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騎馬
詹德利不會騎馬。
這不是什麼丟人的事。
在君臨的鐵匠鋪里，沒人需要騎馬。
他只需要會掄錘子、拉風箱、淬火、打磨，會閉著眼睛分辨出鐵胚里還有多少雜質，莫特的鐵匠鋪里連匹馬都沒有，只有幾頭拉貨的騾子，老得連尾巴都懶得甩。
但身為卡奧的「血盟團」一員——雖然他還是不知道血盟團是幹什麼的——卡奧身邊的幾個新的血盟團成員都騎馬。
那些人往馬背上一坐就跟長在上面似的。
作為卡奧口中的「他的血盟團的第一個成員」，詹德利只能硬著頭皮上馬。
第一天是最慘的。
他挑了一匹看起來最溫順的老馬，灰褐色的鬃毛，肚子圓滾滾的，眼睛半閉著，像是在說「我懶得跟你計較」，詹德利往上爬，腳底一滑，整個人從馬肚子下面滑了過去，摔了個四仰八叉。
老馬連頭都沒回，只是甩了甩尾巴，像是在趕蒼蠅。
那幾個新加入的血盟團成員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紛紛「哈哈——」大笑。
詹德利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又試了一次。
這一次他右腿跨過馬背，整個人趴在馬背上，像一袋沒捆好的貨物。
老馬往前走了兩步，他差點又從馬背上滑下去。
他咬著牙，雙手死死抓住韁繩，指節泛白。
第二天，他從馬上摔下來的次數更多了。
第三天，他終於可以在馬背上坐穩了，雖然姿勢難看，腰挺不直，腿夾不緊，整個人搖搖晃晃的隨時可能掉下來。但他沒有掉下來。
那些血盟團成員看他的眼神變了一點——從鄙夷變成了——不是佩服——詹德利知道那不是佩服。
也許只是「這小子還挺能摔」的驚訝。
在從馬上摔下來不知道多少次後，詹德利終於可以顫顫巍巍地騎著馬趕上維薩戈了。
那幾個新加入的血盟團成員終於露出佩服的神情。
多斯拉克人從會走路就開始學騎馬，對他們來說，騎馬就像呼吸一樣自然，一個不到十歲的安達爾小子，三天之內就能在馬背上坐穩，這確實值得驚訝。
詹德利驕傲地抬起頭。
風從草原上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味。
他坐在馬背上，雖然大腿還在疼，腰還在酸，但他沒有掉下來。
他的眼睛望著前方，望著那些在風中翻飛的戰旗，望著那片無邊無際的草海。
他忽然覺得，也許——
——也許我真的可以成為騎馬的騎士。
——也許我那未曾謀面的父親也是個騎士。
這個念頭從他腦子裡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現在，他騎在馬上，風吹著他的臉。
也許——也許。
詹德利美滋滋地想著，嘴角翹得放不下來。
想到騎士，騎在馬上的詹德利看向卡奧身邊，好奇地打量著那個禿頂大叔。
那個人騎在維薩戈身側，破舊的板甲在陽光下泛著暗淡的光，腰間掛著一柄維斯特洛風格的長劍，劍鞘上滿是劃痕。
他的臉像是被磨得粗糙，額頭上幾道深深的皺紋，禿頂的腦袋在陽光下反射著光。
他一眼就知道對方是維斯特洛人，而且是個騎士。
維斯特洛風格的破舊板甲，維斯特洛風格的長劍。
這些對於一個鐵匠來說很明顯能夠認出來。
他在莫特的鋪子裡接過那麼多騎士的活兒，他很熟悉。
他沒想到自己竟然不是維薩戈卡奧身邊的唯一的維斯特洛人。
他想要上前和那個禿頂大叔說幾句話。
哪怕只是一句招呼，哪怕只是問問他叫什麼名字，哪怕只是問問他是從哪裡來的。
但他不敢。
畢竟他在維斯特洛只是鐵匠學徒。
私生子，沒有家族，沒有紋章，連父親是誰都不知道。
對方一身甲冑，腰間長劍，最差也是個僱傭騎士。
他想起君臨城裡那些來鋪子裡取貨的騎士老爺，他們從不看他，從不和他說話，從不把他當人看。
對方不一定把自己一個不到十歲的小子看在眼裡。
況且他也不知道和對方聊什麼。
總不能見面第一句就是「大叔，你一個維斯特洛人為什麼在多斯拉克人麾下啊？」
只是詹德利覺得對方肯定和自己不一樣。
自己是被擄掠來的，是被那些多斯拉克人從科霍爾抓來的。
對方的樣子很明顯是被僱傭的樣子，而且很受重用的樣子。
他騎著馬，跟在維薩戈不遠處，看著那個禿頂大叔的背影，心裡想著什麼時候鼓起勇氣能找個機會和他說上話。
因為初次學習騎馬的緣故，詹德利的大腿完全磨出水泡和血了。
那些水泡有的破了，血水滲出來，把褲子粘在皮膚上，每走一步都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的手也磨破了，韁繩在他掌心裡劃出一道道紅印，有些地方皮都翻起來了，露出下面嫩紅的肉。
但他不敢停下來，不敢喊疼，不敢讓任何人看出他在疼。
他是卡奧的血盟團成員，雖然他還不知道血盟團是幹什麼的，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個很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不能喊疼。
等他下了馬，他只能勉強地蹲在地上，緩解腿上的疼痛。
他蹲在一堆碎石旁邊，低著頭，大腿內側的疼痛一陣一陣地湧上來，像是有誰在用火燒他。
大軍此時駐紮在一處名為「維斯·迪爾芙」的城市廢墟。
詹德利抬起頭，看著那些倒塌的石牆和殘破的塔樓。
維斯·勒科瑟已經夠大了，但維斯·迪爾芙不遑多讓。
那些石牆綿延到天邊，一眼望不到頭；那些塔樓的殘骸高聳入雲，把天空切成了碎片。
維斯·迪爾芙——這是多斯拉克語的名字，他完全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聽維薩戈卡奧的說法，以前這裡位於薩洛爾王國南面，曾是吉斯帝國一座繁榮的奴隸貿易城市，幾百年前被多斯拉克人毀滅。
詹德利既不知道薩洛爾王國是什麼，也不知道吉斯帝國是什麼。
他覺得自己什麼也不知道。
到了這裡，他什麼都不懂了。
他只知道了多斯拉克人的厲害。
這麼龐大的一座城池，如今只剩下草海之上的無盡廢墟，那些石頭不會說話，但它們在告訴詹德利一件事——別惹多斯拉克人。
他蹲在那裡，看著那些廢墟。
他的腿還在疼，手還在疼，但他沒有哭。
他長大了，不能哭了。
這不是什麼丟人的事。
在君臨的鐵匠鋪里，沒人需要騎馬。
他只需要會掄錘子、拉風箱、淬火、打磨，會閉著眼睛分辨出鐵胚里還有多少雜質，莫特的鐵匠鋪里連匹馬都沒有，只有幾頭拉貨的騾子，老得連尾巴都懶得甩。
但身為卡奧的「血盟團」一員——雖然他還是不知道血盟團是幹什麼的——卡奧身邊的幾個新的血盟團成員都騎馬。
那些人往馬背上一坐就跟長在上面似的。
作為卡奧口中的「他的血盟團的第一個成員」，詹德利只能硬著頭皮上馬。
第一天是最慘的。
他挑了一匹看起來最溫順的老馬，灰褐色的鬃毛，肚子圓滾滾的，眼睛半閉著，像是在說「我懶得跟你計較」，詹德利往上爬，腳底一滑，整個人從馬肚子下面滑了過去，摔了個四仰八叉。
老馬連頭都沒回，只是甩了甩尾巴，像是在趕蒼蠅。
那幾個新加入的血盟團成員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紛紛「哈哈——」大笑。
詹德利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又試了一次。
這一次他右腿跨過馬背，整個人趴在馬背上，像一袋沒捆好的貨物。
老馬往前走了兩步，他差點又從馬背上滑下去。
他咬著牙，雙手死死抓住韁繩，指節泛白。
第二天，他從馬上摔下來的次數更多了。
第三天，他終於可以在馬背上坐穩了，雖然姿勢難看，腰挺不直，腿夾不緊，整個人搖搖晃晃的隨時可能掉下來。但他沒有掉下來。
那些血盟團成員看他的眼神變了一點——從鄙夷變成了——不是佩服——詹德利知道那不是佩服。
也許只是「這小子還挺能摔」的驚訝。
在從馬上摔下來不知道多少次後，詹德利終於可以顫顫巍巍地騎著馬趕上維薩戈了。
那幾個新加入的血盟團成員終於露出佩服的神情。
多斯拉克人從會走路就開始學騎馬，對他們來說，騎馬就像呼吸一樣自然，一個不到十歲的安達爾小子，三天之內就能在馬背上坐穩，這確實值得驚訝。
詹德利驕傲地抬起頭。
風從草原上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味。
他坐在馬背上，雖然大腿還在疼，腰還在酸，但他沒有掉下來。
他的眼睛望著前方，望著那些在風中翻飛的戰旗，望著那片無邊無際的草海。
他忽然覺得，也許——
——也許我真的可以成為騎馬的騎士。
——也許我那未曾謀面的父親也是個騎士。
這個念頭從他腦子裡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現在，他騎在馬上，風吹著他的臉。
也許——也許。
詹德利美滋滋地想著，嘴角翹得放不下來。
想到騎士，騎在馬上的詹德利看向卡奧身邊，好奇地打量著那個禿頂大叔。
那個人騎在維薩戈身側，破舊的板甲在陽光下泛著暗淡的光，腰間掛著一柄維斯特洛風格的長劍，劍鞘上滿是劃痕。
他的臉像是被磨得粗糙，額頭上幾道深深的皺紋，禿頂的腦袋在陽光下反射著光。
他一眼就知道對方是維斯特洛人，而且是個騎士。
維斯特洛風格的破舊板甲，維斯特洛風格的長劍。
這些對於一個鐵匠來說很明顯能夠認出來。
他在莫特的鋪子裡接過那麼多騎士的活兒，他很熟悉。
他沒想到自己竟然不是維薩戈卡奧身邊的唯一的維斯特洛人。
他想要上前和那個禿頂大叔說幾句話。
哪怕只是一句招呼，哪怕只是問問他叫什麼名字，哪怕只是問問他是從哪裡來的。
但他不敢。
畢竟他在維斯特洛只是鐵匠學徒。
私生子，沒有家族，沒有紋章，連父親是誰都不知道。
對方一身甲冑，腰間長劍，最差也是個僱傭騎士。
他想起君臨城裡那些來鋪子裡取貨的騎士老爺，他們從不看他，從不和他說話，從不把他當人看。
對方不一定把自己一個不到十歲的小子看在眼裡。
況且他也不知道和對方聊什麼。
總不能見面第一句就是「大叔，你一個維斯特洛人為什麼在多斯拉克人麾下啊？」
只是詹德利覺得對方肯定和自己不一樣。
自己是被擄掠來的，是被那些多斯拉克人從科霍爾抓來的。
對方的樣子很明顯是被僱傭的樣子，而且很受重用的樣子。
他騎著馬，跟在維薩戈不遠處，看著那個禿頂大叔的背影，心裡想著什麼時候鼓起勇氣能找個機會和他說上話。
因為初次學習騎馬的緣故，詹德利的大腿完全磨出水泡和血了。
那些水泡有的破了，血水滲出來，把褲子粘在皮膚上，每走一步都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的手也磨破了，韁繩在他掌心裡劃出一道道紅印，有些地方皮都翻起來了，露出下面嫩紅的肉。
但他不敢停下來，不敢喊疼，不敢讓任何人看出他在疼。
他是卡奧的血盟團成員，雖然他還不知道血盟團是幹什麼的，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個很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不能喊疼。
等他下了馬，他只能勉強地蹲在地上，緩解腿上的疼痛。
他蹲在一堆碎石旁邊，低著頭，大腿內側的疼痛一陣一陣地湧上來，像是有誰在用火燒他。
大軍此時駐紮在一處名為「維斯·迪爾芙」的城市廢墟。
詹德利抬起頭，看著那些倒塌的石牆和殘破的塔樓。
維斯·勒科瑟已經夠大了，但維斯·迪爾芙不遑多讓。
那些石牆綿延到天邊，一眼望不到頭；那些塔樓的殘骸高聳入雲，把天空切成了碎片。
維斯·迪爾芙——這是多斯拉克語的名字，他完全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聽維薩戈卡奧的說法，以前這裡位於薩洛爾王國南面，曾是吉斯帝國一座繁榮的奴隸貿易城市，幾百年前被多斯拉克人毀滅。
詹德利既不知道薩洛爾王國是什麼，也不知道吉斯帝國是什麼。
他覺得自己什麼也不知道。
到了這裡，他什麼都不懂了。
他只知道了多斯拉克人的厲害。
這麼龐大的一座城池，如今只剩下草海之上的無盡廢墟，那些石頭不會說話，但它們在告訴詹德利一件事——別惹多斯拉克人。
他蹲在那裡，看著那些廢墟。
他的腿還在疼，手還在疼，但他沒有哭。
他長大了，不能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