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喬拉的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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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拉·莫爾蒙站在廢墟的陰影中,看著眼前這個藍發男人,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格里芬。

  那個在黃金團營地中永遠沉默寡言、與所有人保持距離的男人。

  那個在湖邊營地中像瘋了一樣翻找屍體、最後策馬消失在草原上的父親——此刻就站在他面前,渾身濕透,罩袍上沾滿了泥濘和草屑,藍色的頭髮從罩帽邊緣露出來,在廢墟的微光中顯得格外刺眼。

  他的臉上還有被荊棘劃破的血痕,雙手因為長時間的緊張而微微顫抖,活像一個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溺死者。

  喬拉當然知道他是來幹什麼的。

  救他的兒子——小格里芬。

  那個藍發紫眸的少年,那個被維薩戈俘虜的人質,那個讓伊利里歐和維薩戈都如此在意的「重要人物」。

  這個動機如此明顯,明顯到任何一個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那個男人在湖邊營地聽到兒子被俘的消息時,臉上的表情喬拉一輩子都忘不了。

  可問題是——伊利里歐派他來談判,而不是派格里芬來。

  就在之前,喬拉還站在伊利里歐面前,聽著總督用那種商人特有的圓滑語調交代任務——「你只有一個任務,那就是確認小格里芬的安全,並且談判可以釋放他的條件。」

  那是伊利里歐的任務。

  而現在,格里芬卻親自出現在這裡。

  這意味著什麼?只有一個解釋——格里芬是瞞著伊利里歐,獨自穿越草原,冒著被多斯拉克斥候發現、被砍死、被俘虜的風險,偷偷潛入了這片剛剛經歷過戰場的廢墟。

  為了救他的兒子。

  喬拉皺起了眉頭。

  這幾個月的相處,雖然格里芬一直對他愛答不理,甚至有意保持距離,但喬拉自認為對這個男人有幾分了解。

  黃金團裡面那些認出格里芬的傭兵們私下裡議論他時,都說他是「老獅鷲」——雖然他只要三十多歲——說他心機深沉,說他在戰場上從不衝動。

  格里芬不是那種衝動的人。

  他冷靜,沉穩,說話做事都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克制。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一個冷靜沉著到近乎冷漠的人——現在卻站在這裡,渾身濕透,滿眼血絲,像一個賭上了全部身家的亡命徒。

  他的眼中燃燒著某種近乎瘋狂的火焰,那個冷靜沉著的「老獅鷲」不見了。

  站在喬拉面前的,只是一個失去理智的父親,一個為了兒子可以不顧一切的父親。

  更令喬拉感到驚訝的是——格里芬竟然真的成功了。

  他躲過了斥候,躲過了巡邏,一路潛行到了維斯·勒科瑟深處。

  這片廢墟里此時駐紮著一萬多多斯拉克人,外圍有無數的斥候巡邏,內部有嚴密的守衛警戒,格里芬一個安達爾人——長相與多斯拉克人完全不同,怎麼可能躲過這麼多雙眼睛?

  ——這不合理。

  喬拉知道多斯拉克人的本事,何況維薩戈的手下。

  那些傢伙,在襲擊黃金團營地的時候,展現出的紀律性和專業性遠超任何一支他見過的多斯拉克部隊。

  讓這樣一個和多斯拉克人長得完全不一樣的異族人——那一頭藍發即使在陰影中也格外顯眼——大搖大擺地穿過他們的防線,潛入營地深處?

  不可能。

  除非——除非他們是故意的。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划過喬拉的腦海。

  他猛地想起自己一路進入維斯·勒科瑟時的情景——那些斥候幾乎是第一時間就發現了他,然後喬戈帶著人迎了上來。

  整個過程如此迅速,如此高效,根本不給他任何隱藏的機會。

  可格里芬呢?他一路潛行,竟然無人發現?

  這不可能——除非——

  有古怪。

  一定有古怪。

  但以上這些問題,其實都不是最重要的。

  真正讓喬拉感到難辦的,是一個更現實、更緊迫的問題——自己應該如何自處?

  眼看著格里芬找到小格里芬然後逃走?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雖然喬拉不知道格里芬是怎樣偷偷進來的,但想要出去,那幾乎不可能。


  維薩戈已經取得戰場的勝利,他很快就會回來,一旦小格里芬被發現不見了,維薩戈會派出戰士尋找。

  格里芬那身濕透的罩袍和那一頭顯眼的藍發,能藏到哪兒去?他們兩個外來者根本無處可藏。

  格里芬就算長了翅膀,也飛不出去。

  喬拉自然不會擔心格里芬父子的死活。

  他只是一個傭兵,一個被伊利里歐僱傭的護衛,一個拿錢賣命的流亡騎士,格里芬和他非親非故,小格里芬的死活也與他無關,他才不會為了這種和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情去送命。

  他們死了,他最多在心裡唏噓一聲,然後繼續過自己的日子。

  可是——一旦格里芬父子被維薩戈抓獲,那麼喬拉的處境瞬間就會變得極其尷尬。

  他原本只是一個使者,一個被伊利里歐派來談判釋放小格里芬的人。

  他在這裡是客人,是中立者,是可以安全離開的人。

  他的身份是中立,他的立場是談判,他的安全建立在「兩軍交戰不斬來使」的潛規則之上。

  可如果格里芬被發現,而他這個「使者」恰好出現在同一個地方——維薩戈會怎麼想?

  ——你是使者?那這個人是誰?你為什麼和他在一起?你們是不是一夥的?他是不是你放進來的?

  到那時候,他就不再是使者了。

  他會變成和格里芬裡應外合的入侵者,變成維薩戈的敵人,變成這片廢墟中又一個等待被處死的俘虜。

  ——裡應外合。

  ——入侵者的同夥。

  ——間諜。

  任何一個罪名,都足以讓他被多斯拉克人的彎刀砍成肉醬。

  喬拉的額頭滲出了冷汗。

  他跳進狹海也洗不清。

  所以,喬拉絕對不能讓格里芬把自己扯進這種生死局。

  他必須穩住格里芬,必須讓他冷靜下來,必須阻止他做這種自尋死路、同時也會把別人拖下水的事。

  至少,不能讓他把自己扯進去。

  「格里芬。」

  喬拉開口了,聲音低沉而沙啞,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像是在和一個偶遇的熟人寒暄,他想用最尋常、最無害的一句話穩住眼前這個顯然已經不太正常的男人,給自己爭取一點思考的時間:

  「伊利里歐總督派你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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