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紅與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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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獅鷲。

  藍發。

  伊利里歐。

  黃金團。

  瓦雷利亞鋼劍。

  紅龍。

  黑龍。

  這些碎片在維薩戈腦海中急速旋轉、碰撞、拼接,如同一場看不見的風暴,他的目光從藍發少年臉上移開,落在自己手中那柄黑色長劍上,劍鞘靜靜地躺在他掌心,沉黯無光,仿佛只是一件尋常的兵器。

  但維薩戈知道它不是。

  他知道它是什麼。

  他知道它來自何處。

  他也知道——此刻,他終於知道了——眼前這個藍發紫眸、被梅麗珊卓從火焰徵兆中劫掠而來的少年,究竟是誰。

  「哈哈哈哈哈哈哈——!」

  維薩戈猛地仰頭,爆發出一陣暢快淋漓的大笑。

  那笑聲毫無預兆,如同火山驟然噴發,他笑得肆無忌憚,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角幾乎要溢出淚水,他握著劍鞘的手都在抖,因為笑得太厲害,肩膀劇烈地起伏。

  大帳內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大笑驚呆了。

  梅麗珊卓微微蹙眉,紅色的眼眸里浮現出罕見的困惑,高利斯·艾多因從對長劍的凝視中驚醒,茫然地看著這個忽然發狂的多斯拉克卡奧,橙發壯漢停止了咳嗽,警惕地盯著維薩戈,仿佛在判斷這是否是某種瘋狂的預兆。

  而藍發少年——

  藍發少年那一直強裝鎮定的面容,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不知道維薩戈為什麼笑,他不知道這個年輕的、可怕的、與他所聽聞過的所有多斯拉克首領都截然不同的「卡奧」,究竟在自己臉上看到了什麼,他只知道,當維薩戈那冷峻如刀的目光終於從他臉上移開、化為這癲狂的大笑時,一種毛骨悚然的寒意,從他的脊椎底部緩緩爬升。

  他怕了。

  這個少年,在這一刻,終於感到了恐懼。

  「竟然是你?」

  維薩戈的笑聲漸漸平息,變成斷續的、依然帶著笑意餘韻的喘息,他盯著藍發少年,目光里沒有了剛才的冷峻審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荒誕的、難以置信的、仿佛看到了天方夜譚的神采。

  「怎麼會是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仿佛在問少年,又仿佛在問自己,他的聲音帶著笑意,卻也帶著某種更深的、連他自己都尚未釐清的複雜情緒。

  「你不應該……」他頓了頓,重新組織語言,「那隻獅鷲,不應該把你藏得好好的嗎?不應該把你保護在重重帷幕之後,精心雕琢、秘而不宣,等你長到足夠大、足夠強壯、足夠承載他所有寄望的那一天嗎?」

  他向前傾身,縮短與少年之間最後那點距離,近到幾乎能看清對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

  「你怎麼跑出來了?你怎麼敢跑出來?你知不知道……」

  他低低地笑了,聲音輕得像耳語:

  「你知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多少野狼,等著撕碎你這樣的小鹿?」

  藍發少年抿緊嘴唇,他的紫羅蘭色眼眸里,恐懼還在,但一種更倔強的光芒正在重新點燃,他沒有回答。

  維薩戈看著他那強忍恐懼、卻仍不肯垂下的目光,忽然又笑了。

  他直起身,不再逼視少年,他轉向梅麗珊卓,又轉向那兩個猶自掙扎的成年俘虜,然後——他的目光落回少年身上,帶著一種瞭然的、洞悉一切的了悟。

  「獅鷲……」

  他咀嚼著這個詞,仿佛在品味它的每一個音節。

  「格里芬。」

  維斯特洛的通用語中,「獅鷲」的讀音就是「格里芬」,那是一種傳說中的生物,鷹首獅身,在古老的紋章學中象徵著力量、警惕與高貴。

  維薩戈念出這個詞時,用的是純正的維斯特洛通用語,帶著只有真正熟悉那片遙遠大陸的語言才能掌握的、微妙的捲舌音。

  藍發少年的瞳孔驟然收縮。

  「格里芬,」維薩戈又念了一遍,這一次,他的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小格里芬。」

  他叫出了那個名字。

  這個名字如同一個咒語,瞬間凍結了大帳內所有的呼吸,藍發少年的臉在火光下失去最後一絲血色,橙發壯漢猛地掙紮起來,即使被綁得結結實實,也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般發出低沉的咆哮。


  「你——你——你怎麼——」

  小格里芬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還帶著少年的清亮,卻已經開始向更沉穩的音色過渡,此刻這聲音微微發抖,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里硬擠出來,他的紫羅蘭色眼睛瞪得很大,裡面翻湧著驚濤駭浪,那些他自以為藏得很好的秘密,此刻正被一個草原上的蠻子卡奧,像撕開一層薄紙般,輕而易舉地戳穿。

  維薩戈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又一次蹲下身,這一次,他的姿態更加放鬆,甚至帶著幾分閒聊般的隨意,他仔細打量著眼前這個藍發紫眸、被驚慌與倔強同時主宰面容的少年,仿佛在欣賞一幅他本以為要很久之後才能親眼見到的名畫。

  「你知道嗎,」維薩戈輕聲說,語氣近乎自言自語,「我原以為你是一條布龍。」

  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劍鞘,發出有節奏的、如同思索般的輕響。

  「就是那種……看起來威風凜凜,但是只是染了色的亞麻布,糊在木頭架子上,裡面是空的,風一吹就晃的布龍。」

  他頓了頓。

  他的拇指摩挲著劍鞘上那條龍形雕刻的龍翼。

  小格里芬死死盯著他,嘴唇抿得發白。

  維薩戈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某種複雜難言的感慨。

  「後來我又想,也許你真是條紅龍。」他的目光掠過少年那頭在火光下泛著柔和光澤的藍發,又落回那紫色的眼眸,「畢竟那隻老獅鷲,一輩子心心念念的,就是為紅龍效忠,把自己當成紅龍最忠誠的看護人——而那隻禿頭蜘蛛或許還有一些良心——」

  他的聲音漸低,目光也變得深遠,仿佛穿透了眼前這個藍發少年,看到了某個他從未親眼見過、卻從書本與記憶中觸摸過無數次的古老悲劇。

  「可是……」

  維薩戈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小格里芬臉上,落在他的藍發上,落在他那與征服者伊耿如出一轍的紫色眼眸上。

  「可是你竟然是黑的。」

  他輕聲說。

  「你從頭髮到血管里流淌的血脈,從頭到尾,從第一聲啼哭到此刻的每一次呼吸,從來都不是紅色。」

  他頓了頓。

  「你他媽竟然是黑的。」

  小格里芬的臉已經完全失去了血色,他的嘴唇張開,又合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眼神中全是疑惑不解,身後被綁縛的橙發壯漢也停止了掙扎,那憤怒的、不屈的表情凝固在臉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

  維薩戈依然平靜地凝視著這個藍發少年。

  他的目光里沒有嘲諷,沒有輕蔑,只有一種奇異的、近乎悲憫的了悟,以及更深處他自己都尚未完全釐清的複雜情緒。

  他想起那柄劍,那柄此刻就握在他手中的、漆黑如午夜深海的瓦雷利亞鋼劍。

  那是「寒鐵」伊葛·河文的劍,這柄劍,不是為了戰鬥,而是為了「交付」。

  交付給誰呢?

  維薩戈的目光,再次落在藍發少年的臉上。

  「伊利里歐真是好算計啊,竟然把那隻紅獅鷲騙得團團轉。」

  「黑……」他輕聲呢喃,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他沒有說下去。

  他將那柄黑色長劍緩緩舉起,劍身與火光交映,流轉著沉黯如水、卻又仿佛蘊含著無盡暴烈的波紋。

  這是「寒鐵」伊葛·河文的劍——而在那之前,他屬於戴蒙·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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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註:小格里芬的真實身份有布龍、紅龍和黑龍等多種理論,本書採用黑龍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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