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這局,不是沖虎牢關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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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良自然知道逢紀。

  獻策奪冀州,脅韓馥,袁紹能坐擁四州,此人功居第一。

  後來官渡,此人不在。

  再後來袁紹敗亡,逢紀被審配所殺。

  逢紀向劉良略一頷首,話卻是對著眾人說的:「先鋒問糧草、問後援,確是職分。然先生方才所問『敢問盟主,此是器重,還是另有考量』。」

  逢紀把這句話原封不動端出來,像把一件器物擺到亮處:「此問,問的是器重與否,還是問的盟主居心?」

  逢紀沒有看袁紹,也沒有看劉良,只是垂著眼:「十八路諸侯會盟,盟主調兵遣將,各有分派。孫文台攻汜水,劉玄德攻虎牢,皆是攻堅。何謂『為何是我主』?汜水未破,虎牢未動,不派玄德公,難道派一個離洛陽八百里的諸侯,還是派一個剛損兵折將的文台將軍?」

  「先生若只說糧草後援,那是公事。公事,盟主已命人記錄在案,容後議定。可先生偏偏在公事問完之後,又添了那句。」

  逢紀抬起眼,這才第一次正視劉良:「那句話,不是公事。」

  劉良看著逢紀。

  此人說話確實厲害。

  不跟你爭糧草該不該問,那是爭不贏的。

  他直接把戰線拉到「你質疑盟主動機」上,讓你從「盡忠職守」變成「以下揣上」。

  劉良回道:「元圖先生見教。良斗膽,請教一事。」

  逢紀道:「請。」

  劉良道:「方才元圖先生說,汜水未破,虎牢未動,不派我主,該派何人。良想問的是,汜水關,是誰打的?」

  逢紀不答。

  劉良自己接上:「是孫文台將軍。文台將軍損兵近半,此刻正在營中裹傷休整。我主新至,兵馬未損,攻堅確實合適。但合適的人,就該連糧草幾日到、退路在哪、接應是哪鎮,一概不問,低頭就沖?」

  「先生!」逢紀欲開口。

  「元圖先生容良把話說完。」劉良沒給他打斷的機會,「先生方才說,糧草後援是公事,容後議定。容後是幾時?是等我主兵至關下再派人去問,還是等糧道被斷、退路被抄之後,再追議『當初是誰誤事』?元圖先生,良是山野之人,沒讀過幾年書。但良知道一件事:當年袁本初初入冀州,仰韓馥鼻息,糧草不濟,兵不滿萬。那時候,先生給本初公獻了一計。」

  逢紀面色微凝。

  劉良趁熱打鐵,道:「那一計叫『引公孫瓚南下,脅韓馥讓冀州』。先生是聰明人,知道打仗之前,要把糧草、後援、退路、人心,全算明白了,才算有勝算。怎麼輪到別人問糧草、問後援,就成了『質疑盟主』?」

  帳中無人接話。

  逢紀看著劉良,片刻,笑了笑。

  「子善先生好口才。連袁公舊事,都查得清清楚楚。只是先生弄錯了一件事。當年獻策取冀,是為袁公謀立足之地,是進取。今日先生所問,名為問糧草,實為留後路。仗還沒打,先把敗了怎麼跑算得明明白白。這就是先生與袁公帳下諸君的分別。」

  說罷,逢紀轉向袁紹,拱手道:「盟主,劉玄德部將勇、謀士辯,確為可用之師。既已受命先鋒,便請盟主儘快議定糧草支應章程,使其安心進兵。」

  他把「可用之師」四個字咬得很清楚。

  是「可用」,不是「可信」。

  袁紹頷首道:「元圖所言甚是。糧草諸項,後軍今日便議定,明晨送抵玄德公營中。」

  如此一來,劉備還有何理由不進兵?

  劉備知道已無退路,上前一步道:「備受命以來,唯國賊是討,從未計較險易。虎牢關,備願往。」

  聞言,袁紹像是吃了定心丸,面色緩和了些,卻仍是冷的。

  「玄德公忠勇,本盟主素知。既如此,三日後發兵。糧草軍械,後軍會如期撥付。」

  曹操眉頭微蹙,正欲開口,袁紹已轉向眾人:「其餘各部,整飭兵馬,待前軍破關,即行跟進。」

  話已說滿,軍令已下。

  劉備領命。

  出帳時,張飛低聲罵了句什麼。

  關羽按刀不語。

  劉良走在最後。

  看了一眼帳內,袁紹正與袁術低聲交談,公孫瓚也在其中。


  這局,不是沖虎牢關來的。

  是沖他們來的。

  贏了,是慘勝。

  敗了,是軍法。

  無論哪個結果,諸侯們都磨刀等在後頭。

  劉良在心裡把這筆帳捋了一遍,末了只剩一句話:

  這一波仇恨,拉得可真瓷實。

  接下來怎麼辦?

  當然是人擋殺人,佛擋殺佛了。

  不是為了劉備,也不是為了曹操,是為了他自己活命。

  在一群人精中玩火,果真是刀口舔血,搞不好就把自己玩脫了!

  ......

  劉備中軍帳內。

  燈燭燃起時,眾人圍坐輿圖前。

  「玄德,此戰不是能不能贏的問題。而是......」

  眾人抬眸。

  劉良道:「是如何在贏了之後,還能活著走出虎牢。」

  張飛正要開口,被關羽以目止住。

  帳中靜默。

  劉良俯身,手指點在虎牢關前的開闊地帶。

  「呂布鐵騎,長於野戰。赤兔馬快,畫戟鋒銳,單打獨鬥,雲長、翼德、子龍皆可與之周旋,但無人能穩言必勝。」

  聞言,關、張、趙三人皆未反駁。

  劉良續道:「然呂布有一致命短處。此人恃勇,不恤部眾。他每戰必身先陷陣,麾下并州鐵騎只得追隨其後。勝則摧枯拉朽,敗則……」

  劉良又指輿圖另一邊,落在那道蜿蜒於虎牢關側翼的山道上:「敗則無後援。呂布身邊,沒有一個替他看住後路的人。」

  趙雲沉聲道:「先生是說,破呂布,不在斗將,在斷後?」

  劉良道:「不止斷後。是讓他不敢深入。」

  劉良取過幾枚棋子,布於輿圖上。

  「明日對陣,雲長居左,翼德居右,子龍護中軍。」

  三將齊齊望向輿圖。

  劉良的指尖落在那枚代表劉備中軍的棋子上,說道:「玄德親臨陣前。」

  劉備沒有猶豫:「可。」

  張飛急道:「先生!大哥萬一……」

  「呂布不會沖玄德。」劉良打斷道,「他會先沖你們三人。因為你們才是令他忌憚之人。」

  關羽道:「先生此策,是以大哥為餌,逼呂布先擇對手。」

  「是。」劉良沒有否認,「而無論他先擇誰,另二人皆可趁勢攻其側翼。呂布平生未遇此陣。他習慣了一合斬將、摧敵鋒銳。若有人能扛住他十合,他便會有片刻遲滯。二十合,他便會開始疑慮。三十合……」

  劉良沒有說下去。

  張飛卻咧嘴一笑:「三十合,俺已將他祖宗十八代罵遍了。」

  帳中氣氛稍緩。

  劉良卻沒有笑,轉向劉備,正色道:「此策能成,有一前提。」

  劉備道:「義父請講。」

  劉良道:「玄德必須信。子龍將軍能夠護住中軍,不會讓呂布近你身前一步。」

  劉備默然片刻,望向三員虎將。

  關羽按刀,微微頷首。

  張飛挺矛,胸膛起伏。

  趙雲抱拳,只說四字:「誓死護公!」

  劉備重重點頭,轉而問劉良道:「備有一事,困惑已久。請義父解惑。」

  劉良不語,等他開口。

  劉備道:「袁紹遣我赴虎牢,此乃死地。義父在帳中問糧草、問後援、問退路,問得袁紹無言以對。可自始至終,義父沒有說不去......義父明知這是陷阱,仍願往之。備想知道,義父……究竟算了多少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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