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曲線救衡魯連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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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時,日頭偏西。

  衡陽城西偏僻的巷弄深處,一座平日裡門扉緊閉的院落,此刻卻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衡陽城原有的賭坊早在月余前都莫名其妙地盡數關停,那群殺千刀的甚至還不准別人開。以至於現在只有些偷偷摸摸開的私人賭局,賭的,正是明日那場萬眾矚目的「一劍之約」。

  院子裡烏煙瘴氣,龍蛇混雜。三教九流的江湖漢子、本地的地痞無賴、聞風而來的好事之徒,將不大的院子擠得水泄不通。汗臭、酒氣與劣質的菸草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濁浪。

  院子中央,一張臨時搭起的巨大木板上,用粗陋的毛筆寫著今日的盤口:

  「一劍之內,田伯光勝,一賠一點一。」

  「一劍之內,沈安勝,一賠五。」

  「死局(未出一劍,或外力干涉),一賠二。」

  懸殊的賠率,赤裸裸地反映了人們對這一劍的普遍看法。絕大多數人都認為,沈安不過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黃口小兒,想在他身上爆冷發財的,只有那些輸紅了眼的賭徒。

  「下注了!下注了!買定離手,概不反悔!」一個光著膀子的壯漢扯著破鑼似的嗓子高喊,他身前的木箱裡,已經堆滿了碎銀和銅錢。

  一扇門帘後面,閻十七坐在一張太師椅上,腳踩著板凳,手裡盤著兩顆油光鋥亮的鐵膽,滿臉橫肉因為得意而微微顫抖。他眯著眼,享受著這嘈雜而又充滿金錢氣息的氛圍。

  自從被沈安斷了財路,他已經憋了太久的火。如今,他就是要用這種方式,狠狠地打那個年輕師兄的臉。他不但要開賭局,還要親自坐莊,讓全衡陽的人都看看,大家究竟信誰。

  「媽的,那姓沈的小白臉,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閻十七對著身旁的心腹啐了一口,「還他娘的『一劍之約』,老子看他一劍都遞不出去!到時候,我看他那百鍊坊還怎麼開下去!」

  心腹連忙諂媚地笑道:「老大說的是!那小子就是個銀樣鑞槍頭,中看不中用。等他明天一敗塗地,咱們在湖廣的生意,還不是得靠老大您這樣的老江湖撐著?」

  「哼,算你小子會說話。」閻十七冷笑一聲,「等他栽了跟頭,左盟主自然會知道,管著咱們這攤子事的,從來不是什麼毛頭小子,還得是懂規矩、有人脈的咱們!」

  正說得興起,一個手下神色慌張地從外面擠了進來,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道:「老大,不好了……不,是來人了!衡山派的魯連榮魯師叔,到衡陽了!」

  「魯連榮?」閻十七盤著鐵膽的手猛地一頓,銅鈴大的眼睛瞬間瞪圓了。

  他層次太低,接觸不到真正的江湖。

  在他看來,五嶽劍派都是高高在上的龐然大物,衡山派與嵩山派對他來說沒什麼分別。沈安之所以能在這裡開設產業,湘潭那裡的賭坊,月月給衡山派的魯連榮送上一份厚厚的抽水,那便是交保護費,是拜碼頭。

  而沈安自作主張停了這份抽水,這可是天大的事!魯連榮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來了,十有八九是來興師問罪的!

  閻十七的腦子飛快轉動,一股狂喜湧上心頭。

  誒,我有一個點子!

  他猛地站起身,將手裡的鐵膽重重拍在桌上,對心腹吩咐道:「這裡你先看著!老子去見個貴人,給咱們沈師兄,再添一把火!」

  一炷香後,城南一處外表不顯,然內里典雅別致的院子。

  閻十七已收斂了渾身的匪氣,換上了一副恭敬中帶著委屈的表情,對著上座那位身穿錦袍、面容清癯的中年人躬身行禮。

  「魯師叔,您可算是來了!您要是再不來,我嵩山派在湖南這點基業,可真要被那不懂事的黃口小兒給敗光了!」

  魯連榮端著茶杯,那雙黃澄澄的眼睛只是看著杯中茶水,慢條斯理地撇去浮沫,眼皮都沒抬一下,淡淡道:「哦?此話怎講?」

  閻十七見狀,立刻大倒苦水,將沈安如何自作主張、停了所有灰色產業的事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通。他刻意將重點放在了那份「抽水」上。

  「師叔您是不知道啊!」閻十七捶胸頓足,滿臉憤慨,「那姓沈的,仗著自己是左盟主的親傳弟子,根本不把我們這些在刀口上混飯吃的老人放在眼裡!他一句話,就把咱們的財路全斷了!兄弟們都快揭不開鍋了!最過分的,是賭坊停了以後,他連月月孝敬您老人家那份供錢,都給停了!」

  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魯連榮的神色,繼續煽風點火:「師叔,咱們在您衡山派的地界上討生活,月月上供,這是天經地義的規矩。他沈安倒好,不把您放在眼裡,就是不把整個衡山派放在眼裡啊!這小子,我看他是昏了頭了!」


  魯連榮依舊慢慢地喝著茶,心中一陣失望,看來閻十七這傢伙什麼都不知道。

  這個蠢貨,哪裡知道那份錢的真正含義!那不是什麼保護費,那是嵩山派收買他、扶持他的價格!是他魯連榮向左冷禪納上的投名狀!

  他魯連榮在衡山派內不上不下,既沒有掌門一脈的名分和莫大師兄的超絕實力,也沒有劉正風一脈的門人濟濟、交遊廣闊,就如衡山派在這江湖中一樣。

  莫大和劉正風他們兩位看不明白這江湖,但在他魯連榮心中,可是如明鏡一般。

  看起來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實則燕巢幕上、魚游沸鼎。

  魔教、少林武當、五嶽劍派……

  江湖下面不知潛藏多少危機,衡山派這點實力放裡面,怕是要入水即化。

  看了看沉迷音樂的師兄弟,魯連榮更是一陣心累。

  偌大衡山,竟只有他一人看清了這背後的驚濤駭浪,本就黃澄澄的眼珠也愈來愈黃了。

  唉,衡山三脈百餘名弟子,全在我肩上扛著啊!

  在魯連榮看來,如今衡山的出路只有一個,那就是向雄才大略、必為未來江湖之主的左冷禪左盟主靠攏,搏一個從龍之功。

  因此,他暗中向勢力如日中天的嵩山派靠攏,與左冷禪互通款曲,甘當內應。那份錢,就是他們之間聯繫的紐帶,是他價值的體現!是他忍辱負重、曲線救衡的證明!

  如今,沈安突然停了這份錢,在他看來,只有一個可能——嵩山派對他這條線不滿意了,準備放棄他了!這才是他此行最真實、也最惶恐的目的。

  不過,這點誤會,他自然沒必要向閻十七這種層次的蠢貨解釋。

  他要投效的,是左盟主,要對話的也得是某位太保,這次他也只是想來問問沈安這位年輕弟子,具體是什麼情況。

  閻十七?不相干。

  「嗯,此事我已知曉。」魯連榮放下茶杯,語氣依舊平淡,「你先回去吧,不要聲張。此事,我自會去問個清楚。」

  「是,是!」閻十七大喜過望,以為自己告狀成功,連忙點頭哈腰地退了出去。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魯連榮的眼中閃過一絲鄙夷。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沒有片刻耽擱,徑直朝著百鍊坊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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