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野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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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風蕭瑟,吹得船帆獵獵作響。

  甲板上關於「沈少俠」的談論仍在繼續,不過大多集中在吹噓他如何如何神功蓋世,沈安聽了一會兒,自己也害臊得慌,見沒什麼有價值的信息,也不再聽下去了。

  李青德、馮長榕竟如此機靈嗎?我記得我並沒有把那些事情和他們說啊。

  不錯,拿現代的力量訓練知識魚目混珠,偽裝成鍛體的神功秘籍,自然正是沈安準備的方法。

  其一,是為轉移視線。將眾人對「重劍傳承」的貪婪,轉化為對「煉體神功」的追捧。哄騙那些覬覦自己武功的人,讓他們練上那麼三五年,到時候按照自己的成長速度,他們也算不上什麼麻煩了。

  其二,是為自降身份。江湖中對蠻力的歧視根深蒂固,這層「傻練力氣」的保護色,能讓許多自詡高明的前輩不屑於來強謀秘籍,能最大程度地稀釋掉那些頂級高手的關注。

  其三,便是為百鍊坊再開一條財路。只要宣傳得當,這『嵩山七十二峰』,便是一門足以風靡江湖、讓百鍊坊賺得盆滿缽滿的獨家生意。

  沈安是萬萬沒想到,這一切居然是曲非煙一手操作的。不過她那邊玩得有多麼風生水起,沈安暫時是不可能知道了。

  就在他沉思之際,一直負手立於船頭的林震南,忽然沉聲下令:「傳令下去,船行減速,準備在此處泊船。」

  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福威鏢局的大船在老練梢公的操控下,緩緩偏離了主航道,速度也越來越慢。最終,在一片水流平穩的江灣處,隨著「嘩啦」一聲巨響,沉重的船錨被拋入江中,激起大片水花。

  沈安抬起頭,順著林震南的目光望去。

  江岸邊是一望無際的焦黃色蘆葦盪,在秋風中起伏如浪。除此之外,再無他物,哪裡有半分碼頭的樣子?

  他看了好一陣,才憑藉著遠超常人的目力,在那片密不透風的蘆葦盪深處,發現了一絲端倪。

  那裡的蘆葦似乎被人為地分開了一條窄窄的水道,水道的盡頭,隱約可見幾根顏色更深的木樁,構成了一個小小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野碼頭。

  若非仔細觀察,根本無人能發現這片天然帷幕之後,還藏著這樣一處所在。

  「我去送這位小兄弟下去,陳七你跟上,看看能不能順便補充些東西。」林震南吩咐道,「其餘人等,原地待命,勿要靠岸,不要上人,也不下人。」

  「是,總鏢頭!」眾人齊聲應道。

  大船吃水深,顯然無法靠近那淺灘處的野碼頭。很快,一艘小舟被從大船一側放下,穩穩地落在水面上。

  林震南率先躍下,身法輕盈,落在小舟上竟沒帶起多少晃動。陳七年輕力壯,也緊跟著跳了下去。

  輪到沈安時,他卻是犯了難,若是輕盈地跳下去,是否會引發人設崩塌,違背了「失魂傻子」的人設?

  在旁人看來,他正站在船舷邊不知所措。

  一直沉默不語的史鏢頭走了過來,臉上還是那副不耐煩的表情,瓮聲瓮氣地嘟囔了一句:「磨磨蹭蹭的,真是個麻煩。」

  話雖如此,他卻彎下腰,蒲扇般的大手一抄,便將沈安攔腰抱起。他動作看似粗魯,實則穩健有力,將沈安放到小船上時,更是刻意放緩了力道,生怕磕著碰著他。

  這位史鏢頭,當真是刀子嘴豆腐心。

  史鏢頭做完這一切,便直起身子,對林震南一拱手:「總鏢頭,一路小心。」說完,便轉身回到了自己的崗位上,仿佛剛才什麼都沒做。

  小舟解開纜繩,陳七奮力划動船槳,小船便慢悠悠向著那片蘆葦盪駛去。

  我看採購物資都是藉口,是林震南他不想親自划船,沈安暗自腹誹。

  隨著小舟不斷深入,兩旁高大的蘆葦逐漸合攏,將大船和開闊的江面徹底隔絕在後。

  四周頓時變得寂靜下來,只剩下船槳劃破水面的「嘩嘩」聲,以及蘆葦被風吹過的「沙沙」聲,光線也昏暗了許多。

  陳七到底是年輕人,沒跑過幾次這種長途水鏢,眼前的一切都讓他感到新奇又緊張。他一邊劃著名船,一邊忍不住壓低聲音,好奇地問道:「總鏢頭,咱們要去見的不是湘東手眼通天的李東來李大爺嗎?他老人家的地盤……怎麼這碼頭如此……如此寒酸?」

  他本想說「破敗」,但覺得不敬,臨時換了個委婉的詞。

  這個問題,也正是沈安心中的疑惑。他表情不變,耳朵卻悄悄豎了起來。


  林震南聞言,並未回頭,只是望著前方越來越近的野碼頭,語氣平和地解釋道:「陳七,你要記住。對於李大爺這樣的人來說,『手眼通天』這四個字,靠的不是金碧輝煌的門面,恰恰相反,靠的是不為人知。」

  他伸手指了指周圍密集的蘆葦叢:「你瞧,這地方夠不夠隱蔽?」

  陳七連連點頭。

  「這就對了。」林震南的聲音不高,「做他們這行的,無論是私下裡運些見不得光的貨物,還是接應某些需要藏匿行蹤的朋友,最緊要的就是一個『藏』字。你若是修一個氣派非凡的大碼頭,人來人往,官府的眼線、對頭的探子,豈不是都看得一清二楚?那還做什麼生意?」

  陳七聽得似懂非懂,撓了撓頭。

  林震南似乎知道他的疑惑,繼續點撥道:「再者說,這裡也並非李大爺真正的據點。你莫要以為,所謂的『地盤』,就是圈起一塊地,修上幾座高牆大院。真正的地盤,是人。」

  他頓了頓,讓陳七有時間消化,才接著說道:「這蘆葦盪後面,有一個小小的漁村。村裡的人,平日裡看起來與尋常漁民無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他們中的許多青壯,實際上都是跟著李大爺討生活的。這個野碼頭,就是他們與外界聯繫的一處不起眼的通道罷了。李大爺像這樣的村子,這湘江兩岸,不知還有多少。」

  「他們是漁民,也是李大爺的眼睛和耳朵。他們散布在各處,就像一張看不見的大網。這張網,才是李大爺真正的『地盤』,也是他『手眼通天』的本錢。」

  一番話,說得陳七目瞪口呆,半晌才恍然大悟,臉上露出深深的敬佩之色:「原來……原來是這樣!總鏢頭高見!」

  沈安在心底也是暗暗點頭。

  林震南不愧是能將福威鏢局做大做強的人物,雖然對江湖中的頂端博弈,那你死我活的殘酷性,理解不到位,以至於最後落得個破家滅門的下場。但這中低層江湖的彎彎繞繞,恰恰就在他的舒適區。

  而這李東來,販私鹽怎麼把勢力做這麼大,他想搞什麼?

  總不會是想學黃巢、張士誠吧?正德年間造反,在大明春秋鼎盛的時候搞這個?

  希望是林震南胡吹大氣,沈安心想。

  如果是真的,那得趁早和這傢伙切割,血別濺我身上。

  說話間,小舟已經靠上了那簡陋的野碼頭。

  碼頭上空無一人,只有幾隻水鳥被驚起,「撲稜稜」地飛向了蘆葦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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