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狗眼看人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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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萱望向這名公子,瞧見他鬢若刀裁、眉如墨畫,好一副人模狗樣的臭皮囊。

  她認出這人,這便是太后娘家的陸公子,之前挨了徐姑姑外甥揍的那一位。

  通過前世記憶,她心裡知道陸澄其實人不壞,就是性子紈絝了些,嘴巴也毒了些,但和她弟弟的感情是真的好。前世當她父親在宋澗的構陷下獲罪成了眾矢之的時,他仍然願意對聞舒伸出援手,倒是個重情重義的。

  就衝著這份情,她不想和陸澄計較什麼,卻未看到她身旁的男人冷了臉,盯著陸公子的眼神冷如冰霜。

  「陸公子,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裴璋沉聲道。

  陸澄沒想到裴璋會當面訓斥他,愣了一會兒氣憤道,「鎮北世子,你又在這裡面摻和什麼,難道我說錯話了?少舒還在這兒躺著呢,聞大姑娘本來就不該讓一個丫鬟來攪局——」

  「你又不懂醫術,怎麼就能肯定這位姑娘是在攪局?你嘴裡頭髮長見識短的婦人,比你懂何為謙遜,何為敬畏。」

  裴璋這話不只是對陸澄一人說的,他冷冽的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後落在何郎中臉上,擲地有聲道:

  「有人說醫女不配被稱作醫者,可在北疆卻有一位上了年紀的醫女曾治好過萬千將士的傷病,在本世子和北疆將士的眼裡,她即便未入太醫院,卻也是當世最好的醫者。有她這樣的醫女在,各位又有何資格看不起醫女?歸根結底是你們自己見識淺,覺得女子就該被困於內宅,才容不下女子行醫,這又哪裡是男子漢大丈夫該有的胸襟?」

  他最後兩句詰問,就差把狗眼看人低這句俗語直接說出來了。

  方才質疑蟬兒和聞萱的一眾男子對女子行醫的偏見根深蒂固,未必因他一番話就心服口服,但他們畏懼鎮北王府的威勢,亦被裴璋的氣場所震懾,不敢與他辯駁半句。

  就連陸澄也只是不服氣地冷笑,先前還鬥志昂揚的何郎中也住了嘴。

  聞萱藏在白紗下的明亮雙眸泛起漣漪,她深深望著裴璋,像是頭一次認識他。

  裴璋震住了這些人,又對雙眼發紅的蟬兒道,「請蟬兒姑娘直言,你為何說這金瘡藥用得不對。」

  蟬兒的身子仍然在輕輕發顫,方才何郎中那句她一個女子出來行醫便是在辱沒魚家門第,著實傷了她的心,讓她現在都沒緩過來。聞萱走到她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讓她定下心神。

  「我家哥兒中的這一刀是傷在肺腑之處,而不是普通的跌打傷,對他的傷口用藥時不只要考慮到止血止膿,還要考慮到藥性從傷口滲進他體內後,會不會傷到他的五臟六腑,這便是我說不宜藥性過猛的原因。」

  蟬兒抬頭倔強地盯著何郎中,有理有據道,「世面上尋常的金瘡藥就已經稱得上藥性剛猛了,可你還對他用了更猛的藥,這對他五臟六腑的傷害更大。按理說你行醫大半輩子,不該犯這種能砸招牌的錯誤,而你犯了錯還不許別人質疑,你本不是庸醫,也因這種行徑離庸醫不遠了!」

  何郎中老臉漲得通紅,他之所以如此憤怒,因為他居然被一個他眼裡不值一提的小丫鬟指出了用藥上的差錯。

  雖然他心裡明白,蟬兒沒有說錯。

  如果聞舒不是侯府貴公子,也不是為救國子監祭酒才受傷,只是一個因為私人恩怨中刀的寒門世子,這種情況下他就不會給聞舒用益元堂特製的金瘡藥。

  他給聞舒下這一劑猛藥,是為了在國子監祭酒等人面前展現他高超的醫術,讓他們看到他的藥不比宮廷御用的差,能在最短的時間內讓聞舒的傷口癒合讓人醒過來。

  露了這一手後,他以後還怕益元堂里沒有達官貴人登門請他看病嗎?

  若是他運氣足夠好,或許還能得到皇上嘉獎賞賜呢!

  他也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把益元堂的名氣打得更響。

  至於聞舒的臟腑是否會因他這一劑猛藥落下病根,他並不覺得這有多值得在意。

  就他用的這一點藥,就算真對聞舒造成內傷,那也得假以時日才能看出來。按照他原本的預想,到時武安侯府的人就算發現不對,也想不到根源是出在他這裡,他有何好怕?

  不管怎麼算,這對他而言都是百利而無一害。

  何郎中並不認為自己這種沽名釣譽的行為是錯的。

  他反倒覺得,他讓聞舒這個生來就能高枕無憂的侯府公子小小犧牲了一下,換來的是益元堂能在華京屹立更久;而益元堂越開越好,就意味著更多為一日三餐苟活的平民能來他這裡便宜看病,這是為國為民的好事,是他醫者仁心的體現。


  紀院判趕來時,他心裡本來虛得很,但見紀院判並未說他的藥用得不對,他就放下了心。

  結果一個身份卑賤的小丫鬟卻大言不慚要壞他的好事,害得他弄巧成拙。

  若是她今日的話傳出去,那他仁醫的名聲就要毀了,益元堂的招牌也真要砸了!

  因此,何郎中打死也不會承認自己的過錯,反倒像受了天大的屈辱一樣,怒聲道:

  「老朽行醫大半輩子,雖說擔不起懸壺濟世這幾個字,但也是兢兢業業未曾做過任何問心有愧之事,現在卻被一個小丫頭指著鼻子說我是庸醫!聞大姑娘,你縱容你的奴婢對我口出狂言,是讓全天下像我一樣鑽研醫術不為錢財,只為治病救人的醫者寒了心!」

  好大一頂帽子,就被他信口雌黃扣在了聞萱頭上。

  聞萱看著他那張正直的臉,他的白髮和白須,平靜地說,「何郎中,您既然是醫者就應該明白,在今日的事上,對與錯,黑與白,不應該由任何人振臂高呼拿道義說事,您這般言語只會讓事情越來越亂。從醫術開始的爭端,也應該由醫術來結束,說別的都是顧左右而言他混淆視聽。」

  裴璋贊同地點頭,沉聲道,「用道義爭短長,不如憑醫術分高下。」

  何郎中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伸手指了指蟬兒,又指著自己,「真是荒謬!二位居然拿這個才十幾歲的奴婢,與老朽這樣行醫數十年的老郎中相提並論。我們兩個的醫術高下,還用得著分辨嗎!」

  「怎麼就不用呢?」

  聞萱冷眼看著他道,「您行醫數十年確實值得人們敬重,但這不代表您在醫術上就永遠是對的。蟬兒年幼,這也不代表她就是錯的。如果您連我這句話都不贊成,只是以年紀論英雄,那我也要大言不慚地說一句,您這樣的算不上真正的醫者。」

  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條理清晰,原本還對她和蟬兒滿懷質疑的眾人內心都開始動搖了。

  他們看著臉紅脖子粗的何郎中,都忍不住心道,這位何郎中此刻的言語舉止和傳聞里高風亮節的仁醫,似乎也有些出入。

  唯有陸澄仍然對聞萱不屑一顧,他因聞舒還在昏迷而心急如焚,便口不擇言道,「聞大姑娘,你是瘋了才不信老郎中的話,莫非你真打算讓一個奴婢給少舒重新用藥?少舒攤上你這樣的親姐姐,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

  裴璋見他對聞萱出言不遜,眸光一冷,眼裡已經迸發出殺氣。

  陸澄看到裴璋眼神不善,往後縮了一下,但想到聞舒的事還是氣不過,梗著脖子道:

  「鎮北世子,你也不必用這種目光看我,難不成今天你還能殺了我嗎?我知道你因為聞萱是你未婚妻,你就護著她,可你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她禍害你小舅子吧?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慣著她這個害人精,不然等她嫁進鎮北王府,就是禍害你全家了——」

  他話音尚未落下,裴璋就大跨步上前,逼近到他身前。

  「你幹什麼,你還真敢殺人了?救命啊!」陸澄就是個雷聲大雨點小的,一看裴璋真要動手就慌了,眼看著裴璋的拳頭就要落到他臉上,下一刻他眼前一晃,卻見裴璋已經收了手。

  他還以為是裴璋慫了,往後退了幾步後正要出言嘲諷裴璋幾句,生動演繹何為掐脖子翻白眼,鬆手後就罵娘,開口時卻發現自己竟然失聲了。

  無論他多用力,都發不出半點聲音,只能對著裴璋驚恐地瞪眼。

  「既然你這張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本世子就先點了你啞穴。你何時想好該如何向聞大姑娘道歉了,本世子何時給你解穴。」裴璋對他冷冷一笑。

  陸澄氣得不行,眉目如畫的白淨俊臉都漲成了豬肝色,用唇語罵裴璋不是東西,可裴璋根本就不理會他,只是轉過頭看著紀院判,「院判大人,你是華京醫術最高明的醫者,不如就請你來做裁判,你覺得是何郎中對,還是蟬兒姑娘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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