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國號之爭（上）朝會激辯
正月初一的晨鐘撞開汴梁宮門時，積雪已掃淨，露出青石甬道。
正殿內，炭盆燒得噼啪作響。契丹貴族按北面舊制列於東側，皮裘未褪，腰佩彎刀；漢臣著各色官袍立於西側，垂目斂袖。耶律德光坐於御座，玄色龍袞上金線繡著日月山紋，這是三日前才趕製出來的。
朝賀已畢。
「晉室已亡，中原初定。」耶律德光的聲音在殿內響起，不高，卻壓住了所有細碎聲響，「朕承天景命，當有新氣象。諸卿以為，國號、年號，當如何更定，以應時勢？」
殿中靜了一息。
東側隊列中，一名魁梧將領跨步出列，皮靴踏地有聲。正是耶律吼之弟耶律窪，絡腮鬍須戟張，雙目圓瞪：「大汗！」
他用的仍是契丹語。
「大契丹國號，乃太祖皇帝親定，八部共尊！」耶律窪聲如洪鐘，漢臣隊列中不少人為之一顫，「草原雄鷹，靠的是弓箭馬匹、部族血盟！此號不可輕棄，以示不忘根本！」
西側，李浣深吸一口氣，出列躬身：「臣以為，或可用『大遼』二字。」
他聲音清朗，用漢語。
「『遼』取鑌鐵堅毅之意，亦喻疆土遼遠。若效唐漢舊稱，則可承繼中原法統，安天下士民之心。」
話音落，西側隊列中響起極輕的抽氣聲。幾名老臣垂首更深，仿佛要將自己縮進地磚縫裡。
耶律德光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馮道身上。
「太尉歷事數朝，精通典故。」他換了漢語，字字清晰，「以為如何？」
馮道緩緩出列，紫袍袖口微顫。他先向御座一揖，而後轉向眾人，聲音平緩得像在說今日天氣：
「老臣愚見。國號者，非僅名號，實為國本之宣示。」
殿中落針可聞。
「『契丹』乃族名，行於北，可聚部族之心。」馮道頓了頓，「『遼』乃地名、物名，兼有開拓遼遠之喻，行於南，可安華夏之望。」
他抬起眼，目光掠過耶律窪漲紅的臉。
「或可……兼而用之。於北地仍稱契丹，於漢地則稱大遼。一體兩號，各安其宜。」
「南人詭辯！」
耶律窪暴喝一聲，契丹語炸開。他一步踏前，手指幾乎戳到馮道鼻尖：「什麼一體兩號？分明是裂我大契丹！大汗！」
他轉向御座，聲嘶力竭：「莫被這些巧言迷惑！他們今日要改國號，明日就要廢祖宗之法！」
馮道紋絲不動，只將雙手攏入袖中。
耶律窪胸膛劇烈起伏，環視東側隊列。幾名老貴族別開視線，更多人緊抿嘴唇。他猛地一跺腳，轉身便朝殿外大步走去，皮靴踏地如擂鼓，竟將兩列侍衛撞得踉蹌。
殿門洞開，寒風灌入。
滿殿死寂。
耶律德光面上無波無瀾。他抬起右手，食指在御座扶手上輕叩一下。
「議政當各抒己見。」他開口，仍用漢語，「然禮不可廢。耶律窪殿前失儀，罰俸三月。國號之事，容後再議。」
頓了頓，補上一句：「退朝。」
群臣如蒙大赦，魚貫而出。馮道落在最後，行至殿門時回頭望了一眼，御座上那人正抬手按著眉心，晨光從高窗斜射下來，照亮他指間一枚狼頭戒指。
是夜，書房。
炭盆燒得正旺，耶律德光已褪去龍袞，只著深青常服。蕭翰躬身立於案前，額角有細汗。
「你族叔的火氣，」耶律德光翻開一本冊子，聲音聽不出情緒，「不小啊。」
蕭翰喉結滾動：「窪叔性情剛烈，今日所言……確有不少老輩貴人作陪。」
「作陪？」耶律德光抬眼。
「是。他們怕的不是一個名號，是名號背後……」蕭翰斟酌用詞，「陛下重南輕北的國策。」
「重南輕北。」耶律德光重複這四個字，忽地笑了，「朕若真只重南，此刻就該將你們全數趕回草原，何必在此耗神？」
蕭翰垂首不語。
「上京那邊，」耶律德光合上冊子，「是不是已經把話傳到了？」
「臣不敢妄測。但窪叔今日敢如此……必有倚仗。」
耶律德光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夜色濃重，宮牆上積雪反著微光。
「倚仗。」他輕聲說，「好啊。」
他轉身，目光如刀：「蕭翰，朕問你：若朕堅持用『大遼』，北面各部，反彈會有多大？耶律窪能不能代表大多數人？」
蕭翰沉默良久。
「窪叔能代表……怕變的那群人。」他終於開口，「至於反彈多大，要看陛下給出什麼。」
「給出什麼？」
「舊人不怕名號改，怕的是改了名號後，自己那份沒了。」蕭翰抬起頭，眼中映著燭火，「陛下，草原上分獵物，從來是先動手的先拿。現在中原這塊肥肉擺在眼前，他們卻聽見陛下說『要立規矩、要均分』，這才是火氣的根子。」
耶律德光盯著他，忽然點頭。
「明白了。」他走回案後，提筆蘸墨，「你且去休息。明日……不，就今夜。去耶律窪府上一趟。」
蕭翰一怔。
「告訴他三件事。」耶律德光筆下不停，「第一，國號必改。第二，契丹本號不會廢，會在北面官署文書、部族內部並行。第三」
他擱筆，將寫好的紙推向前。
燭光下，墨跡未乾。蕭翰眯眼細看，呼吸驟然一窒。
那紙上畫著一幅簡圖：中原田莊，阡陌縱橫，旁註小字「世券永業」。
「告訴他，」耶律德光聲音平靜，「擁護新政的契丹貴族，將首批授田。不是搶來的浮財，是白紙黑字、世代相傳的『世券田莊』。」
蕭翰盯著那圖，喉頭髮干。
「他若問這田莊多大，」耶律德光靠回椅背，「你就說，看功勞。首倡之功，尤其重。」
書房內靜了片刻。炭盆爆出一點火星。
蕭翰深深一揖：「臣，領命。」
他轉身退出，腳步聲漸遠。耶律德光獨自坐在案後，伸手揉了揉眉心。
窗外，更鼓聲傳來。
二更天了。
正殿內，炭盆燒得噼啪作響。契丹貴族按北面舊制列於東側，皮裘未褪，腰佩彎刀；漢臣著各色官袍立於西側，垂目斂袖。耶律德光坐於御座，玄色龍袞上金線繡著日月山紋，這是三日前才趕製出來的。
朝賀已畢。
「晉室已亡，中原初定。」耶律德光的聲音在殿內響起，不高，卻壓住了所有細碎聲響，「朕承天景命，當有新氣象。諸卿以為，國號、年號，當如何更定，以應時勢？」
殿中靜了一息。
東側隊列中，一名魁梧將領跨步出列，皮靴踏地有聲。正是耶律吼之弟耶律窪，絡腮鬍須戟張，雙目圓瞪：「大汗！」
他用的仍是契丹語。
「大契丹國號，乃太祖皇帝親定，八部共尊！」耶律窪聲如洪鐘，漢臣隊列中不少人為之一顫，「草原雄鷹，靠的是弓箭馬匹、部族血盟！此號不可輕棄，以示不忘根本！」
西側，李浣深吸一口氣，出列躬身：「臣以為，或可用『大遼』二字。」
他聲音清朗，用漢語。
「『遼』取鑌鐵堅毅之意，亦喻疆土遼遠。若效唐漢舊稱，則可承繼中原法統，安天下士民之心。」
話音落，西側隊列中響起極輕的抽氣聲。幾名老臣垂首更深，仿佛要將自己縮進地磚縫裡。
耶律德光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馮道身上。
「太尉歷事數朝，精通典故。」他換了漢語，字字清晰，「以為如何？」
馮道緩緩出列，紫袍袖口微顫。他先向御座一揖，而後轉向眾人，聲音平緩得像在說今日天氣：
「老臣愚見。國號者，非僅名號，實為國本之宣示。」
殿中落針可聞。
「『契丹』乃族名，行於北，可聚部族之心。」馮道頓了頓，「『遼』乃地名、物名，兼有開拓遼遠之喻，行於南，可安華夏之望。」
他抬起眼，目光掠過耶律窪漲紅的臉。
「或可……兼而用之。於北地仍稱契丹，於漢地則稱大遼。一體兩號，各安其宜。」
「南人詭辯！」
耶律窪暴喝一聲，契丹語炸開。他一步踏前，手指幾乎戳到馮道鼻尖：「什麼一體兩號？分明是裂我大契丹！大汗！」
他轉向御座，聲嘶力竭：「莫被這些巧言迷惑！他們今日要改國號，明日就要廢祖宗之法！」
馮道紋絲不動，只將雙手攏入袖中。
耶律窪胸膛劇烈起伏，環視東側隊列。幾名老貴族別開視線，更多人緊抿嘴唇。他猛地一跺腳，轉身便朝殿外大步走去，皮靴踏地如擂鼓，竟將兩列侍衛撞得踉蹌。
殿門洞開，寒風灌入。
滿殿死寂。
耶律德光面上無波無瀾。他抬起右手，食指在御座扶手上輕叩一下。
「議政當各抒己見。」他開口，仍用漢語，「然禮不可廢。耶律窪殿前失儀，罰俸三月。國號之事，容後再議。」
頓了頓，補上一句：「退朝。」
群臣如蒙大赦，魚貫而出。馮道落在最後，行至殿門時回頭望了一眼，御座上那人正抬手按著眉心，晨光從高窗斜射下來，照亮他指間一枚狼頭戒指。
是夜，書房。
炭盆燒得正旺，耶律德光已褪去龍袞，只著深青常服。蕭翰躬身立於案前，額角有細汗。
「你族叔的火氣，」耶律德光翻開一本冊子，聲音聽不出情緒，「不小啊。」
蕭翰喉結滾動：「窪叔性情剛烈，今日所言……確有不少老輩貴人作陪。」
「作陪？」耶律德光抬眼。
「是。他們怕的不是一個名號，是名號背後……」蕭翰斟酌用詞，「陛下重南輕北的國策。」
「重南輕北。」耶律德光重複這四個字，忽地笑了，「朕若真只重南，此刻就該將你們全數趕回草原，何必在此耗神？」
蕭翰垂首不語。
「上京那邊，」耶律德光合上冊子，「是不是已經把話傳到了？」
「臣不敢妄測。但窪叔今日敢如此……必有倚仗。」
耶律德光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夜色濃重，宮牆上積雪反著微光。
「倚仗。」他輕聲說，「好啊。」
他轉身，目光如刀：「蕭翰，朕問你：若朕堅持用『大遼』，北面各部，反彈會有多大？耶律窪能不能代表大多數人？」
蕭翰沉默良久。
「窪叔能代表……怕變的那群人。」他終於開口，「至於反彈多大，要看陛下給出什麼。」
「給出什麼？」
「舊人不怕名號改，怕的是改了名號後，自己那份沒了。」蕭翰抬起頭，眼中映著燭火，「陛下，草原上分獵物，從來是先動手的先拿。現在中原這塊肥肉擺在眼前，他們卻聽見陛下說『要立規矩、要均分』，這才是火氣的根子。」
耶律德光盯著他，忽然點頭。
「明白了。」他走回案後，提筆蘸墨，「你且去休息。明日……不，就今夜。去耶律窪府上一趟。」
蕭翰一怔。
「告訴他三件事。」耶律德光筆下不停，「第一，國號必改。第二，契丹本號不會廢，會在北面官署文書、部族內部並行。第三」
他擱筆，將寫好的紙推向前。
燭光下，墨跡未乾。蕭翰眯眼細看，呼吸驟然一窒。
那紙上畫著一幅簡圖：中原田莊，阡陌縱橫，旁註小字「世券永業」。
「告訴他，」耶律德光聲音平靜，「擁護新政的契丹貴族，將首批授田。不是搶來的浮財，是白紙黑字、世代相傳的『世券田莊』。」
蕭翰盯著那圖，喉頭髮干。
「他若問這田莊多大，」耶律德光靠回椅背，「你就說，看功勞。首倡之功，尤其重。」
書房內靜了片刻。炭盆爆出一點火星。
蕭翰深深一揖：「臣，領命。」
他轉身退出，腳步聲漸遠。耶律德光獨自坐在案後，伸手揉了揉眉心。
窗外，更鼓聲傳來。
二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