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道阻且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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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去無聲,不知不覺山林間多了些許炎熱之意。

  距李玄真入小重山已有兩月余。

  這兩月來,學習《仙霞秘篆》占據了他大部分的時間,除此之外便是修行、採氣、煉術、行操,好在他悟性極佳,已經將秘篆中的大部文字都識遍,觀中道書典籍他基本已經能對讀如流。

  至於行操,便是每日傍晚時分,都需得前往道場,跟隨一眾弟子修行拳腳功夫與練習觀內弟子基礎劍訣,直至開脈。

  期間,山中開的講堂他也去聽過,裡面的講師說得很好,講法而不傳法,他受益匪淺。

  每日也按例來到山上採氣,兩人也偶有比斗,只可惜柳如風是輸多贏少,到了最後,他見李玄真也學了觀內弟子基礎劍訣,也不管是不是欺負人,硬要拉著他比試劍術。

  這一日。

  晨霧未散,山峰之上的一處平坦之地上,山風卷著草木清香拂過。

  柳如風一身青袍,隨風舞動,率先發難,木劍直刺,施展一式「清風拂山」,劍勢雖緩,卻穩得很,顯然是浸淫許久的功底。

  李玄真不慌不忙,腳下閒庭信步,手中木劍橫擋,借力一引,竟是將柳如風的劍勢偏到一旁,隨即手腕翻轉,木劍斜劈,正是一式「落霞歸澗」。

  他的動作不算花哨,卻每一招都踩在柳如風劍勢的空當里,看似隨意,卻招招精準。

  不過十數回合,柳如風便漸落下風,額角滲出汗珠,手中木劍越來越沉,最後被李玄真一劍點在手腕,木劍「哐當」落地。

  「又輸了……」

  柳如風無奈搖搖頭地俯身撿起木劍,一臉生無可戀:「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就是個天生的修道胚子,我跟你比,純屬是自找苦吃。」

  李玄真笑著將木劍負在身後,道:「師兄莫氣,晚飯我掌勺便是,只是這劍術,還需師兄多陪我練手。」

  柳如風這才咧嘴一笑,道:「這還差不多,你今日不是還得去聽講師說課麼?快要到時了。」

  李玄真抬眸望了一眼天色,道:「師兄不去麼?」

  柳如風搖了搖頭,道:「我準備去觀中坊市購些東西,今日便不去了。」

  「行,那我便去了。」

  李玄真點頭,手中負劍,身形一跳,宛若輕燕,幾個騰移,便往山下而去。

  他腳下功夫愈發厲害了。

  天光大亮,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落。

  一處空曠道場上,一名青袍老者講師手持一卷古篆道書,立於高台之上,聲線沉穩如古鐘,字句清晰落進每個弟子耳中。

  李玄真盤膝坐於前列,聽得入神,待講師話音稍歇,便起身拱手,聲線清亮卻不失恭敬:「晚輩李玄真,有一事不明,斗膽請教講師。」

  高台之上的老者抬眸,目光似古井深潭,淡淡掃來:「講。」

  「晚輩曾習得一門三昧火道術,至今依能得引精、氣、神三昧火,但卻是各自分庭為禮,無法將之融成一簇。

  晚輩百思不得其解,不知該如何勘破這層關隘?」

  這話一出,周遭幾個離得近的弟子紛紛側目。

  三昧火之名,他們略有耳聞,雖然威勢浩大,卻也清楚此術需以自身精、氣、神為薪,對施法者掌控元真的要求極高,稍有不慎便會心神耗損,尋常修士入門時修行道術都不敢選這類精益複雜的法門。

  「嗯。」

  老者聽後,點了點頭,道:「你且施展我來瞧瞧。」

  李玄真聞言,也不遲疑,當即斂了神色,左手掐訣,食指壓於中指之上,抵在唇邊,輕輕一呼,便有火舌吐出,熱浪奔襲,引得周遭弟子口中驚嘆。

  「這位師兄的火術當真了得。」

  「好烈的火!離這麼遠還覺著面如火燒!」

  高台之上,老者卻始終捻著花白長須,眸光沉沉,不見半分波瀾,待李玄真收了法訣,火焰倏然斂去,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眾人耳中:

  「不錯,煉到這般,真乃後生可畏。

  所謂精者,藏於臟腑,濡養百骸,是為陰;

  氣者,遊走經脈,貫通天地,是為陽;

  而這神,居於眉心泥丸,為你靈台之本,正是陰陽交泰的樞紐。


  你方才引火,老朽所觀,是強提精、氣、神各自為用,精火滯澀,氣火浮躁,神火飄搖,三者涇渭分明,如同隔江而望的三座孤城,如何能融為一體?

  你且記住一句,陰陽相抱,互生互化,神意猝然,自會凝成一簇真火,融會貫通。」

  李玄真站立,沉思片刻,猶如醍醐灌頂,當即恭敬揖了一禮,道:「晚輩受教了。」

  說罷,便盤膝坐下,陷入沉思。

  講師下堂後,有不少弟子紛紛上前來,請教李玄真火術,他好不容易這才脫離人群。

  走在山道,他腦海中思考著講師所言,緩步走著。

  「發什麼呆!」

  忽地,他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不由嚇了一跳,扭頭望去,原來是柳如風,復又望了一眼周遭環境,見有些陌生,當即訝然道:

  「哎?師兄不是去坊市了麼?這是何處?」

  今日的講堂,柳如風並未參與。

  「你在想些什麼呢?這麼入神,連路都忘了。」柳如風見李玄真這副模樣,哭笑不得。

  「在思考講師所言,心中頗有領悟,所以一時有些入神。」

  李玄真笑應道。

  「原來如此,此前有事耽擱了,便沒去成,哎?不知你有無空閒,可陪我一齊前去?」

  柳如風道。

  李玄真搖了搖頭,道:「倒也無其他事。」

  「哈哈,那就快走吧。」

  柳如風哈哈一笑,連忙拽著李玄真的長袖快步而去。

  兩人並肩,笑談著向著小重山下而去。

  下了小重山,兩人順著一條青石笑道向東邊行去,一路上山鳥飛鳴,花香怡人。

  「不知師兄來坊市是要購買何物?」

  李玄真隨意問道。

  柳如風聞言,腳步頓了頓,臉上露出幾分期待的笑意:「自然是為了雲駕!

  咱這小重山連綿百里,往日裡出觀要麼徒步登山,要麼借道人的雲駕搭個便車,終究不便。

  我已入觀一年多將近兩年,卻依舊是聚氣如霧境,破入練炁騰雲駕霧對我來說尚有些遙遠。

  不過修行一場,總需得嘗嘗飛天遁地的滋味兒,不然這道不白修了麼,合該有件趁手的雲駕,日後不管是採氣、或是下山辦事也能省些腳力。」

  李玄真聞言點頭,心中頗為贊同,他自然也有意想采一朵雲,奈何財力不足,是以只能望而卻步。

  金烏西傾,兩人腳下不停,終是到了一處高山聳峙之地。

  站在山下往上望去,不知其高几何,山腰雲霧環繞,不時有道人駕雲而出,神色肅穆,似在追逐著什麼一般。

  有的手中則是提著一張閃爍五彩流光的漁網,目光落在雲頭。

  「瞧,那些師兄便是在捕雲了,每年定時,都會有道宮的師兄來此山捕雲,也就這幾日能瞧見如此景觀。」

  柳如風抬手指去,說道。

  「哦?道宮的師兄?」

  李玄真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神色一動,疑惑問道:「道宮的師兄不都有一手騰雲駕霧的能力麼?莫非來此處捕雲皆是為了售給我等聚氣修士?」

  「咳咳。」

  柳如風一聽,連忙壓低了聲音,輕輕咳嗽了一聲,四處張望一眼,便在側身在李玄真耳畔輕聲低聲道:「這些道宮的師兄修行所需的資財止有定數,許多厲害的師兄若是缺了修行資財,便接取派中任務,賺些道功換取,不過一些修為淺薄的……」

  說到這裡,他便止住了話頭,朝著李玄真擠眉弄眼,一副你懂的表情。

  李玄真見這副模樣,當即恍然大悟,不再多問。

  「我們快些上山吧,看運氣如何,能否遇到些好的雲駕。」

  兩人順著山道而行,不多時,便入了雲霧之中,再往上數十步,眼前豁然開朗,所見令得李玄真眼前微微一亮。

  此時,頭頂澄澈湛藍,一朵雲彩都見不著,腳下是雲,像牛乳一樣白,一望無際,仿若入了另一方天地。

  天與雲之間,是金燦燦的陽光,金線斜斜照入,地上雲朵偶爾反出五彩斑斕色,久視令人目眩。


  在白色的雲上,突兀的立著數十座閣樓,在金輝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閣樓之間沒有尋常街巷,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條由凝實雲霧鋪就的通道,踩上去綿軟卻不陷足,宛若行走在棉絮之上。

  此時已是人聲鼎沸,各色修士穿梭於閣樓之間,大多身著道袍,神色間皆帶著幾分期待。

  不少閣樓前都擺著攤位,上面陳列著各類獸肉以及奇異靈果,偶爾有幾個攤前擺著雲駕,有的似輕紗流轉,有的如磐石沉穩,靈光各異,看得人眼花繚亂。

  兩人兜兜轉轉,最終,在一處攤位之前停下了腳步。

  攤主是一位清瘦道人,見得二人停駐攤前,掃了一眼二人道袍,便開口問道:「二位師弟有何需要?」

  道宮弟子與道觀弟子的道袍自有區別,且不說質感方面,便如左胸之前的刺繡便有所不同。

  道宮道袍的刺繡是兩座小山,周圍環繞雲霧,而七十二觀的僅是一座,且無雲霧繚繞。

  「不知師兄可有雲駕推薦?」

  清瘦道人一聽,輕輕一笑,道:「貧道倒是有不少私藏的雲駕,卻是不知能否入得師弟法眼了。」

  只見他從袖口取出一隻木簪,往地上輕輕一拋,落到地上,玄光一閃,便化為煙氣,煙氣升騰聚集,便幻化成了一朵碧青的雲,閃爍著微光。

  道人手中搖搖一指,頓時這青色雲駕化為一道流光,繞著李玄真二人滴溜溜轉了一圈,復又回到道人身前。

  「這雲名為青木,以節省法力為主,我觀師弟修為聚氣如霧,此雲不知意下如何?當然,若是師弟不滿意,為兄這裡還有其他的,有以遁速為主的…」

  說罷,他一一展示。

  柳如風挑得眼花繚亂,一時有些拿不定主意,便望向李玄真,問道:「師弟,你覺得哪一朵最適合我?」

  李玄真掃了一眼一眾流雲,思忖片刻後,指著那青木雲,道:「師兄如今法力尚淺,長途跋涉或頻繁趕路時,青木雲的省耗之效最為實用。

  那幾隻以遁速見長的雲駕,耗損法力過巨,以師兄當前境界,恐難支撐長久奔行,反倒不如青木雲穩妥。」

  柳如風也是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因這些雲駕種類繁多,看得人眼花繚亂,他看哪一隻都覺得心甚歡喜。

  「師兄,這青木雲作價幾何?」

  「九百枚符錢。」

  李玄真一聽,心頭暗暗咋舌。

  他每月逢祿不過二十符錢,若想購一隻雲駕,怕是得不知多少年月,還是破境練炁較為妥當。

  柳如風面露難色,微微猶豫,道:「不知八百四十符錢可否令得師兄割愛?」

  清瘦道人啞然失笑,道:「罷了罷了,貧道瞧二位師弟也是寒門子弟,八百四十符錢便八百四十符錢,權當與二位結個道緣,日後師弟們修為精進,若還需換雲駕,再來尋貧道便是。」

  ………

  一團青色的雲從雲霧中慢悠悠的飄了出來,這雲飛得東倒西歪,一會往左,一會往右,一會往天上去,一會由往地下墜去,不過好在這裡的人不多,並無旁人發覺。

  「師兄,你到底是不是誆騙我的?此前你真學過雲駕?」

  雲團之上,一名容貌俊逸的青年道人咽了一口唾沫,心有餘悸的坐在雲上,往下望去,只見深不見底,不由打了個冷顫對著正在駕雲的柳如風大聲道。

  「哪能騙你,許是這雲還沒認主,與我生分著。」

  柳如風手中捏著一張控制青雲的黃紙雲篆,自信一笑。

  話音未落,青木雲便猛然一墜,李玄真只覺失重,隨著青雲往下墜去。

  「師兄,其實從坊市到小重山,也沒多遠的,要不,還是步行罷。」

  李玄真好不容易穩住身形,咽了口唾沫,臉色蒼白建議道。

  「無妨,我覺著已經掌控到精髓了,師弟還請放心罷!」

  好在不一會兒,青雲便穩了下來,慢悠悠的飄在山間,向著小重山的方向而去。

  「哎,好不容易囤下的符錢,一次出門便花了個乾淨。」

  成功控制青雲後,柳如風心底莫名生出來一絲悔意,原本還能壓壓價的,但是當時一心火熱,便下意識將所有家底掏了出來,他此前做過功課,這青雲底價,應是在八百枚符錢左右。

  李玄真聽聞,心頭微動,便問道:「柳師兄,在觀中不知還有何辦法可獲得符錢?」

  柳如風說過,他入觀不過一年余,而觀中每月俸祿不過二十,平日裡就算不買其他東西,一分不用,也是不足的。

  「有吶,每年觀內都會舉行法會、斗會,積極參與便能獲得法錢賞賜,當然,也接取觀中任務,不過都是些粗俗活,耽擱修行不說,獲利還少。

  正好,一月之後觀內便要舉行法會,師弟若是需要符錢便可參與。」

  李玄真聽了,眸光微閃,心頭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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