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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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里芬回過頭。

  那張被風霜雕刻的臉上,吃驚的神色一閃而過,隨即恢復了平靜——那是一種帶著警惕的、評估式的平靜,仿佛他面對的不是一個可能壞他大事的阻礙,而是一個需要重新計算的風險,那雙灰紅色的眼眸在陰影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盯著喬拉,像是要把他看穿。

  「莫爾蒙。」

  格里芬開口了,聲音同樣低沉,卻帶著一種與以往不同的、更加直接的意味。

  「你不用做這樣的姿態——你知道我為何而來。」

  喬拉左右掃視了一眼。

  周圍依然沒有動靜——沒有巡邏隊,沒有守衛,甚至連那兩個原本守在帳篷入口處的鎖甲戰士也不見了蹤影,廢墟的陰影依然濃重,遠處的廝殺聲已經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寂靜,偶爾有風吹過,吹動雜草發出沙沙的聲響,但那聲音只會讓人更加緊張。

  詭異,太詭異了。

  但他現在顧不上這些。

  「維薩戈沒有傷害你兒子。」喬拉壓低了聲音,試圖用理性說服眼前這個顯然已經不太正常的男人,他的語氣儘量平和,像是在陳述事實,而不是在勸說什麼,「雖然我不明白你兒子為什麼對伊利里歐和維薩戈那麼重要,但維薩戈會提出條件的,他只是一個人質,不是囚犯,沒有任何生命危險——至少目前沒有。」

  格里芬沒有接話。

  他只是盯著喬拉,那雙灰紅色的眼眸如同兩潭深不見底的水,讓人猜不透裡面藏著什麼。

  沉默持續了幾秒。

  然後他問了一個毫不相關的問題:

  「戰事打完了?誰贏了?」

  喬拉愣了一下。

  這個轉折有些突然,讓他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但他很快點了點頭,回答道:

  「維薩戈贏了——哲科卡奧淹死了。」

  格里芬的眉毛微微挑起。

  淹死了。

  一個縱橫多斯拉克海十幾年的卡奧,一個率領一萬大軍前來復仇的戰士,一個讓無數卡拉薩聞風喪膽的草原之王——沒有死在刀劍之下,沒有死在長矛之下,而是淹死在冰冷的湖水裡,像一隻落水的野狗。

  那片大湖……格里芬想起自己渡河時那冰冷的河水,想起那些遊牧民族對水的恐懼。

  多斯拉克人不會水,所以他們死在水裡。

  諷刺。

  「太快了。」格里芬喃喃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他的語氣頓了頓,似乎在思考什麼,又像是在壓抑著什麼,「如果——」

  他沒有說完。

  但喬拉知道他想說什麼,如果哲科能撐得更久一些,如果戰鬥能持續更長時間,如果維薩戈的軍隊被困在戰場上無暇顧及營地,如果他有一個完整的夜晚來搜索——也許他早就找到小格里芬了,可戰爭結束了,維薩戈得勝歸來,他的時間不夠了。

  格里芬頓了頓,臉上的表情重新變得平靜——那種平靜太過刻意,反而暴露了內心的波瀾。

  那是一種強行壓抑著內心狂潮的、搖搖欲墜的鎮定,仿佛所有情緒都被壓進了心底最深的地方,只留下一張面無表情的臉。

  「伊利里歐給你這個傭兵的任務是救出小格里芬。」他說,目光直視著喬拉的眼睛,一字一頓,聲音平穩得仿佛在陳述事實,「現在,幫我把他救出來。」

  喬拉幾乎要笑出聲來。

  他搖著他那顆光禿禿的腦袋,晃得像撥浪鼓:

  「不——不——不!」

  他連說了三個「不」,每一個都斬釘截鐵,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我的任務是談條件,不是找死,幫助你,只會讓我慘死在多斯拉克人的彎刀下,格里芬,對兒子的關心讓你的理智徹底消失了——你最好自己思慮一下你到底在做什麼!」

  他盯著格里芬的眼睛,試圖讓這個已經近乎瘋狂的男人看清現實:

  「這裡是多斯拉克人的營地,不是你家,你一個人,一柄劍,一件濕袍子,能做什麼?就算你真的找到了你兒子,你怎麼帶他出去?你以為那些多斯拉克人會眼睜睜看著你把人帶走?」

  他一邊說,一邊再次掃視周圍。

  依然沒有人。


  那兩個守衛依然沒有回來,沒有巡邏隊經過,沒有任何多斯拉克戰士出現在視線範圍內,甚至連那些本應在帳篷間穿梭的奴隸和婦孺,也一個都看不見。

  空蕩蕩的。

  靜悄悄的。

  就好像——就好像這片區域被特意清空了一樣。

  ——太詭異了。

  ——這絕對不正常。

  喬拉的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他原本以為,自己和格里芬在這裡站了這麼久,說了這麼多話,應該早就被巡邏的士兵發現了,可是出乎他的意料,這個帳篷周圍沒有任何人。

  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除非——

  格里芬沒有回答喬拉的話。

  他只是盯著喬拉·莫爾蒙,右手緩緩抬起,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那是一個緩慢而危險的動作,帶著明確的威脅意味。

  喬拉收回掃視周圍的目光,回頭的一瞬間,正好瞥見了格里芬按在劍柄上的手。

  他的身體猛地一僵。

  但緊接著,他又放下心來,甚至輕輕笑了笑。

  那笑容里沒有輕蔑,只有一種平靜的、基於實力對比的自信:

  「你只有一件罩袍,而我身穿板甲。」

  喬拉也把手按在了自己的劍柄上,他的動作比格里芬更快,更穩,帶著一種久經戰陣的從容,他的目光直視著格里芬的眼睛,語氣裡帶著一絲輕鬆,仿佛在閒聊:

  「且不說你處於下風,就算你真的能打,打鬥的聲音會把別人引來的,到時候,你不但救不了你兒子,還會把自己搭進去,你確定要在這裡動手?」

  格里芬沒有說話。

  他只是注視著喬拉,目光掃過他身上那件破舊的板甲。

  那板甲確實已經有些年頭了,表面布滿劃痕和凹陷,有幾處被歲月侵蝕的鏽斑,還有一些修補過的痕跡——那是在無數次戰鬥中被砍出凹痕、被鮮血浸染過的證明——但它依然是板甲,是精鋼鍛造的、能夠抵擋刀劍劈砍的護身鐵衣,比格里芬此時身上那件濕透的罩袍強了不知多少倍。

  喬拉看著格里芬,他記得之前和黃金團的高利斯·艾多因喝酒時,曾經聊起過格里芬的劍術。

  那是在湖邊營地,兩人都喝得有些多,話匣子打開,什麼都往外說。

  那個紅髮傭兵當時撇著嘴,語氣里滿是輕蔑:

  「老獅鷲?哈!他的劍術也就是個普通騎士的水平,馬馬虎虎吧。他唯一值得稱道的,也就是當米斯·托因團長副手的時候指揮過一些戰役。戰場指揮水平還行。至於劍術——嘿嘿,咱們團里隨便拉出來一個老兵,都能跟他打個平手。」

  喬拉對自己的劍術和武藝還是很有自信的。

  畢竟,他是能夠在比武大會之上和「弒君者」詹姆·蘭尼斯特打成平手的人,那是在勞勃國王面前,在無數貴族的注視下,他與那個金獅子鏖戰,最終戰成平手。

  那是實打實的戰績,足以讓任何人驕傲。

  在整個維斯特洛,能和弒君者過招而不落下風的,沒有幾個。

  格里芬?一個「馬馬虎虎」的劍術水平,還穿著濕透的罩袍,面對穿著板甲的他?

  沒有勝算。

  一點都沒有。

  喬拉的手穩穩地按在劍柄上,等待著格里芬的反應。

  格里芬依然沒有說話。

  他只是盯著喬拉,盯著那身破舊的板甲,盯著那張因為常年在海上漂泊而曬得黝黑的臉,盯著那雙寫滿自信的眼睛,他的右手按在劍柄上,卻沒有拔劍,只是那樣按著,仿佛那動作本身就是一個聲明,一個警告,一個最後通牒。

  兩人就這樣對視著。

  時間仿佛凝固了。

  格里芬的手指微微收緊,握緊了劍柄,他的目光變得更加深沉,更加危險,仿佛一頭即將撲向獵物的野獸。

  喬拉察覺到了那個微小的變化。

  他的身體微微繃緊,做好了隨時拔劍的準備,他的手同樣握緊了劍柄,隨時可以在一瞬間抽出長劍,做出致命的一擊。

  就在這時——

  遠處傳來一陣隱隱約約的喧譁聲,那是從西方傳來的,是得勝歸來的軍隊的歡呼,維薩戈的軍隊正在返回營地的路上。

  時間不多了。

  格里芬的目光閃爍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劍柄上微微顫抖。

  喬拉察覺到了那個變化。

  他知道,格里芬已經沒有時間了。

  但格里芬沒有動。

  他只是盯著喬拉,盯著那身板甲,盯著那張臉,他的目光里有一種喬拉看不懂的神情。

  然後,他緩緩鬆開了按在劍柄上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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