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知之非艱,行之惟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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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0章 知之非艱,行之惟艱

  堂中靜了片刻。

  「朕當然不是一次性全部廢除。一步一步來,今日先議鹽政。」

  他坐直身子,語氣沉下來:「朕說句公道話,本朝鹽政之苛,為歷代之最,尤其是食鹽稅、屋稅鹽,朝廷定的價是五百七十文一斗,可實際攤派到老百姓頭上,恐怕高達八九百文一斗,長此以往,國將不國,鹽稅不改,必無長久。」

  「朕這些日子思來想去,就是在想如何改,才能民不加賦而國用足。」

  他靠回椅背,自光望向虛空,像是在回憶什麼:「前唐之初,以租庸調為主,鹽稅近乎免稅。那不足效仿。可劉晏改革之後,全國僅產鹽區設四場、十監統購,非產區不設鹽官。官府只控收購,商人自由分銷,官府留常平鹽以備不時之需,朕以為,此法甚妥。」

  楊邠沒有立刻接話,捻著鬍鬚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陛下,劉晏之法雖好,其弊亦顯,劉晏改革鹽政,靠的是他本人清正廉明,不貪不占,大力緝私。劉晏去後,鹽政迅速敗壞,而且劉晏之法,商人可先賒帳買鹽,還可用糧草折算,虛估貪腐盛行。」

  劉承祐道:「這朕自然知道。以史為鑑,可知興替,朕的想法是可效仿劉晏的鹽票,發行鹽鈔。」

  「商人憑鈔兌鹽:朝廷以鹽定鈔:必須現錢購鈔,只能在朝廷指定地區購買。鹽鈔只得由三司發行,上面寫好何處領鹽、領鹽數量。鹽場只認鈔,不認人,鈔、鹽、帳三者對得上,才給鹽。」

  「領完鹽,鈔回收銷毀,防止重複領用。鹽鈔價格,由官府恆定。商人領鹽後,運到哪裡、賣給誰,由商人自行決定,買鹽之時,賦稅即全部繳清,過稅、住稅,全部廢除,如此也可少養數千官吏。」

  片刻後,王章站起身來,朝劉承祐躬身一揖,抬起頭來,眉頭緊鎖:「陛下,商人逐利,若是沒有官府干預,賣上天價又如何是好?」

  劉承祐望著他,不緊不慢地開口:「正是因為商人逐利,才沒人敢賣上天價,鹽在誰家買都一樣。鹽鈔發行,不限商民,富農也可購買。若有商人胡亂抬價,自有別人賣鹽,就算他們都商量好了,朝廷也可設常平倉,囤積官鹽。若有地區鹽價瘋漲,朝廷低價拋售即可。」

  眾人陷入沉思。

  劉承祐望著那幾張凝重的臉,心中暗暗點頭。這套鹽鈔法,是范仲淹後來推行過的,確實是一代良法。只要鹽鈔能穩住,鹽價就能穩住,鹽稅就能穩住。

  當然,任何法都有利,鹽鈔法最大的弊端就是印鈔數量,朝廷一旦管不住手,濫發鹽鈔,鹽少鈔多,信用即刻崩潰。

  一個聲音從角落響起。

  「陛下,恕臣直言。」

  劉承祐循聲望去是沈義倫。

  他點了點頭:「但說無妨,言者無罪。」

  沈義倫站起身來,走到堂中,朝劉承祐深深一揖。

  「自梁至今,中原王朝,未有超過二十年者。朝廷律法,今日刪、明日改,時常有之,臣恐————商民難以信服。」

  話音落下,堂中氣氛微微一凝。

  蘇逢吉眉頭一皺,厲聲道:「大膽!沈義倫,你這是什麼話?」

  劉承祐抬起手,止住他。

  「是。中原戰亂多年,城頭王旗變換頻頻,商民信不過朝廷,也是常情。」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故而,鹽鈔之法,可以實行買鈔當場兌鹽,只是要先把這項制度立起來。」

  他目光掃過眾人:「諸位下去之後,若有補充,也可具本上奏,條例司也要擬個條陳出來,鹽政關乎國本,一定要細緻周全,可以慢一些,如今度牒、追封、稅改、屯墾推向全國,諸事繁雜,此四務為先,鹽政要徐徐圖之。」

  劉承祐回到萬歲殿,日頭已經偏西。

  劉承祐坐在案後,面前鋪著一張紙,手中提著一支細毫。筆尖懸在紙上,久久沒有落下。

  鹽鈔法是好法。范仲淹用過,王安石也用過,放在這個時代,確是一代良策。

  可越是良法,阻力越大。

  他深吸一口氣,落筆。

  「第一,鹽吏反彈。」

  「第二,明廢暗增。」

  「第三,豪強對抗。」

  現行鹽政,全由官賣,各州府縣,皆有鹽吏,一旦放開限制,這些人失了差事,沒了油水,必然串聯州府,聚眾鬧事,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那些鹽吏盤踞地方幾十年,上下一氣,根深蒂固,真要鬧起來,州縣未必壓得住。


  其次,明面上廢除過稅、住稅,地方若陽奉陰違,另立名目,加征「鹽票錢」、「運鹽錢」、「驗鈔錢」,百姓負擔不減反增,新政反而成了斂財的藉口。

  還有私鹽販子,從來不是小打小鬧的販夫走卒。許多地方豪強,本身就是靠私鹽發的家。手下養著上百號人,跟官府周旋了幾十年,早就摸透了官鹽的路數。

  朝廷新法降低官鹽價格,就是斷了他們的財路。這些人有錢有人,在當地盤根錯節,若聯起手來對抗,比鹽吏更難對付。

  每一樣都讓人頭疼。每一樣都可能讓新政胎死腹中。

  劉承祐盯著那幾行字,沉默良久。

  燭火跳了跳,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良久,他望向侍立在側的閆晉。

  「馮太師近日身體如何?」

  閆晉躬身道:「回官家,馮太師身子還算硬朗。」

  劉承祐點了點頭。

  「明日一早,請馮太師入宮。」

  樞密院內,案上的文書堆得比人還高。

  楊分坐在案後,手中執筆,一份一份地批閱。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王章大步跨入,在他對面坐下,神色凝重,開門見山:「楊相公,你就這麼看著官家胡鬧?」

  楊分頭也不抬,手中的筆依舊在文書上遊走。

  「什麼胡鬧?」

  王章繼續道:「當然是鹽政!前面稅改、屯墾,也就罷了,可鹽、酒、茶、農四稅,那是立國根基,稍有差池,才是國將不國!」

  楊擱下筆,抬起頭來。

  「那你想怎麼辦?」

  王章往前,雙手撐在案上。

  「自然是向官家陳明利害,勸官家仍從舊制。」

  楊分靠在椅背上,露出幾分無奈的笑。

  「你覺得咱們這位官家,是這麼容易說服的主嗎?況且,鹽政確實不改不行。你我都清楚,那些雜稅攤派到百姓頭上,已經成了什麼樣子,官家想改,不是沒有道理。」

  王章沉默片刻,聲音沉下來:「楊相公,道理我何嘗不知?若是太平盛世,官家想改一改,也就算了。」

  他站起身來,在堂中渡了兩步,又轉回身:「可如今是多事之秋,北有契丹,南有偽唐,就連西北的回鵑,都想著能趁火打劫,先前又如此羞辱契丹使者,萬一契丹來犯,朝廷還大動根基,是亡國之道啊!」

  王章繼續道:「先帝以江山社稷託付我等,要我等同心輔翼,保大漢江山永固,如果放任如此官家胡鬧,如何對得起先帝重託?」

  楊邠沉默良久。

  他重新拿起筆,在手中的文書上批了幾個字,又擱下,抬起頭來。

  「官家不是說了,鹽政可以緩一緩,先把頭幾件事做好,若是這幾件事做不好,鹽政自然也就擱置了。」

  王章往前湊了半步,目光灼灼:「相公的意思是?」

  楊邠揣著手:「我沒什麼意思,安心辦差便是。」

  窗外,日頭漸漸西斜,光線從窗欞間透進來,在兩人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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