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科舉的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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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初一,辰時。

  朝會。

  今日殿中多了一人,和凝立於漢臣隊列末端,緋袍舊而潔淨,鬚眉皆白,垂目如入定老僧。

  他的出現,比任何奏議都更震動滿朝。

  耶律德光未作寒暄。

  他抬手。

  馮道出列,捧卷宣讀:

  「《會同科舉詔》,會同新元二月初一日。」

  殿中落針可聞。

  「定於三月十五日,汴梁貢院,舉行大遼首屆會同科舉。」

  「科目暫設二:一經義,二策論。」

  「經義試《論語》《孝經》大義三則;策論問當世要務,不限篇幅,唯求切直。」

  東側契丹隊列中,幾名年輕貴族豎起耳朵。

  馮道頓了頓,聲音提高一分:

  「取士總額三十人。」

  「其中,十額取通曉漢文之契丹、奚、渤海等部子弟。須應試,擇優錄取,不設保舉。」

  殿中嗡地一聲。

  不是憤怒。

  是意外。

  蕭達魯站在蕭翰身後,忍不住低聲問:「咱們也能考?」

  蕭翰沒回頭:「你能寫自己名字不?」

  蕭達魯訕訕。

  但他身側幾名年輕貴族已開始交換眼色。

  馮道繼續念:

  「主考官:馮道。」

  這無懸念。

  「副考官:和凝。」

  殿中靜了一息。

  漢臣隊列中,有人悄悄望向隊尾。和凝垂目而立,面色無波,仿佛念的不是他的名字。

  「同考官:劉密、鄭裕、室昉。」

  東側又是一陣低語。

  「室昉是誰?」有人問。

  「渤海人,在譯場幹了二十年。」有人答,「漢文比你還熟。」

  那人閉嘴。

  馮道念畢,闔上帛書,退至原位。

  耶律德光開口。

  「諸卿有異議,可奏。」

  殿中沉默。

  耶律窪立在東側首位,雙臂抱胸,沒有出列。

  他身側一名貴族以契丹語低聲道:「讓咱們子弟考南人的試,這不是……」

  「考不上丟人?」耶律窪沒看他,「還是考上更丟人?」

  那人語塞。

  耶律窪望向御座。

  他忽然想起正月十六朝會散時,那人對他說的那句話。

  「你是朕的臣子,也是契丹八部的老人。有些事,朕不問。但你自己心裡要有數。」

  他收回目光。

  沒有動。

  殿中仍無人出列。

  耶律德光等了三息。

  「既無異議,詔書即日頒行。」

  他起身。

  退朝。

  二月初一,午時。

  政事堂。

  耶律阮立在案側,手中捧著那份詔書抄本,已看了三遍。

  「叔父,」他終於開口,「十額留與部族子弟,會不會……太多了?」

  耶律德光沒有抬頭。

  「多?」

  「漢人士子寒窗十年,與部族子弟同場競爭,本就占優。」耶律阮斟酌措辭,「如今又明定十額,漢臣那邊雖無人當庭反對,但私下恐有議論。」

  耶律德光擱筆。

  他看著耶律阮。

  「你覺得科舉是為什麼?」

  耶律阮一怔。

  「選拔……人才。」

  「是。」耶律德光說,「但不止。」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手指點在契丹八部的位置。

  「朕問你,室昉的漢文,比汴梁國子監的學生差嗎?」

  耶律阮搖頭。

  「他不差。但他考不了晉朝的科舉,因為他是渤海人,是俘虜之後。」

  耶律德光收回手。

  「科舉不僅是選官。」他說,「是給人一條路。」

  他頓了頓。

  「契丹貴族子弟,生下來就有牛羊、有部眾、有仗打。他們不需要科舉。但十年後、二十年後呢?」

  耶律阮望著他。

  「草原上的牛羊會生息,牧場會不夠分。仗不會永遠打下去。那時候,契丹人的出路在哪裡?」

  耶律德光沒有等他回答。

  「十額不多。」他說,「是開一扇門。讓想進來的能進來,不想進來的,也知道門在那裡。」

  耶律阮沉默良久。

  他從袖中摸出冊子。

  寫道:

  「二月初一,科舉詔頒。

  叔父說,十額是開一扇門。

  我想,這扇門不止為部族子弟開。

  也為那些從前被擋在門外的人開。

  門不大。三十人,十額。

  但有門,和沒有門,是不一樣的。」

  他停筆。

  抬頭時,叔父已重新伏案,批閱劉密遞上的貢院修葺預算。

  二月初一,申時。

  貢院。

  劉密帶著二十名工匠,正在丈量最後一座號舍的尺寸。

  鄭裕拄著拐杖,顫巍巍指著一處新砌的牆壁:「此處當增一窗。三月已有暑氣,無窗則悶,士子如何執筆?」

  劉密低頭記錄,筆尖飛快。

  不遠處,馮道與和凝並肩立在院中。

  積雪已掃淨,露出青石地磚。早春的風從汴河方向吹來,帶著潮濕的土腥氣。

  和凝望著那一排排新修的號舍,忽然開口。

  「老夫考了四十年試,閱了三十年卷。」

  馮道側耳。

  「最怕的不是卷子答得不好。」和凝說,「是根本沒有人來交卷。」

  馮道沒有說話。

  和凝轉身,緩緩向門外走去。

  走出十餘步,他忽然停下。

  「馮可道。」

  馮道抬眼。

  「那三十支筆,」和凝沒有回頭,「何時能送到貢院?」

  馮道嘴角微微牽動。

  「三月初十前,必至。」

  和凝點頭。

  青呢小轎抬起,緩緩沒入街巷人潮。

  馮道立在原處,望著那頂小轎消失在巷口。

  他忽然極輕地咳了一聲。

  袖中那方舊帕,又洇開一小片暗紅。

  他沒有看。

  只轉身,朝劉密那邊走去。

  二月初一,酉時。

  州橋。

  科舉告示貼上了那棵老槐樹。

  墨跡尚未乾透,已圍了三層人。

  李四收攤路過,擠不進去,只聽見前面有人念:

  「……契丹、奚、渤海子弟亦可應試,擇優錄取……」

  有人嗤笑:「胡人考什麼經義?《論語》翻得全乎?」

  旁邊一個老者搖頭:「人家又沒說只考經義。策論問當世要務,你寫漢文寫得過人家?」

  那人語塞。

  人群外圈,一名青年軍士駐馬而立。

  他身著鐵林軍制式皮甲,腰間懸刀,肩上落著薄雪。看身形不過二十出頭,眉宇間卻有同齡人少有的沉斂。

  他聽著那些議論,沒有上前。

  只遠遠望著那張告示。


  「策論……當世要務。」

  他低聲重複。

  身側一名老軍催促:「趙隊正,該回營了。」

  趙匡胤收回目光,勒轉馬頭。

  「走吧。」

  馬蹄踏過殘雪,向北營馳去。

  他沒有回頭。

  二月初一,戌時。

  政事堂。

  燭火燃起時,一份軍報從河北遞入。

  耶律德光展開,目光掃過。

  藥元福稟:魏州外圍三寨已克,楊光遠主力收縮城內,堅守不出。城高池深,急切難下。附魏州城防圖一幅。

  耶律德光把軍報放在案上。

  馮道接過,看完,眉頭微蹙。

  「楊光遠在拖。」

  「他知道朕拖不起。」耶律德光說。

  馮道沉默片刻。

  「陛下打算……」

  「傳令給藥元福。」耶律德光提筆,「改變策略。圍而不攻,攻心為上。」

  他頓了頓。

  「朕要楊光遠內部生變。」

  筆落。

  墨跡在紙上洇開,像夜。

  窗外,更鼓敲過一更。

  貢院的燈火還在亮著。

  劉密還在丈量號舍。

  鄭裕還在審閱科考細則。

  和凝府上的書房,燭火也亮著,那是老人在擬修書局的章程。

  耶律阮從政事堂退出時,回頭望了一眼。

  叔父仍伏在案前。

  燭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動不動。

  耶律阮從袖中摸出冊子,借著廊下燈籠的光,寫下一行:

  「二月初一夜,河北戰報至。

  魏州未下,叔父說:圍而不攻,攻心為上。

  我不知道楊光遠的心能不能被攻破。

  但我知道,貢院的號舍已經修好了三千間。

  紙已備好,筆已在途。

  三月十五,會有人來交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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