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熱鍋
喬拉·莫爾蒙走近維薩戈的大帳，隔著老遠就覺得有些奇怪。
暮色已經完全沉下來了，廢墟的陰影被夜色吞沒，只剩下卡拉薩營地里的篝火一盞一盞地亮著，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星星。
卡奧的大帳在營地中央，比其他帳篷高出一截，紫色的太陽旗在獵獵作響。
但是——遠遠望去，只見卡奧的大帳頂部有白色的煙霧不斷冒出。
那煙霧不是炊煙那種裊裊的、細細的，而是濃的、厚的、翻滾著的，像是什麼東西在帳篷裡面燃燒，燒得正旺，燒得煙氣從帳頂的那個破洞裡湧出來，被夜風吹散，在暮色中拉出一條長長的白色尾巴。
——著火了？
喬拉的第一反應是停下腳步，手按上了劍柄。
他幾乎要喊出聲來，叫那些在附近巡邏的戰士過來救火。
但他迅速否定了這個猜測。
他注意到周圍那幾個護衛並沒有著火的焦急。
他們站在大帳入口兩側，手持長矛，腰掛彎刀，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像是在站崗。
沒有人大喊大叫，沒有人跑來跑去，沒有人提著水桶往裡面沖。
如果大帳真的著火了，他們不會是這個樣子。
喬拉又看了幾眼，確認那些煙霧雖然濃，但火焰沒有從帳頂的破洞裡竄出來，也沒有燒焦的氣味，空氣里只有木柴燃燒的煙火味。
——沒有失火？
喬拉走近，幾個護衛看到是他，都沒有搭理他。
他們的目光從他臉上掃過，又移開了，像是根本沒看見他。
喬拉知道自己在卡拉薩內已經算是熟人了——一個穿著破舊板甲的禿頂安達爾人，天天跟在卡奧身邊。
這麼多天，這些護衛早就認識他了。
他算是暢通無阻了。
他走到大帳入口處，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伸出手，掀開了維薩戈大帳的毛氈帘子。
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熾熱的、烤得人皮膚發緊的燙，從帳篷裡面湧出來，像一隻看不見的手，狠狠地拍在喬拉的臉上。
熱氣噴在他的臉上，灌進他的鼻子裡，差點讓他叫出聲來，他的眼睛被熏得眯了起來。
——怎麼回事？
——確定沒有失火？
他一臉驚疑，看了看周圍的護衛。
那幾個護衛臉色如常，站得筆直，長矛豎在身側。
喬拉心裡犯起了嘀咕，他小心翼翼地先把腦袋伸進大帳內，隨時準備縮回來。
首先引起他注意的，是大帳的頂部。
那裡開了一個大洞，洞的邊緣參差不齊，透過那個洞，他能看見夜空中閃爍的星星，還有那些從帳篷裡面冒出去的白煙，在星光下緩緩飄散。
大帳中心不再是那個他熟悉的青銅火盆了，火盆被挪到了一邊，孤零零地蹲在角落裡，裡面的炭火早就熄了，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灰燼。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熊熊燃燒的火堆。
那火堆是用粗大的木柴架起來的，木柴一根一根地疊在一起，中間留著空隙，讓空氣能夠流通，讓火焰能夠燒得更旺。
火堆冒出滾滾白煙，從帳篷頂部開的大洞冒出。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不會失火吧？
喬拉心想，有些膽戰心驚。
他想起拔爾勃大帳被燒成灰燼的那一夜。
他下意識地看了看腳下——地上鋪著厚厚的毛氈，毛氈下面是乾草，乾草下面是碎石。
只要有一顆火星落在不該落的地方，只要——
——很有可能引發火災啊！
喬拉咽了口唾沫，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
他仔細觀察了一下火堆周圍的地面，發現毛氈被澆濕了一大片，水跡從火堆向外延伸，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圓圈。
濕毛氈不容易著火，至少比干毛氈安全得多。
維薩戈顯然考慮過這些問題，他不是那種會把自己燒死在帳篷里的蠢貨。
但他還是覺得心裡沒底。
他仔細掃視整個大帳，目光從火堆上移開，落在那個站在火堆旁邊的人身上。
維薩戈赤裸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著油亮的光澤。
他叉著腰，兩條手臂撐開，胸膛挺得很高。
他的臉湊近火堆，近到幾乎能感受到火焰的溫度。
火光在他臉上跳躍，照亮了他那雙黑色的眼睛，也照亮了他嘴角那個帶著幾分好奇、幾分期待、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的笑容。
他的樣子不像是坐在火堆旁邊烤火取暖，也不像是在煮什麼東西吃。
他的樣子更像是一個孩子在觀察一件他從沒見過的東西——
聽到身後有動靜，維薩戈轉過身來，看到了只探進一個腦袋的喬拉。
「啊——大熊——你來了——」
維薩戈笑了笑，招了招手。
「進來啊！」
喬拉一臉猶豫。
他的腦袋還在帳篷外面，身體還在帳篷外面，只有一隻手抓著帘子，一隻手撐著門框。
他看著那個熊熊燃燒的火堆，看著那些從帳篷頂部冒出去的白煙，看著維薩戈那張被火光映得通紅的臉，心裡那個「要不要進去」的念頭轉了好幾圈。
最終，他還是小心翼翼走了進來。
一進來，他就意識到自己不應該穿著板甲進來。
那身板甲是鐵的，鐵導熱。
大火炙烤著他的身體，熱量透過板甲傳進來，像是有人在他身上裹了一層燒紅的鐵皮。
他的後背在出汗，前胸在出汗，腋下在出汗，連頭皮都在出汗。
汗水從他的禿頂上淌下來，順著腦袋往下流，滴在脖子上。
他感覺自己很快就大汗淋漓了。
他只好把板甲艱難地卸下來，他把板甲扔在一邊，靠在帳篷的角落裡，那裡離火堆遠一些，他的羊毛衫已經被汗水浸透了，貼在身上，黏糊糊的，難受得要命。
然後他走近維薩戈。
越靠近火堆，熱氣越重。
維薩戈看著喬拉禿頂上密密麻麻冒出來的汗珠，大笑一聲，他彎下腰，從腳邊拎起一個木桶，他把木桶放在地上，從桶沿上搭著的一塊麻布巾拿起來，在桶里的水中沾了沾，然後用力一擰，水「嘩啦」一聲落回桶里，他把濕布巾扔給喬拉。
喬拉接過浸了水的麻布，擦了擦自己的禿頂腦門。
涼意從額頭蔓延開來，順著太陽穴往下走，一直涼到脖子根。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把那口灼熱的空氣從肺里擠出去，然後又把那塊濕布敷在臉上，敷了好一會兒。
「卡奧，你這是——」喬拉終於忍不住了，好奇心像蟲子一樣在他心裡爬，他指了指那個火堆，又指了指帳篷頂上的大洞，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問「你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你看——」
維薩戈沒有直接回答，他只是一指大火堆。
喬拉仔細觀瞧。
他繞著火堆轉了半圈，換了一個角度，他這才發現，火堆之上架著一個陶土鍋。
鍋底被火焰燒得發黑，黑得像炭，鍋身上半部分還是陶土的本色，暗紅色的，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著微微的光，鍋的兩側各有一個耳柄，耳柄上穿著鐵鏈，鐵鏈從兩根不易燃的浸水木架上垂下來，把整口鍋吊在火堆上方。
烈火正在炙烤著那口大鍋。
「這是——」喬拉依舊疑惑。
「卡奧，你這是做什麼，煮湯嗎？」
他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自己都覺得荒謬。
誰會在卡奧的大帳里架這麼大一口鍋煮湯？誰會在帳篷頂上開一個洞就為了煮湯？
「不——」
維薩戈笑了。
他伸出手，指了指那口大鍋，用一種平靜得讓人心裡發毛的語氣說：
「裡面是龍蛋。」
「啊——什麼？」
喬拉傻眼了。
「龍蛋？」他重複了一遍。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暮色已經完全沉下來了，廢墟的陰影被夜色吞沒，只剩下卡拉薩營地里的篝火一盞一盞地亮著，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星星。
卡奧的大帳在營地中央，比其他帳篷高出一截，紫色的太陽旗在獵獵作響。
但是——遠遠望去，只見卡奧的大帳頂部有白色的煙霧不斷冒出。
那煙霧不是炊煙那種裊裊的、細細的，而是濃的、厚的、翻滾著的，像是什麼東西在帳篷裡面燃燒，燒得正旺，燒得煙氣從帳頂的那個破洞裡湧出來，被夜風吹散，在暮色中拉出一條長長的白色尾巴。
——著火了？
喬拉的第一反應是停下腳步，手按上了劍柄。
他幾乎要喊出聲來，叫那些在附近巡邏的戰士過來救火。
但他迅速否定了這個猜測。
他注意到周圍那幾個護衛並沒有著火的焦急。
他們站在大帳入口兩側，手持長矛，腰掛彎刀，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像是在站崗。
沒有人大喊大叫，沒有人跑來跑去，沒有人提著水桶往裡面沖。
如果大帳真的著火了，他們不會是這個樣子。
喬拉又看了幾眼，確認那些煙霧雖然濃，但火焰沒有從帳頂的破洞裡竄出來，也沒有燒焦的氣味，空氣里只有木柴燃燒的煙火味。
——沒有失火？
喬拉走近，幾個護衛看到是他，都沒有搭理他。
他們的目光從他臉上掃過，又移開了，像是根本沒看見他。
喬拉知道自己在卡拉薩內已經算是熟人了——一個穿著破舊板甲的禿頂安達爾人，天天跟在卡奧身邊。
這麼多天，這些護衛早就認識他了。
他算是暢通無阻了。
他走到大帳入口處，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伸出手，掀開了維薩戈大帳的毛氈帘子。
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熾熱的、烤得人皮膚發緊的燙，從帳篷裡面湧出來，像一隻看不見的手，狠狠地拍在喬拉的臉上。
熱氣噴在他的臉上，灌進他的鼻子裡，差點讓他叫出聲來，他的眼睛被熏得眯了起來。
——怎麼回事？
——確定沒有失火？
他一臉驚疑，看了看周圍的護衛。
那幾個護衛臉色如常，站得筆直，長矛豎在身側。
喬拉心裡犯起了嘀咕，他小心翼翼地先把腦袋伸進大帳內，隨時準備縮回來。
首先引起他注意的，是大帳的頂部。
那裡開了一個大洞，洞的邊緣參差不齊，透過那個洞，他能看見夜空中閃爍的星星，還有那些從帳篷裡面冒出去的白煙，在星光下緩緩飄散。
大帳中心不再是那個他熟悉的青銅火盆了，火盆被挪到了一邊，孤零零地蹲在角落裡，裡面的炭火早就熄了，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灰燼。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熊熊燃燒的火堆。
那火堆是用粗大的木柴架起來的，木柴一根一根地疊在一起，中間留著空隙，讓空氣能夠流通，讓火焰能夠燒得更旺。
火堆冒出滾滾白煙，從帳篷頂部開的大洞冒出。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不會失火吧？
喬拉心想，有些膽戰心驚。
他想起拔爾勃大帳被燒成灰燼的那一夜。
他下意識地看了看腳下——地上鋪著厚厚的毛氈，毛氈下面是乾草，乾草下面是碎石。
只要有一顆火星落在不該落的地方，只要——
——很有可能引發火災啊！
喬拉咽了口唾沫，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
他仔細觀察了一下火堆周圍的地面，發現毛氈被澆濕了一大片，水跡從火堆向外延伸，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圓圈。
濕毛氈不容易著火，至少比干毛氈安全得多。
維薩戈顯然考慮過這些問題，他不是那種會把自己燒死在帳篷里的蠢貨。
但他還是覺得心裡沒底。
他仔細掃視整個大帳，目光從火堆上移開，落在那個站在火堆旁邊的人身上。
維薩戈赤裸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著油亮的光澤。
他叉著腰，兩條手臂撐開，胸膛挺得很高。
他的臉湊近火堆，近到幾乎能感受到火焰的溫度。
火光在他臉上跳躍，照亮了他那雙黑色的眼睛，也照亮了他嘴角那個帶著幾分好奇、幾分期待、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的笑容。
他的樣子不像是坐在火堆旁邊烤火取暖，也不像是在煮什麼東西吃。
他的樣子更像是一個孩子在觀察一件他從沒見過的東西——
聽到身後有動靜，維薩戈轉過身來，看到了只探進一個腦袋的喬拉。
「啊——大熊——你來了——」
維薩戈笑了笑，招了招手。
「進來啊！」
喬拉一臉猶豫。
他的腦袋還在帳篷外面，身體還在帳篷外面，只有一隻手抓著帘子，一隻手撐著門框。
他看著那個熊熊燃燒的火堆，看著那些從帳篷頂部冒出去的白煙，看著維薩戈那張被火光映得通紅的臉，心裡那個「要不要進去」的念頭轉了好幾圈。
最終，他還是小心翼翼走了進來。
一進來，他就意識到自己不應該穿著板甲進來。
那身板甲是鐵的，鐵導熱。
大火炙烤著他的身體，熱量透過板甲傳進來，像是有人在他身上裹了一層燒紅的鐵皮。
他的後背在出汗，前胸在出汗，腋下在出汗，連頭皮都在出汗。
汗水從他的禿頂上淌下來，順著腦袋往下流，滴在脖子上。
他感覺自己很快就大汗淋漓了。
他只好把板甲艱難地卸下來，他把板甲扔在一邊，靠在帳篷的角落裡，那裡離火堆遠一些，他的羊毛衫已經被汗水浸透了，貼在身上，黏糊糊的，難受得要命。
然後他走近維薩戈。
越靠近火堆，熱氣越重。
維薩戈看著喬拉禿頂上密密麻麻冒出來的汗珠，大笑一聲，他彎下腰，從腳邊拎起一個木桶，他把木桶放在地上，從桶沿上搭著的一塊麻布巾拿起來，在桶里的水中沾了沾，然後用力一擰，水「嘩啦」一聲落回桶里，他把濕布巾扔給喬拉。
喬拉接過浸了水的麻布，擦了擦自己的禿頂腦門。
涼意從額頭蔓延開來，順著太陽穴往下走，一直涼到脖子根。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把那口灼熱的空氣從肺里擠出去，然後又把那塊濕布敷在臉上，敷了好一會兒。
「卡奧，你這是——」喬拉終於忍不住了，好奇心像蟲子一樣在他心裡爬，他指了指那個火堆，又指了指帳篷頂上的大洞，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問「你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你看——」
維薩戈沒有直接回答，他只是一指大火堆。
喬拉仔細觀瞧。
他繞著火堆轉了半圈，換了一個角度，他這才發現，火堆之上架著一個陶土鍋。
鍋底被火焰燒得發黑，黑得像炭，鍋身上半部分還是陶土的本色，暗紅色的，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著微微的光，鍋的兩側各有一個耳柄，耳柄上穿著鐵鏈，鐵鏈從兩根不易燃的浸水木架上垂下來，把整口鍋吊在火堆上方。
烈火正在炙烤著那口大鍋。
「這是——」喬拉依舊疑惑。
「卡奧，你這是做什麼，煮湯嗎？」
他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自己都覺得荒謬。
誰會在卡奧的大帳里架這麼大一口鍋煮湯？誰會在帳篷頂上開一個洞就為了煮湯？
「不——」
維薩戈笑了。
他伸出手，指了指那口大鍋，用一種平靜得讓人心裡發毛的語氣說：
「裡面是龍蛋。」
「啊——什麼？」
喬拉傻眼了。
「龍蛋？」他重複了一遍。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