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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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湘江水面,煙波浩渺。

  一艘吃水極深的大江船,正順流而下。

  船頭甲板上,兩名精壯的漢子一坐一立,警惕地掃視著江面。

  「史鏢頭,您瞧,前頭水上……是不是漂著個人?」一個年輕的趟子手指著遠處水面上的一個小黑點,遲疑地問道。

  被稱作史鏢頭的是個面容黝黑的壯漢,聞言眼皮都未抬一下,反手一巴掌不輕不重地拍在那年輕人的後腦勺上,沉聲喝道:「陳七你這小子,剛跟你說的水路上的規矩,都餵了江里的王八了?水路三規,再給老子背一遍!」

  那叫陳七的年輕人脖子一縮,不敢有半點含糊,連忙朗聲背道:「晝寢夜醒,眼觀六路;人不離船,船不上人;遇事不明,先請總鏢!「

  「記得就好!」史鏢頭這才轉過頭,目光如電般掃向遠方陳七手指的地方,「『船不上人』!這江湖上的兇險,水裡比陸上更甚。誰知道那是不是哪個水匪設下的套子,故意扮作溺水之人,就等咱們善心一發,好來個『順手牽羊』?咱們這一趟鏢干係重大,一船人的身家性命休戚相關,容不得半點差池!」

  陳七被訓得面紅耳赤,卻仍是忍不住小聲分辨:「可……可史鏢頭,萬一真是遭了難的……咱們眼睜睜看著,這……這良心上也過不去啊。」

  史鏢頭哼了一聲,臉色稍緩。

  陳七能養出這個稍顯仁慈軟弱的性子,自然和鏢局上上下下的氛圍也有關。

  史鏢頭混跡江湖半生,卻也不是鐵石心腸之人,只是肩上擔子重,不敢不謹慎。他沉吟片刻,道:「你說的也有道理。人命關天,若真是無辜溺水,咱們福威鏢局見死不救,傳揚出去也是個污點。這樣,你去艙里,將總鏢頭喊醒,請過來。這等事,須得他老人家親自拿個主意。」

  「是!」陳七如蒙大赦,轉身飛快地奔向船艙。

  不多時,一位雙目炯炯有神的中年人,在陳七的引領下步履穩健地來到甲板,正是福威鏢局的總鏢頭林震南。

  他現在可謂是精神極了,顯然剛剛被陳七喊醒可嚇了他一大跳。

  此時船已行近,水上那人的輪廓也清晰了許多。

  林震南負手立於船頭,眯眼望去,問道:「便是此人?」

  史鏢頭躬身道:「回總鏢頭,正是。方才離得遠,只當是個落水鬼,不想靠近了瞧,此人身形竟頗為健碩,尤其那右臂……怕也是個慣用兵器的練家子。總鏢頭,依我看,還是少惹麻煩為妙。」

  林震南卻微微一笑,擺了擺手,道:「老史,你這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

  他頓了一頓,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此人筋骨粗壯,氣息綿長,確是常年習武之人。但他肌膚白皙,不似尋常廝混江湖之輩,更要緊的是,你看他赤裸的上身,竟連一道舊傷疤痕也無。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定是初出茅廬,而且出身只怕不低,平日裡與人動手,往往點到為止未曾吃過虧的。」

  他捋了捋須,繼續分析道:「我猜,此人多半是哪個名門大派悉心栽培的弟子,只是不知因何落到這般田地,竟只著一條褻褲漂於江上?」

  恰在此時,那漂在水上的沈安似有所覺,緩緩抬起眼皮,朝船上眾人瞥了一眼。

  那眼神竟沒什麼波動,不帶絲毫求救的意味,隨即又緩緩合上,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依舊任由身體隨波逐流。

  沈安已從水中搏殺的虛脫中恢復過來,正打算尋個僻靜處自行上岸。

  俗話說的好,車船店腳牙,無罪也該殺。

  他見這船上之人個個手持兵刃,便更不欲再多生事端上什麼船。

  更何況,這船是順流而下,與他要去的上游衡陽,恰好南轅北轍。

  陳七見狀,撓了撓頭,奇道:「總鏢頭,這人……瞧著怎麼跟傻了似的?」

  史鏢頭也皺眉道:「是有些古怪。或是受了什麼大變故,傷了神智?」

  「那……咱們還救不救?」陳七追問。

  「救!」林震南斬釘截鐵地說道,眼中光芒更盛。

  「非救不可!咱們吃鏢行飯的,講究的是『三分靠武藝,七分靠交情』。人頭熟,手面寬,路才能走得遠。此人若真是什麼名家大派弟子,今日我等施以援手,便是結下了一份善緣。他日他背後的師門家族念及這份香火情,咱們福威鏢局的鏢旗,便又能多插一個地方。這份人情路子,可比咱們自己真刀真槍拼出來的還要緊!況且……」


  他環視一周,略有自得地道:「咱們滿船的兄弟,這麼多口鋼刀,還怕他一個小年輕不成?」

  一番話說得眾人心悅誠服。

  幾名鏢師當即取來長繩,拋向沈安。

  此時靠得近了些,水中的沈安將他們方才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他本已不耐,但聽到「福威鏢局」這幾個字時,心中卻是一動。

  這船,倒不妨上去看看。

  既然對方已將他當作受了刺激的「傻小子」,他亦不想暴露身份,惹來不必要的麻煩,便懶得再找藉口。當下順水推舟,裝作隨人施為的模樣,任由鏢師們將他「救」了上來。

  上了船,林震南見他神情木訥,只是不說話,心中更是篤定了自己的猜測,便命人取來一套乾淨的衣物讓他換上。

  待他穿戴整齊,林震南才溫言問道:「這位小兄弟,你這是要往何處去?」

  沈安抬起頭,沉默半晌,才從口中緩緩吐出兩個字:「衡陽。」

  「衡陽?」林震南聞言一怔,不禁犯了難。

  這可與他的航向截然相反,押鏢一事,可萬萬不能走回頭路。

  他正思忖著如何安置此人,腦中忽然靈光一閃,一拍手掌,有了主意。

  他對沈安笑道:「小兄弟,咱們這船是往下游去的,送你去衡陽,實在不便。不過你放心,林某絕不會將你棄之不顧。」

  「我有一位故交,姓李名東來,乃是綠林中一位極講義氣的豪爽漢子,在這湘東可謂是手眼通天,頗有幾分薄面。不遠處下游有個碼頭,正是在他手下。我將你託付於他,以他的能耐,幫你打探家人或是送你回衡陽,都不過是舉手之勞。你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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