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拜訪劉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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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夫人在後堂見了劉良。

  堂內燃著薰香,煙氣裊裊。

  劉良進門時,這位袁紹的續弦,正端坐在主位上,手裡捧著一隻青瓷茶碗。

  身後站著兩個侍女,一個捧著拂塵,一個垂手而立,連眼皮都不抬一下。

  但見那劉夫人,穿一身絳紫色的深衣,領口袖口鑲著金絲滾邊,腰間繫著一條玉帶,帶扣是鏤空的螭紋,鏤空處露出底下杏黃色的裡衣。頭上梳著高髻,簪著一支金步搖,垂下的珠子隨著她端碗的動作輕輕晃動,一下一下,晃得人眼花。

  劉良上前行禮:「代郡劉良劉子善,見過夫人。」

  劉夫人沒讓他坐,目光從他臉上慢慢掃過,又落到他衣袍的下擺,再回到臉上。

  這一眼掃得很慢,像在估一件物件的成色。

  「坐吧。」劉夫人禮節性的笑笑,但那笑容很短,只在嘴角扯了扯,眼睛沒動。

  劉良落座。

  劉夫人把茶碗遞給侍女,接過另一隻新沏的。

  劉良這才略微打量了一番這位「狠人」。

  之所以說她是狠人,完全是因為在袁紹死後,這女人展現出極端殘忍的一面。

  在袁紹屍體尚未入殮時,將袁紹的五位寵妾全部殺死,並剃去她們的頭髮、用墨汁塗抹她們的臉面,防止她們在黃泉之下與袁紹相見。

  「子善先生倒是年輕。我當是多大年紀的老儒,原來不過三十出頭。」

  劉夫人聲音很亮,其實很足,說這句話的時候,帶了幾分調侃的意思。

  劉良道:「夫人看著也不像有公子那麼大的人。方才進門時還當是夫人的妹妹,差點行錯禮。」

  劉夫人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拿帕子掩著嘴。

  「子善先生這張嘴,抹了蜜來的?」

  劉良道:「實話實說罷了。夫人這氣色,這身段,說是二十出頭也有人信。」

  劉夫人把帕子放下,眼角那點笑意還沒散。

  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又放回去,手指在碗沿上輕輕蹭著。

  「先生送的那些東西,太貴重了。本夫人受之有愧。」

  劉良道:「良與夫人同宗,一筆寫不出兩個劉字。些許薄禮,不成敬意。夫人若不嫌棄,往後還有更好的孝敬。」

  劉夫人看了他一眼,明眸閃動:「先生這話,怎麼聽著像另有所圖?」

  劉良端起茶碗,不慌不忙喝了一口:「夫人明鑑。良確實有事相求。」

  劉夫人同樣端起茶碗,吹了吹,換了姿勢。

  「說說看。」

  劉良道:「董卓反殺回長安,呂布領兵東進,洛陽危在旦夕。若呂布破洛陽,下一個就是渡孟津攻河內。黃河天險擋不住他的鐵騎,屆時袁公首當其衝。與其等呂布打上門,不如先下手為強。南北夾擊,呂布可破。」

  劉夫人眉頭微蹙:「這些話,先生該去找沮授、田豐說。找我一個婦道人家做什麼?」

  劉良欠身道:「沮授、田豐是良臣,可他們勸不動袁公。有些話,只有夫人能說。」

  「是嗎?」劉夫人挑起眉梢,「你竟如此了解本夫人?」

  劉良道:「夫人替袁公生了公子顯甫。公子聰慧俊美,袁公偏愛,天下皆知。可公子現在還小,沒有功績壓身。日後……」

  劉良適時停住,沒往下說。

  劉夫人的手指在茶碗上停了下來,追問道:「日後怎樣?」

  劉良道:「日後若有變故,立長還是立賢,憑的什麼?憑的是公子的本事,憑的是公子有沒有拿得出手的功勞。袁公疼公子,可袁公手下的老臣們,認的是規矩。」

  劉夫人驚愕道:「你是說,讓尚兒去打仗?」

  劉良道:「正是公子建功立業之時。」

  劉夫人道:「可尚兒還小,讓他去督戰,萬一有個閃失……」

  劉良續道:「夫人所慮確有道理,然夫人試想,甘羅十二為使,霍去病十七封侯,自古英雄出少年。公子天資聰穎,又有袁公庇護,何愁戰事不成?」

  劉夫人仍然沒有完全打消心中顧慮,緊攥著手帕心思翻湧。

  劉良算出劉夫人心中所想,又道:「公子金貴,怎能親臨戰陣?文有沮授、田豐運籌帷幄,武有顏良、文丑衝鋒陷陣,公子只需穩坐中軍,督戰即可。仗打贏了,功勞是公子的。仗打輸了……自由文臣武將頂著,輸不到公子頭上。」


  劉夫人沒接話,只是盯著茶碗靜靜出神。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外頭的風聲。

  劉良忽然開口:「夫人可知道華陽夫人的故事?」

  劉夫人微微搖頭:「是何故事?」

  劉良道:「秦孝文王有個寵妃,叫華陽夫人,生得美,又得寵,可惜沒有兒子。孝文王喜歡她,想立她為王后,可朝臣們不答應,無子立後,沒有先例。」

  說到這裡,劉夫人很不自然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劉良繼續道:「後來有個商人叫呂不韋,他在趙國認識了一個秦國的公子,叫異人。異人是他父親的庶子,生母不受寵,被送到趙國當人質,日子過得緊巴巴。呂不韋花了一大筆錢,跑到秦國去,找到華陽夫人,說了一句話。」

  劉夫人把茶碗放下,問道:「什麼話?」

  劉良道:「他說,夫人現在得寵,可老了以後呢?沒有兒子,靠誰養老?不如認一個兒子,扶持他上位。將來他當了秦王,夫人就是太后。無人再敢欺負太后。」

  劉夫人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又問:「華陽夫人聽了?」

  劉良道:「聽了。她認了異人做兒子,在孝文王跟前天天誇他。後來異人回國,被立為太子,再後來當了秦王。華陽夫人,就成了華陽太后。」

  劉夫人笑起來:「如此甚好!甚好!」

  劉良道:「母以子貴,便是此說。夫人有公子,比華陽夫人強得多。可公子若無功績,將來朝臣們拿『長幼有序』說事,夫人拿什麼爭?」

  屋裡安靜了片刻。

  劉夫人道:「先生這話,倒是說得周全。審配、郭圖那些人,真是這般想的。」

  劉良道:「良不過是替夫人著想。公子年紀漸長,總要獨當一面。趁現在袁公還在,有老臣們扶著,出去見見陣仗,積攢些功勞名聲。將來......」

  劉夫人道:「先生送我鏡子,送我金銀,說這些道理,繞了這麼大圈子,就是想讓我去勸袁公出兵?」

  劉良直言不諱:「是。」

  劉夫人笑了一下:「先生倒是直白。明日我去跟袁公說。成不成,不敢保證。」

  劉良道:「夫人肯說,已是天大人情。」

  劉夫人擺擺手,忽然問:「先生多大?」

  劉良一怔,回道:「三十有二。」

  劉夫人道:「三十二,正是好年紀。娶妻了嗎?」

  劉良道:「尚未娶妻,身邊有兩個侍妾。」

  劉夫人眉毛動了動,也不知是意外還是不意外。

  「先生這樣的才子,才兩個侍妾,倒是難得。」

  劉良微笑還禮,起身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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