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太后的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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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十二,未時正

  城門洞開,吊橋早已放下。耶律德光身著正式的契丹汗王袍服,外罩玄狐裘氅,立於瓮城之內。身後,蕭翰、耶律拔里得等契丹貴族將領按品級分立左側,劉密、趙延壽及數位膽戰心驚前來的原晉官員代表立於右側。

  馬蹄聲自官道盡頭響起,起初沉悶,漸次清晰,最終如滾雷般逼近。二十餘騎如一道鐵灰色的鋒矢,刺破冬日慘白的天光,疾馳而至。馬蹄踏在凍土上,濺起細碎的冰碴,轉瞬即至城門外五十步處,齊刷刷勒馬。

  人馬俱靜,唯有戰馬噴吐的濃重白氣和甲冑兵刃折射的冰冷光澤,無聲地宣告著來者的精悍與風塵僕僕。

  為首一騎緩緩出列。馬是罕見的河西龍駒,通體漆黑,唯四蹄雪白。馬上騎士並未著華麗宮衛禮服,只一身磨得發亮的舊皮甲,外罩沾滿塵土與霜花的藏青色羊毛大氅。他面容如同被刀斧劈鑿過的山岩,皮膚黝黑粗糙,深刻的皺紋里仿佛嵌著草原的風沙,唯有一雙眼睛,銳利如高空盤旋的鷹隼,冷冷掃過城門、城牆、垛口,最後落在耶律德光身上,以及他身後那些穿著漢家冠服的官員臉上。

  耶律敵祿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皮靴踩在凍土上,發出「咔」的一聲輕響。他解下腰間佩刀,交給身後親衛,然後大步走到耶律德光面前十步處,右手握拳按於左胸,單膝跪地。

  「臣,宮衛太師耶律敵祿,奉地太后(述律平尊號)之命,參見汗王。恭問汗王金安。」聲音嘶啞低沉,如同兩塊生鐵摩擦,每一個音節都透著長途跋涉後的乾澀,卻異常清晰,蓋過了風聲。

  禮數周全,無可挑剔。但那雙抬起的眼睛,卻沒有任何暖意,只有審視與距離。

  「太師遠來辛苦,請起。」耶律德光上前一步,虛扶道,「母親可安好?」

  「地皇后鳳體安康,唯日夜思念汗王,掛心南征將士。」耶律敵祿起身,目光依舊銳利,「臨行前,地皇后再三叮囑:務必親眼看看汗王,看看汗王治下的『南朝都城』,看看我契丹的勇士們,是否還認得草原的風向。」

  話中有話,字字千斤。兩旁將領官員,無不屏息。

  未時三刻

  殿內燃起了更多的炭盆,但似乎仍無法驅散那股隨耶律敵祿一同入殿的、來自草原深處的寒意。正式見禮已畢,閒雜人等多已退下,殿內只剩下耶律德光、蕭翰、耶律敵祿,以及被特意留下、垂手侍立角落的馮道與劉密。

  耶律敵祿不再迂迴,直接傳達太后的核心質問。

  「地皇后口諭,」他微微提高了聲音,模仿著述律平的語氣,威嚴中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我兒遠征辛苦,母親甚念。草原的雄鷹飛得再遠,終要歸巢。不知我兒何時料理完畢,攜此番南征所得之珍寶、人口、牲畜北返?秋捺缽雖過,各部首領仍在翹首,盼汗王攜大勝之威,主持今冬祭山大典,以告慰祖宗英靈。」

  他頓了頓,目光如錐,刺向耶律德光:「地皇后還有一言,命臣務必當面問清:汗王自入汴梁,厚待降臣,約束部眾,盡散府庫之糧以飼南人。此舉,究竟是何深意?莫非我契丹立國之本,弓馬之利、部族之盟、劫掠以強,在汗王心中,已不如這些南人的詩文禮儀、田畝賦稅?」

  殿內死寂。蕭翰面色緊繃,馮道眼帘低垂,劉密則冷汗涔涔。

  耶律德光靜默片刻,臉上並無慍色,反而緩緩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

  「母親掛念,兒臣感愧。」他先執子禮,「北返祭祖,告慰先靈,此乃人子人君之本分,兒臣必不敢忘,亦絕不會耽誤。待中原初定,根基稍穩,兒臣自當奉盛禮北歸,與母親、與諸部共襄大典。」

  先安其心,承其孝道。

  隨即,他話鋒微轉,語氣依然平和,卻多了幾分沉凝的力量:「至於母親所問『深意』,敵祿太師既來,不妨替朕,也替母親,多看一二。」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懸掛的巨大輿圖前,手指划過長城蜿蜒的曲線。

  「太師請看。中原非草原,草原遼闊,牧人逐水草而居,劫掠如疾風,可來可去。然中原城郭相連,田畝阡陌,民以定居。我契丹鐵騎固然可破其城,掠其財,但若掠之即走,此地瘡痍未復,仇恨已深。下次再來,便是更堅的城牆,更烈的抵抗。長城以南,將永為我草原心腹之患,而非供我取用之倉廩。」

  他轉過身,面對耶律敵祿:「今晉室已滅,中原無主,此乃百年未有之機。若我契丹只做掠食之狼,飽腹即去,是棄天賜良機。若我契丹能在此紮根,以武懾之,以法統之,以利導之,則長城以南萬里沃土,億萬生民,皆可化為我草原之堅實屏藩、永不枯竭之糧倉與府庫。今日散一斛糧,救一人命,來日或可得十斛賦稅,百人效力。此非忘本」


  耶律德光目光灼灼,聲音斬釘截鐵:

  「此乃『拓本』!是將我契丹之根,從潢水之畔,向南扎得更深、更廣!」

  耶律敵祿岩石般的面容終於有了一絲極細微的波動,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耶律德光趁勢再進,用一個更直白的比喻:「太師久經戰陣,當知攻城之法。若城牆高峻,守軍頑抗,是驅勇士蟻附登城,死傷無數奪取一時之勝為佳,還是造雲梯、築甬道,讓勇士得以安然登城、站穩腳跟為佳?」

  不等敵祿回答,他自問自答:「治國亦然。朕在汴梁所做諸事,誅害民之賊以立威,開倉廩之糧以施恩,求四方之才以為用,便是在造一座『橋』,一座讓我契丹不再僅僅依靠刀劍與恐懼,而是能讓我們的法令、我們的官吏、我們的商隊,乃至我們的子孫,都能安穩行走於中原的『橋』。而非年復一年,驅趕兒郎們去搶那搖搖欲墜、每次都要付出血肉代價的『獨木橋』。」

  「橋樑……」耶律敵祿低聲重複了這兩個陌生的字眼,眼中的銳利審視,第一次混雜了些許思索與困惑。他沉默良久,方才抱拳道:「汗王之言,臣……記下了。地皇后願聞其詳。臣此番南下,既為問安,亦當……多看,多聽。」

  他沒有贊同,但也沒有立刻反駁。這已是巨大的鬆動。

  「好!」耶律德光頷首,「蕭翰。」

  「臣在。」

  「敵祿太師此行一切用度,皆由你安排。太師在汴梁期間,可隨意見人,隨處看看。凡太師欲知之事,只要不涉軍機,皆可如實相告,不必隱瞞。」

  「臣遵旨。」

  耶律敵祿行禮退下。那沉緩而堅定的步伐,仿佛每一步都在丈量這座陌生都城的虛實。

  殿內重歸寂靜。馮道這才緩緩抬頭,低聲道:「陛下以『拓本』釋其疑,以『橋樑』喻其利,深入淺出,甚為精妙。然此老將眼中,疑慮恐未全消,更多的是……不解與權衡。」

  耶律德光揉了揉眉心,略顯疲憊:「他信不信,認不認,皆在其次。重要的是,朕要用接下來做成的事,讓他親眼看到,這座『橋』上,已經開始走人,開始運貨,開始生出對我契丹實實在在的好處。到那時,道理自明。」

  話音剛落,殿外傳來急促卻輕快的腳步聲。劉密幾乎是小跑著進來,臉上帶著多日未見的、難以抑制的喜色,聲音都有些發顫:

  「陛下!陛下!喜訊!李浣與藥元福將軍報:汴河招募河工已逾千人,首批清淤河段已於午時前後貫通!更可喜者,滑州倉城守將懾於我軍威,又得藥將軍以舊誼勸說,已同意開倉,首批撥付糧米兩萬斛!船隻已備齊,若天氣無大變,五日後……最遲七日內,便可運抵汴梁碼頭!」

  兩萬斛!

  殿內幾人精神俱是一振。這不僅是糧食,這是在北方寒風壓境之時,從內部管道湧出的第一股活泉!是那「橋樑」之上,第一隊看得見、摸得著的「貨運」!

  耶律德光眼中精光一閃,疲憊之色一掃而空。他看向馮道,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馮公,聽見了麼?橋,開始通了。」

  馮道微微頷首,古井無波的臉上,也似有一絲漣漪掠過:「老朽……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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