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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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

  無邊的、濃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瓊恩·柯林頓睜開眼睛,卻什麼也看不見。

  沒有光,沒有影,沒有輪廓,沒有形狀,只有一片純粹的、絕對的黑暗,如同最深的地牢。

  他拼命地眨眼,一次,兩次,三次——那雙乾澀疼痛的眼眶中流出了灼熱的淚水,但淚水並不能帶來光明,那黑暗依然存在,頑固地、殘忍地存在於他眼前。

  恐懼如同冰錐般刺進他的心臟。

  他的眼睛怎麼了?

  記憶如同破碎的鏡片,在他的腦海中逐漸拼湊起來。

  那個紅袍女人,她站在帳篷里,火盆的光芒在她身後跳躍,映照出她那張絕美而冷漠的臉,她朝他伸出手,掌心有什麼東西在閃爍——黑色的粉末,細細的,如同研磨過的灰燼,在火光下閃著詭異的微光。

  然後她輕輕一揚。

  那些粉末撲面而來。

  火光一閃。

  劇烈的、刺眼的、灼熱的火光,那光芒太亮,亮得仿佛直視了太陽,他記得自己本能地閉上眼睛,但已經晚了,劇痛襲來,眼前的世界變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接著就是無盡的黑暗。

  他的眼睛被灼傷了。

  他聽說過這種手段——某些紅神信徒會用特製的藥粉,在火焰中引爆,那是卑鄙的伎倆,是刺客和暗殺者才會用的東西。

  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也會栽在這上面。

  他試著動了動身體,發現雙手被反綁在身後,繩子勒得很緊,手腕已經麻木,雙腿也被捆住,身下是粗糙的毛氈,散發著一股羊膻味和煙燻的氣息。

  他在帳篷里。

  周圍很安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嘈雜聲——那是多斯拉克人得勝歸來的喧囂,戰馬的嘶鳴,戰士的呼喝,還有某種慶祝的歌聲。

  戰鬥結束了,維薩戈贏了,那個叫哲科的卡奧死了。

  而他,瓊恩·柯林頓,曾經的獅鷲伯爵,雷加·坦格利安最親密的朋友,此刻像一條死狗一樣被捆在地上,雙目失明,生死未卜。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的意氣風發。

  二十歲就當上了國王之手,那是七國歷史上最年輕的御前首相,他站在紅堡的大廳里,站在瘋王伊里斯的王座旁,俯視著那些跪拜的貴族,那時的他以為整個世界都在腳下,以為榮耀和權力會永遠伴隨著他。

  然後就是那場叛亂。

  鎮壓瓊恩·艾琳、勞勃·拜拉席恩和艾德·史塔克掀起的叛亂。

  他奉瘋王之命出征,卻在鳴鐘之役敗給了那個篡奪者,那一戰毀了他的一切,瘋王流放了他,剝奪了他的頭銜和領地,把他像一條喪家之犬一樣趕出了維斯特洛。

  他活著的唯一意義,就是雷加的兒子。

  他唯一的光。

  可現在,他連那道光都看不到了。

  黑暗中,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忽然響起,把他從絕望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瓊恩·柯林頓——嗯——很符合我的想像。」

  那聲音很輕,很平靜,卻如同驚雷般在柯林頓耳邊炸響,他猛地抬起頭,循著聲音的方向「看」去——雖然什麼也看不見,那是流利的維斯特洛通用語,用詞準確,語調輕鬆,仿佛只是在和老朋友閒聊,帶著一種慵懶腔調。

  瓊恩·柯林頓。

  那是他的名字。

  他真正的名字。

  那個被他隱藏了十幾年的名字,那個曾經在維斯特洛的貴族圈中如雷貫耳的名字,那個代表著獅鷲家族榮耀與恥辱的名字。

  他改頭換面,隱姓埋名,用「格里芬」這個化名在厄斯索斯生活了這麼多年,就是為了讓那個名字隨著時間一起被遺忘。

  可現在,在這個多斯拉克蠻子的帳篷里,這個名字被如此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仿佛它從來不是什麼秘密。

  「梅麗兒,他瞎了嗎?」那個年輕男子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是在詢問另一個人,語氣裡帶著一絲好奇,仿佛在詢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一個成熟女人的聲音響起,用的是帶著濃重瓦蘭提斯口音的瓦雷利亞語,那聲音平靜而從容,

  「放心,只是灼傷而已,我用的是黑磷粉,在火焰中會爆燃,但傷害有限,他的角膜被灼傷了,可能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恢復——如果恢復的話。」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那麼確定的味道:

  「以後大概能夠恢復視力吧?」

  ——大概。

  ——以後。

  ——能夠恢復。

  這三個詞組合在一起,讓柯林頓的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的眼睛現在看不見。

  完全看不見。

  在這個敵人的營地里,在這個到處都是多斯拉克蠻子的廢墟中,他的眼睛看不見了。

  他猛地抬起頭,雖然眼前只有黑暗,但他依然朝著那個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那雙看不見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裡面滿是憤怒和恐懼。

  「你先下去吧。」年輕男子的聲音吩咐道,這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我和他說些話。」

  「遵命,卡奧。」

  耳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是那個女人站起身時袍子摩擦的聲音,然後是帳篷帘子被掀開的聲響,接著是腳步聲漸行漸遠,帘子落下時帶起一陣風,吹在柯林頓的臉上,帶著外面篝火的熱氣和血腥的氣息。

  帳篷里安靜下來。

  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

  柯林頓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急促而粗重,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咚咚作響,還能聽見另一個人的呼吸,平穩,從容,如同一個正在等待獵物的獵手。

  卡奧。

  柯林頓知道這個稱呼意味著什麼。

  那個聲音之前在拔爾勃的大帳之中他聽過。

  那是在那個瘋狂的夜晚,在那個充滿刀光劍影和巫術火焰的夜晚,那個年輕的、看起來不過二十歲左右的多斯拉克人,用通用語說出「喬拉·莫爾蒙爵士」的名字,用彎刀指著伊利里歐,用那種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掃視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在那個火光搖曳的時刻,他用那種漫不經心的語氣,挑起了父子之間的矛盾,點燃了那場大火,撕碎了那個龐大的卡拉薩。

  維薩戈。

  那個偷襲黃金團營地、擄走小格里芬的罪魁禍首。

  那個讓伊利里歐驚慌失措、讓格里芬孤注一擲的年輕蠻子。

  那個此刻在這頂帳篷里、主宰著他命運的人。

  「柯林頓爵士。」

  維薩戈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更近了,柯林頓能感覺到他就蹲在自己身邊,能聞到他身上那股馬奶酒和皮革混合的氣味,那語調輕鬆得仿佛在和一位老朋友閒聊,如果柯林頓沒有被繩子捆得像只待宰的羊羔的話。

  「你知道喬拉爵士一直沒有認出你的身份嗎?」

  柯林頓沒有說話。

  他只是豎著耳朵,試圖從那聲音中判斷出維薩戈的位置、表情、意圖。

  維薩戈似乎並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語氣輕鬆得仿佛只是在聊天:

  「『獅鷲』還是很明顯的,柯林頓家族的族徽就是獅鷲,你的化名——格里芬——不就是獅鷲的維斯特洛通用語嗎?用家族的紋章做化名,這可不算什麼高明的隱藏。」

  他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絲調侃的意味:

  「可惜大熊之前沒有好好和他那個當守夜人的老父親學習過七國貴族的紋章學,他父親傑奧·莫爾蒙倒是肯定認得出來,但喬拉嘛——你們相處了幾個月,他愣是沒把『格里芬』和『柯林頓』聯繫起來,畢竟柯林頓家族也算是挺有名的,鳴鐘之役的敗將嘛——吟遊詩人肯定經常吟唱。」

  柯林頓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卻依然帶著那種屬於貴族的、不容褻瀆的尊嚴:

  「蠻子。」

  他頓了頓,那雙看不見的眼睛死死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仿佛要用目光刺穿那個人的臉:

  「你為什麼知道我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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