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炊煙與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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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五,戌時初遼軍大營,中軍王帳

  牛油巨燭將帳內照得通明,卻驅不散那股無形的寒意。斥候帶來的消息像一塊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劉知遠這老狐狸!」耶律拔里得一拳砸在鋪著地圖的木案上,震得燭火搖曳,「想趁火打劫!陛下,給末將五千騎,先去把那群窺探的游騎碾碎了!」

  「不可。」耶律德光盯著地圖上相州與太原之間的廣闊區域,聲音冷靜,「劉知遠用兵老辣,此時派游騎前來,用意有三:一為窺探我軍虛實與戰法;二為震懾楊光遠,顯示存在;三麼,」他指尖點了點相州,「便是等著我們與楊光遠拼得兩敗俱傷,他好坐收漁利。此時若分兵與之糾纏,正墮其彀中,也會讓相州城內的楊光遠緩過氣來。」

  他抬起頭,目光銳利:「他不是想觀望嗎?那就讓他看個夠,也讓他掂量掂量。」

  「蕭翰。」

  「臣在。」

  「你即刻點一千宮帳精騎,皆選高大健馬,多帶旗幟、備用馬匹。於今夜子時後出營,大張旗鼓,向西北游騎出現方向運動。不必接戰,但要做出大軍前鋒馳援、後續源源不絕的架勢。天亮前,必須讓劉知遠的游騎『看清』我軍的『援兵』規模和不惜一戰的決心。然後,繞路回營。」

  「陛下是想,虛張聲勢,嚇阻他們?」耶律阮若有所思。

  「是威懾,也是爭取時間。」耶律德光道,「劉知遠生性謹慎,不見兔子不撒鷹。在他看清我的底牌和河北局勢明朗前,直接下場的可能性不大。我們要的,就是這段時間。」

  他轉向趙延壽:「趙卿,你手下可有膽大心細、熟悉河東路徑,且與劉知遠部下能攀上些關係的人?」

  趙延壽精神一振:「有!臣有一舊部門客,乃太原人氏,其族中有人在劉知遠麾下為吏。」

  「好。讓他準備,攜帶重禮,就從此次帶來的汴梁宮中珍寶里挑選,要華麗顯眼。再備一封以你私人名義、但經朕過目的密信。」耶律德光沉吟道,「信中就寫:楊光遠,桀驁驕藩,素不奉晉室號令,於劉公(劉知遠)而言,非友乃敵,實為肘腋之患。今陛下揮師討逆,亦是為劉公廓清側翼。待河北平定,陛下願與劉公劃地而治,互通商旅,共議南北貨殖之利,使百姓得喘息,豈不勝於刀兵相見、徒耗華夏元氣?」

  這是一手明暗結合的組合拳:明處武力威懾,暗處利益分化。將劉知遠從可能的「漢家援軍」位置上,拉回到一個「割據藩鎮」的現實利益計算中。

  趙延壽心領神會:「臣明白!此信必能遞到劉知遠案前!」

  「去吧。兩件事,都要快。」

  蕭翰與趙延壽領命匆匆離去。帳內只剩下耶律德光、耶律阮及幾名核心參謀。相州城方向,隱約還有零星的喊殺和火光,那是今日戰鬥的餘燼。

  「明日,」耶律德光的手指重新落在相州城圖上,「攻城力度加倍。調集隨軍工兵,於東、北、西三面挖掘壕溝,逐步進逼,壓縮叛軍活動空間。砲車集中轟擊城樓和幾處明顯破損的城牆。楊光遠不是覺得自己城高池深嗎?朕就讓他看看,什麼叫作『步步為營』。」

  臘月二十六,相州城外

  晨曦驅散了部分寒意,但戰場的氣氛更加肅殺。遼軍工兵在步卒和弩手的掩護下,如同辛勤的蟻群,開始在距離城牆一箭之地外挖掘第一道壕溝。泥土翻飛,溝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延伸。高大的砲車被推上前沿陣地,絞盤轉動,繩索緊繃,巨大的石彈被裝填。

  「放!」

  指揮官令旗揮下。

  「轟!轟!轟!」

  數枚石彈拖著沉悶的呼嘯,砸向相州城牆。一枚正中東北角的譙樓,木石結構的樓台頓時塌了半邊,煙塵瀰漫,傳來守軍的驚呼和慘叫。另幾枚砸在城牆上,夯土簌簌落下,露出裡面的磚石。

  城頭上,楊光遠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昨日初戰不利,兒子楊承勛的「跳蕩軍」在遼軍及時調來的預備隊反擊下,也未能擴大戰果,反而損失不小。更讓他心煩意亂的是,昨夜和今晨,斥候都報告西北方向有大隊遼軍騎兵活動的跡象,旗幟招展,塵土飛揚,似是援軍。難道契丹主力不止這些?

  而遼軍這種不急不躁、步步緊逼的打法,更讓他有一種被鈍刀子割肉的窒息感。他的軍隊擅長野戰爭鋒或守城突襲,對這種結合了土木作業和遠程打擊的「慢攻」,極為不適應,士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滑落。

  午時初,大營轅門

  一騎風塵僕僕的信使,持馮道手書,穿過重重哨卡,直奔中軍王帳。


  耶律德光剛剛與將領議完事,正準備用些簡單的飯食。他接過那封厚實的信,拆開火漆。

  馮道的字跡依舊工整平穩,但字裡行間,卻透著一股久違的、微弱的暖意。

  信分三段。

  第一段言汴梁近況:「,三詔既下,民心思定。糧價已從斗米千錢回落至六百錢,鹽、布等物亦有趨穩之象。尤可慰者,自臘月二十二日起,汴梁諸坊,未再聞有大面積凍餓致死之報。昨夜,老臣登高遠眺,雖燈火仍稀,然較之半月前漆黑如獄,已恍若隔世。炊煙雖斷續,然於朔風中裊裊不絕,此實為生民復甦之第一縷氣息。」

  第二段提北面動態:「敵祿太師已於四日前安抵上京,據北面眼線密報,太后召見良久,然未再發詔令或調動兵馬,似在靜觀。耶律吼等雖有鼓譟,然敵祿當庭陳述汴梁見聞後,聲浪稍抑。」

  第三段則報經濟命脈:「漕運一線,李浣與藥元福頗盡力。汴河主道清淤已畢,中小船隻通行無礙。雖因天寒水淺,大宗轉運尚需時日,然已有徐州、宋州商船試探性載糧北上至汴。其利雖薄,然航道之通、商旅之信,意義非凡。財貨如血,今血管已通,雖細流,終可期澎湃之日。」

  信不長,卻字字千鈞。

  耶律德光放下信紙,久久不語。帳內安靜,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他起身,緩步走出大帳,登上旁邊一處用於瞭望的土台。寒風撲面,他向南望去,雖然目光被無盡的荒野和地平線阻斷,什麼也看不見。

  但他仿佛看到了。

  看到那座曾經在風雪中瑟瑟發抖、餓殍遍野的巨城,在無數人,包括他自己,的掙扎與努力下,終於喘過了第一口氣。看到那些破敗的屋檐下,重新升起的、雖然稀薄卻異常頑強的炊煙。那是母親為兒女熬煮的稀粥,是妻子等待丈夫歸來的守候,是冰冷絕望中,一點點重新燃起的、屬於「人」的體溫與希望。

  耶律阮跟了上來,安靜地站在他身後。

  「阮兒,」耶律德光沒有回頭,聲音有些沙啞,「你看到了嗎?」

  耶律阮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蒼茫的原野和遠處相州城頭飄蕩的狼煙。「侄臣,看到相州還未攻克。」

  「不,不是那裡。」耶律德光輕輕搖頭,手臂抬起,指向南方的虛空,「是那裡,汴梁。是馮公信中說的,那些在風裡都吹不散的炊煙。」

  他轉過身,看著耶律阮年輕而略帶困惑的臉,眼中閃爍著一種耶律阮從未見過的、複雜而深沉的光芒:

  「我們在這裡打仗,流血,算計,最終要守護的,不是這座相州城,不是將來更多的城池土地,甚至不完全是朕畫的那些藍圖和規矩。」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仿佛烙在寒冷的空氣中:

  「我們要守住的,是那些炊煙。是讓成千上萬、胡人漢人、相識或不相識的尋常百姓,能在傍晚時分,安心地回到家裡,看著灶膛里的火光亮起來,鍋里冒出帶著食物香味的熱氣,然後一家老小,能圍坐在一起,吃上一頓雖然可能依舊粗糙、但不必擔心明天就會餓死的飯。」

  「為此,眼前這一切的代價,疲憊、危險、算計、殺戮,甚至,可能面對的來自至親的責難與反對,」他的聲音異常平靜,卻蘊含著不容動搖的決絕,「都是值得的。」

  耶律阮怔怔地聽著,胸中仿佛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他看著叔父被寒風吹拂的鬢角,那裡面似乎已有幾絲在營火下不易察覺的灰白。這一刻,他好像才真正開始理解,這位總是顯得深不可測、手段百出的叔父,胸膛里跳動的那顆心,到底在為什麼而燃燒。

  未時末,王帳軍議

  最新的情報匯集而來:楊光遠軍心浮動,城內已有關於「投降免死」的流言。西北方向的劉知遠遊騎在觀察到蕭翰的「援軍」聲勢後,已後撤了二十里,依舊在觀望,但顯然更加謹慎。

  耶律德光當機立斷:「傳令各軍,調整部署。東、北、西三面繼續加壓,挖掘壕溝,砲車晝夜不停,襲擾其守軍。南門,留出缺口,撤去一半圍兵。」

  「圍三闕一?」耶律拔里得眼睛一亮,「陛下是想逼他出逃,野戰中殲滅?」

  「是逼他選擇,也是給城內想活命的人一條路。」耶律德光道,「楊光遠困獸猶鬥,若四面包圍,其必拼死守城,徒增我軍傷亡,也拖長時間,給劉知遠更多機會。留一門,其內部必生分歧,軍無死戰之心。若他出逃,野戰殲滅更易;若其部將獻城,則免去攻堅之苦。相州,朕要取;但朕更要的,是讓整個河北的驕兵悍將看清楚,負隅頑抗,死路一條;棄暗投明,不失富貴。此戰,不僅要打贏,更要打出『傳檄而定』的威風!」


  眾將轟然應諾,各自領命而去。

  夜幕再次降臨,相州城在遼軍有節奏的砲擊和越來越近的壕溝壓迫下,如同驚濤駭浪中的孤舟,燈火晦暗,人聲惶惶。

  王帳內,燭火通明。耶律德光沒有休息,他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耶律阮在旁伺候筆墨。

  他鋪開一張嶄新的宣紙,提起筆,沉思片刻,然後緩緩落筆。

  標題是:《定國是、明爵祿、安軍民詔》(即後世所稱《爵祿令》與《南北樞密院建制綱要》之雛形)。

  開篇簡述平定叛亂、撫定中原之志,隨即筆鋒切入核心:

  「夫國之本,在制與祿。制不明則上下乖,祿不公則人心離,」

  他書寫著,將高燒中誕生的「二元帝國」構想,將這幾月在汴梁的實踐與思考,以及對未來契丹舊族改造、中原官僚體系重建、南北財賦軍政統籌的初步設計,一一化為嚴謹而充滿力量的字句。

  這不是一份簡單的戰後賞罰文書,這是一份旨在為那個炊煙繚繞的新生希望,構建起堅固制度骨架的綱領性文件。是結束一個舊循環,開啟一個新秩序的宣言。

  耶律阮站在一旁,看著那筆尖流淌出的、將深深改變無數人命運的墨跡,看著燭光下叔父全神貫注、仿佛與整個世界對抗又試圖包容世界的側影,心中波瀾起伏。

  他知道,攻下相州,甚至平定楊光遠,都只是開始。

  真正的挑戰,在硝煙散去之後,在那份墨跡未乾的詔書所要掀起的、遠比戰場更加洶湧的驚濤駭浪之中。

  但至少今夜,一縷來自汴梁的、象徵生機的炊煙,穿過了戰場的血腥與嚴寒,飄入了這座中軍王帳,讓那描繪藍圖的筆尖,更多了幾分沉穩與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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