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和記貿易公司
陸府，陸明遠書房。
「大伯……怎麼突然要把碼頭給讓出去？」
陸紹華臉色鐵青，顯得有些難看。
紫檀木大書桌後，陸明遠指尖夾著的紙菸燃了半截，灰白的菸灰積了長長一截。
這讓陸紹華心中的擔憂更盛。
在他的記憶中，這位大伯可是從來不碰煙的，今天卻一反常態，事情的嚴重性可見一斑。
「你自己看吧。」
陸明遠抬眼掃了陸紹華一眼，沒急著辯解，只抬手把桌上一份蓋著朱紅大印的公文推了過來。
陸紹華快步上前拿起公文，只掃了一眼，臉色便又沉了幾分。
那是南疆省總督府發來的公函，內容很簡單。
大致意思就是，由省內出面，吸納籌措各地資金在青黎縣搞一個所謂官辦民營的「和記貿易公司」，用來運營青黎碼頭的貨運、船運事務。
並稱從此舉是南疆省學習洋務，繼成立省議院後，改革體制的又一重大舉措。
「砰！」
陸紹華將公文狠狠砸在桌子上，震的桌麵茶盞叮噹作響。
「他南疆總督沈槐安是什麼意思？」
這公文里看似跟陸家沒有關係，實則暗藏禍心。
青黎縣碼頭是什麼地方？
那是清河流域最重要的樞紐，沒有之一。
陸家為什麼能稱得上青黎縣第一家族，靠的就是這個碼頭源源不斷的創造財富。
再說了，這碼頭這些年從零到無，甚至於修繕航道，都是陸家自己掏錢搞出來的。
朝廷可是一分錢沒有給過。
現在碼頭上的生意做大做強了，就想著來撿現成的，未免太過想當然了。
「安神靜氣……」
陸明遠搖搖頭，用眼神示意陸紹華坐下。
「這件事來的太突然了。」
他輕嘆一口氣，將燃盡的紙菸濾嘴摁滅在銅胎煙缸里，聲音裡帶著幾分掩不住的疲憊，又從書桌抽屜的鐵盒子裡抽出一根新的紙菸。
這次他沒有點燃，而是把煙放在鼻尖，慢慢的嗅著。
「我以前剛出來做生意的時候，壓力大的很，那時候就喜歡嗅這佛朗機國的柯萊兒香菸，聞聞這味道，就讓我精神抖擻。」
陸明遠邊說邊笑，臉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紹華你也長大了，是時候給你交個底了。」
「大伯……」
陸紹華呼吸微微加重，指節捏的青白，脖勁處的血管微微爆凸。
陸明遠倒是一副微笑從容的表情，還用手輕輕的撫拍著陸紹華的手背，眼中閃過一抹慈愛。
他頓了頓，繼續道：「說來也怕你笑話，這個世道，哪有什麼白手起家？
當年，陸家雖然也算大家族，卻遠沒有現在這麼風光，單單青黎縣就有好幾個家族在陸家之上。」
說著，陸明遠臉上露出了罕見的慚愧神色，聲音也小了些：
「我雖然在商業上有些天賦，並當上了第一批引進西夷機器開廠的人，吃到了螃蟹。
但真正起勢，其實靠的是太平軍的崛起。」
「太平軍？」
陸紹華輕詫。
「沒錯。」陸明遠點頭，「太平軍攻占江南、江北等數省，隔絕了南北的聯繫，同樣也斷絕了內陸的資源輸送到浦市再出口海外的航運。」
聽到這裡，陸紹華忽地想起了那日薛虎臣咒罵的話語，開口詢問道：
「這麼說……大伯你是靠著浦市那群西夷洋人，才發的家……」
「是，但並不完全是。」
陸明遠沒有否認，只是搖了搖頭：「我機遇不錯，在各家勢力中間找到了契機，從而有了今日的家業。」
「那怎麼……」
陸紹華嘴唇張了張，剛想開口，就被陸明遠打斷。
「和記貿易公司，這背後是東洋人的三井洋行。」
「東洋人？」
陸紹華臉色一變。
山本一夫的那張臉立馬浮現在腦海中。
難怪他一直在接觸薛虎臣，給其提供煙土，原來早就有了染指青黎縣碼頭的謀劃。
「可東洋人實力並不強，其他洋行會放任他們這樣做？」
陸紹華好奇道。
這個世界的東洋人，實力很弱小，不久前才吞併了大莽朝下屬的一個藩國，勉強稱得上個末等列強。
「這個是表面因素。」
陸明遠輕吸一口氣，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報紙，遞給陸紹華。
「真正的原因在這裡。」
陸紹華接過報紙。
這是一張浦市日報，算得上現在大莽朝數一數二的大報紙，權威性很高。
看日期是今早才印刷出來的，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油墨氣味。
只見上面頭版新聞，赫然印著幾個大字——「太平軍江陰市大敗，死傷八萬，東王韋見素戰死！」
太平軍出事了。
陸紹華恍然大悟。
大伯陸明遠靠的是幾家勢力平衡後，開闢的清河航路。
可現在太平洋連連吃敗戰，死傷慘重，眼看就要覆滅。
這個平衡被打破，又有三井洋行出面，再加上南疆總督的推波助瀾。
其他勢力自然不會再保護陸家對於青黎碼頭的中立控制權了。
「就是你想的那樣。」
陸明遠苦笑。
「這次去浦市，我還抽空去省城拜見了總督沈槐安，他的措辭強硬得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要求陸家將清河碼頭的完整運營權，最遲年後必須轉交出來。
當然，他還給了點甜棗，允許我們出資三十萬銀元，可以在新成立的和記貿易公司中占股兩成。」
「簡直是異想天開！」
陸紹華捏著報紙的手微微發顫，報紙邊緣被他攥得發皺。
三十萬銀元，換兩成乾股？
這哪裡是給甜棗，這是把陸家的臉按在地上踩。
碼頭是陸家一手從荒灘建起來的，疏通航道、修建貨倉、招攬船商，幾十年心血砸進去，才成了清河流域的咽喉樞紐，每年流水何止百萬。
現在不僅要白送出去，還要倒貼三十萬銀元，換一個恐怕連議事資格都未必有的兩成股份，天底下沒有這麼欺負人的道理。
「大伯，這根本就是個套。」
陸紹華把報紙平放在桌上，聲音壓得很低，沒了之前的暴怒，反而透著一股冷硬的平靜。
「和記貿易公司的控制權全在總督府和三井洋行手裡，我們投進去的錢，就是給他們填窟窿。
到時候他們隨便做幾筆爛帳，就能把我們踢得乾乾淨淨，連個響都聽不見。」
陸明遠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欣慰，隨即又化作更深的苦笑：
「我豈會不知道？可沈槐安手裡握著一省的兵權，太平軍一倒，江南江北全是朝廷的人，我們陸家就是水裡的浮萍，沒了依仗。
不答應，就是滅門的下場。」
「大伯……怎麼突然要把碼頭給讓出去？」
陸紹華臉色鐵青，顯得有些難看。
紫檀木大書桌後，陸明遠指尖夾著的紙菸燃了半截，灰白的菸灰積了長長一截。
這讓陸紹華心中的擔憂更盛。
在他的記憶中，這位大伯可是從來不碰煙的，今天卻一反常態，事情的嚴重性可見一斑。
「你自己看吧。」
陸明遠抬眼掃了陸紹華一眼，沒急著辯解，只抬手把桌上一份蓋著朱紅大印的公文推了過來。
陸紹華快步上前拿起公文，只掃了一眼，臉色便又沉了幾分。
那是南疆省總督府發來的公函，內容很簡單。
大致意思就是，由省內出面，吸納籌措各地資金在青黎縣搞一個所謂官辦民營的「和記貿易公司」，用來運營青黎碼頭的貨運、船運事務。
並稱從此舉是南疆省學習洋務，繼成立省議院後，改革體制的又一重大舉措。
「砰！」
陸紹華將公文狠狠砸在桌子上，震的桌麵茶盞叮噹作響。
「他南疆總督沈槐安是什麼意思？」
這公文里看似跟陸家沒有關係，實則暗藏禍心。
青黎縣碼頭是什麼地方？
那是清河流域最重要的樞紐，沒有之一。
陸家為什麼能稱得上青黎縣第一家族，靠的就是這個碼頭源源不斷的創造財富。
再說了，這碼頭這些年從零到無，甚至於修繕航道，都是陸家自己掏錢搞出來的。
朝廷可是一分錢沒有給過。
現在碼頭上的生意做大做強了，就想著來撿現成的，未免太過想當然了。
「安神靜氣……」
陸明遠搖搖頭，用眼神示意陸紹華坐下。
「這件事來的太突然了。」
他輕嘆一口氣，將燃盡的紙菸濾嘴摁滅在銅胎煙缸里，聲音裡帶著幾分掩不住的疲憊，又從書桌抽屜的鐵盒子裡抽出一根新的紙菸。
這次他沒有點燃，而是把煙放在鼻尖，慢慢的嗅著。
「我以前剛出來做生意的時候，壓力大的很，那時候就喜歡嗅這佛朗機國的柯萊兒香菸，聞聞這味道，就讓我精神抖擻。」
陸明遠邊說邊笑，臉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紹華你也長大了，是時候給你交個底了。」
「大伯……」
陸紹華呼吸微微加重，指節捏的青白，脖勁處的血管微微爆凸。
陸明遠倒是一副微笑從容的表情，還用手輕輕的撫拍著陸紹華的手背，眼中閃過一抹慈愛。
他頓了頓，繼續道：「說來也怕你笑話，這個世道，哪有什麼白手起家？
當年，陸家雖然也算大家族，卻遠沒有現在這麼風光，單單青黎縣就有好幾個家族在陸家之上。」
說著，陸明遠臉上露出了罕見的慚愧神色，聲音也小了些：
「我雖然在商業上有些天賦，並當上了第一批引進西夷機器開廠的人，吃到了螃蟹。
但真正起勢，其實靠的是太平軍的崛起。」
「太平軍？」
陸紹華輕詫。
「沒錯。」陸明遠點頭，「太平軍攻占江南、江北等數省，隔絕了南北的聯繫，同樣也斷絕了內陸的資源輸送到浦市再出口海外的航運。」
聽到這裡，陸紹華忽地想起了那日薛虎臣咒罵的話語，開口詢問道：
「這麼說……大伯你是靠著浦市那群西夷洋人，才發的家……」
「是，但並不完全是。」
陸明遠沒有否認，只是搖了搖頭：「我機遇不錯，在各家勢力中間找到了契機，從而有了今日的家業。」
「那怎麼……」
陸紹華嘴唇張了張，剛想開口，就被陸明遠打斷。
「和記貿易公司，這背後是東洋人的三井洋行。」
「東洋人？」
陸紹華臉色一變。
山本一夫的那張臉立馬浮現在腦海中。
難怪他一直在接觸薛虎臣，給其提供煙土，原來早就有了染指青黎縣碼頭的謀劃。
「可東洋人實力並不強，其他洋行會放任他們這樣做？」
陸紹華好奇道。
這個世界的東洋人，實力很弱小，不久前才吞併了大莽朝下屬的一個藩國，勉強稱得上個末等列強。
「這個是表面因素。」
陸明遠輕吸一口氣，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報紙，遞給陸紹華。
「真正的原因在這裡。」
陸紹華接過報紙。
這是一張浦市日報，算得上現在大莽朝數一數二的大報紙，權威性很高。
看日期是今早才印刷出來的，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油墨氣味。
只見上面頭版新聞，赫然印著幾個大字——「太平軍江陰市大敗，死傷八萬，東王韋見素戰死！」
太平軍出事了。
陸紹華恍然大悟。
大伯陸明遠靠的是幾家勢力平衡後，開闢的清河航路。
可現在太平洋連連吃敗戰，死傷慘重，眼看就要覆滅。
這個平衡被打破，又有三井洋行出面，再加上南疆總督的推波助瀾。
其他勢力自然不會再保護陸家對於青黎碼頭的中立控制權了。
「就是你想的那樣。」
陸明遠苦笑。
「這次去浦市，我還抽空去省城拜見了總督沈槐安，他的措辭強硬得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要求陸家將清河碼頭的完整運營權，最遲年後必須轉交出來。
當然，他還給了點甜棗，允許我們出資三十萬銀元，可以在新成立的和記貿易公司中占股兩成。」
「簡直是異想天開！」
陸紹華捏著報紙的手微微發顫，報紙邊緣被他攥得發皺。
三十萬銀元，換兩成乾股？
這哪裡是給甜棗，這是把陸家的臉按在地上踩。
碼頭是陸家一手從荒灘建起來的，疏通航道、修建貨倉、招攬船商，幾十年心血砸進去，才成了清河流域的咽喉樞紐，每年流水何止百萬。
現在不僅要白送出去，還要倒貼三十萬銀元，換一個恐怕連議事資格都未必有的兩成股份，天底下沒有這麼欺負人的道理。
「大伯，這根本就是個套。」
陸紹華把報紙平放在桌上，聲音壓得很低，沒了之前的暴怒，反而透著一股冷硬的平靜。
「和記貿易公司的控制權全在總督府和三井洋行手裡，我們投進去的錢，就是給他們填窟窿。
到時候他們隨便做幾筆爛帳，就能把我們踢得乾乾淨淨，連個響都聽不見。」
陸明遠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欣慰，隨即又化作更深的苦笑：
「我豈會不知道？可沈槐安手裡握著一省的兵權，太平軍一倒，江南江北全是朝廷的人，我們陸家就是水裡的浮萍，沒了依仗。
不答應，就是滅門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