刻卻散發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氣勢。那是一種在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野狗,為了活下去敢於撕咬一切的凶性。

  「好。」沈惋深吸一口氣,「我陪你賭。我會加快研究那幾株龍鬚草的藥性,看看能不能煉製出針對那種魔功的毒藥。」

  「嗯。」

  顧安點了點頭,重新整理了一下衣袍。

  「天快亮了,我得回去了。」

  「回去?」

  「對,做戲要做全套。一個被嚇破膽的雜役,在家裡躲了一夜後,為了生計,不得不戰戰兢兢地回去求管事賞口飯吃。這才是最合理的人設。」

  顧安拉開門門,清晨的寒風灌了進來,吹散了屋內的藥味。

  他壓低斗笠,再次變成了那個佝僂猥瑣的「鬼手道人」,一步步走進了晨霧之中。

  海靈閣,後院雜役房。

  劉福正焦頭爛額地指揮著一群雜役清理昨夜地動造成的狼藉。

  「都手腳輕點!這些碎片也是靈材!要是弄丟了哪怕一塊,把你們賣了都賠不起!」

  劉福吼得嗓子都啞了,心裡卻是苦不堪言。昨晚少主雖然沒怪罪他,但那副倉皇逃離的樣子明顯是受了驚。這海靈閣的地下三層怕是暫時要封禁了,他這個管事的油水也要少一大半。

  就在這時,一個畏畏縮縮的身影蹭到了他身邊。

  「管————管事————」

  劉福一回頭,看見是顧安,眉頭頓時皺了起來,沒好氣地說道:「怎麼又是你?不是讓你回去歇著嗎?這時候跑來添什麼亂?」

  顧安低著頭,那張爛臉上滿是討好的笑容,手裡還提著一籃子剛買的廉價靈果。

  「管事息怒————小人回去想了一夜,實在是心裡難安。」


  顧安的聲音沙啞卑微,「小人這條命是管事給的,現在閣里出了事,小人哪能安心在家躺著?雖然那特級靈田去不了了,但這閣里總有些髒活累活沒人」1

  「小人不怕髒,也不怕累,就想給管事分憂。」

  劉福聽了這話,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他上下打量了顧安一番,心裡暗道這爛臉怪人雖然長得醜,但這知恩圖報的心思倒是不錯。

  「行吧,算你有心。」

  劉福嘆了口氣,指了指院子角落裡堆積如山的一堆黑色淤泥和枯枝爛葉。

  「地下三層雖然封了,但昨晚清理出來的這堆廢料還沒處理。這些東西煞氣重,尋常雜役沾了就病,正愁沒地方扔。」

  「既然你是毒修,身子骨又特殊,這活兒就交給你了。」

  劉福隨手扔過一塊令牌,「拉去城外的化靈池」銷毀。記住,別讓人看見,這東西晦氣。」

  「是!是!多謝管事!」

  顧安如獲至寶般接住令牌,連連作揖。

  他走到那堆散發著濃烈惡臭和黑色煞氣的廢料前,沒有絲毫嫌棄,反而像是看到了什麼稀世珍寶。

  他伸出枯瘦的手,抓起一把黑色的淤泥。

  滋滋滋—

  掌心傳來一陣輕微的腐蝕聲,那是淤泥中蘊含的恐怖煞氣在侵蝕血肉。

  但顧安的嘴角卻微微上揚。

  就在他的皮膚接觸到這淤泥的瞬間,他丹田深處那條原本沉寂的龍氣,突然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猛地翻騰了一下。

  一股極其微弱、卻清晰無比的「飢餓」情緒,順著經脈傳到了顧安的腦海。

  那是對力量的渴望。

  也是對同類的感知。

  「果然————」

  顧安在心中冷笑一聲,將那把淤泥緊緊攥在手中,任由黑色的汁液順著指縫流下。

  「老祖,既然你也是囚徒,那就借你的血肉,助我一臂之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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