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世界上(二):侏儒之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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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本章是提利昂的pov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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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去把凱岩城內所有的陰溝水槽清掃乾淨!」

  四年前,當提利昂提出想要學習自己的叔叔——吉利安一樣去造訪九大自由貿易城邦,去尋找家族丟失的瓦雷利亞鋼巨劍——光嘯的時候。

  父親是這樣回答的:「你去把凱岩城內所有的陰溝水槽清掃乾淨!」

  事實上,父親泰溫公爵的表情就像是聽到了這個世界上最大的笑話。

  那張稜角分明的臉在聽到「光嘯」的時候微微抽搐了一下,金黃色的睫毛抖了抖,嘴唇抿成了一條比平時更薄的線。

  他的手指停在羽毛筆上,墨水從筆尖滲出來,在羊皮紙上洇出一個黑色的圓點。

  那個圓點越來越大,他也沒有去管。

  泰溫公爵聽到笑話的時候是不會笑的。

  事實上沒人見過泰溫公爵笑的樣子。

  他的那張臉從提利昂有記憶以來就一直是同一個表情——眉頭微皺,嘴唇微抿,金色的胡茬修剪得整整齊齊,每一根都待在它該待的位置上。

  那張臉像是用石頭刻出來的,刻石頭的工匠大概忘了給雕像鑿一張會笑的嘴。

  除了母親——啊,自己從未蒙面的母親。

  詹姆說過,母親還在的時候,父親是會笑的。

  總之,泰溫公爵不會笑,所以他聽到自己的侏儒次子的「笑話」的時候,整張臉反而扭曲起來。

  那種扭曲不是笑,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是某種被戳到了痛處之後的本能反應。

  他的眉毛往下壓,壓成兩個銳角,眼睛眯成一條縫,縫裡透出來的光是冷的,冷得像凱岩城地底最深處的石頭。

  「好讓你繼續羞辱整個蘭尼斯特家族是嗎?」

  泰溫的語氣沉穩,但提利昂知道父親處於暴怒的邊緣。

  他見過太多次了——那種沉穩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平靜得讓人想逃跑。

  泰溫把羽毛筆放下,動作很輕,筆桿和桌面接觸時幾乎沒有聲音。

  他把那張被墨水弄髒的羊皮紙推到一邊,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中指上戴著金戒指,戒指上刻著蘭尼斯特的雄獅紋章。

  「吉利安是個愛幻想的傢伙,所以他死在瓦雷利亞的灰燼之中——這已經讓家族蒙羞了。」

  「他是我崇拜的叔叔——」提利昂說。

  他知道這句話不該說,但話已經從嘴裡跑出來了,收不回去。

  吉利安·蘭尼斯特,泰溫的幼弟,那個總是笑嘻嘻的、滿世界亂跑的、從來不把「家族榮耀」掛在嘴邊的怪人。

  他會蹲在凱岩城的碼頭上和漁民聊天,會在宴席上把酒潑到自己的襯衫上然後哈哈大笑,會指著地圖上的煙海說「總有一天我要去那裡」。

  他是整個蘭尼斯特家族裡唯一一個讓提利昂覺得「像個人」的傢伙。

  沒錯——雖然詹姆很愛自己,但是提利昂覺得他不像個人——當然,是非貶義的,提利昂愛自己的哥哥。

  吉利安死在瓦雷利亞的廢墟里,死在那片被詛咒的土地上,死在他追逐了一輩子的夢裡。

  「他是個不穩重、嬉笑、本可以成為家族助力卻沒有承擔家族責任的傢伙。」

  泰溫公爵的聲音提高了。

  那個「提高」在別人身上大概只是正常說話的音量,但在泰溫·蘭尼斯特身上,那就是咆哮。

  他的手指攥緊了,交叉的雙手變成兩隻拳頭,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家族,只有家族才是一切!」

  提利昂知道自己去厄斯索斯遊歷的願望是絕對不會實現了。

  他站在那裡,看著父親那張因為憤怒而微微發紅的臉,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地圖上看到瓦雷利亞這個名字時的情景。

  那時候他還很小,小到需要踮起腳尖才能看到桌子上的地圖。

  吉利安叔叔把他抱起來,讓他坐在自己肩膀上,指著地圖上那片被塗成黑色的區域說:「看,那就是瓦雷利亞,總有一天我要去那裡。」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個秘密。


  「要是你覺得自己很閒——」

  泰溫低下頭,重新處理手裡的公文。

  他拿起另一張羊皮紙,又拿起羽毛筆,蘸了墨水,開始寫字。

  他的動作和剛才一模一樣,平穩,從容,仿佛剛才那幾句話從來沒有發生過。

  「你去把凱岩城內所有的陰溝水槽清掃乾淨。」

  於是,四年間,原本想要遠走高飛的提利昂只能屈身於凱岩城所有的陰溝水槽。

  就好像這樣能夠讓蘭尼斯特家族顯得更加有榮耀一樣。

  提利昂當然不用親自去處理那些噁心的東西。

  他是蘭尼斯特,不是工人。

  他可以僱傭工人們幫助自己。

  凱岩城底層的那些居民,那些在石頭縫裡討生活的平民,只要給幾個銅板,什麼都願意干。

  他站在陰溝邊上,看著那些工人彎著腰鑽進黑漆漆的水道里,把幾百年來積攢的爛泥、死老鼠、碎骨頭一桶一桶地拖出來。

  臭味在凱岩城底層飄了好幾個月,飄到泰溫公爵的耳朵里,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但是——

  九大自由貿易城邦、瓦雷利亞煙海、多斯拉克海——嗯,最後這個就算了吧,提利昂對於草海蠻子沒有什麼興趣——還在提利昂腦海中遊蕩。

  他在凱岩城的藏書室里翻遍了每一本關於厄斯索斯的書。

  那些書有的很舊,舊到書頁一碰就碎,上面的字是用瓦雷利亞文寫的,歪歪扭扭的。

  他學會了辨認那些字,學會了在腦子裡畫出瓦雷利亞大道。

  他夢見自己站在瓦雷利亞大道的石板上,腳下的路是幾千年前鋪的,比七大王國的任何一條路都寬,都直,都結實。

  他夢見自己站在煙海邊,海面上全是灰燼,灰燼下面藏著龍骨和龍血,藏著吉利安叔叔的骨頭。

  凱岩城的陰溝水槽上次清理不知道是幾百年前。

  那些水道堵了幾百年了,直到泰溫公爵的侏儒兒子被罰去清理它們。

  提利昂只花了四年就把它搞通暢了。

  四年,他把幾百年的爛泥挖乾淨,把坍塌的地方重新砌好,把那些沒想到會堵住的死角一一打通。

  他站在凱岩城最底層的陰溝出口,看著那股細細的水流從石頭縫裡淌出來,流進蘭尼斯港的海水裡,覺得自己大概是這世上唯一一個能把下水道修成藝術品的人。

  他站在陰溝旁邊,望著凱岩城的最高處。

  那座城堡是建在石頭上的,從外面看像是一隻蹲在海邊的大獅子,金色的窗戶是它的眼睛,港口是它的嘴,潮水是它的呼吸。

  提利昂站在它的腳底下,站在它幾百年來積攢的糞便和垃圾流出來的地方,仰著頭看它。

  陽光從城堡的頂端照下來,照在他的臉上,照在他那雙顏色不一樣的眼睛裡。

  ——總有一天,我要去厄斯索斯。

  他這樣想著。

  陰溝里的水在他腳邊流著,細細的,清清的,沒有臭味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影子從腳下拉長,拉長,拉成一條細細的黑線,一直延伸到蘭尼斯港的海面上。

  海面上有船,有大船,有那種能跨過狹海、一直開到布拉佛斯的大船。

  他看著那些船,看著它們升帆,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鹽的氣味,吹動他額前那一縷金色的頭髮。

  ——總有一天。

  他轉身走向凱岩城。

  矮小的身影在凱岩城的陰影里拖出一條高大的影子,那影子跟著他走,走過那些他親手修好的陰溝。

  那些船還在海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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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註:本章改編自原作相關情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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