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雲深不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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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辰時,日光透過雲層灑在宮牆的黃瓦上,泛起一層淡淡的光暈。

  郭威一早便遞了牌子求見,劉承祐正在暖閣里翻看昨日送來的西京帳冊。

  「宣。」

  殿門推開,郭威趨步入內,撩袍跪倒:「臣郭威,叩見陛下。」

  劉承祐抬手虛扶:「郭卿平身。來人,賜座。」

  內侍搬來錦墩,郭威謝恩落座。劉承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臉上:

  「郭卿此來所為何事?」

  郭威點了點頭,神色鄭重:

  「回陛下,臣昨日見了范尚書。」

  他將昨日范質來訪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禁軍撤防,混混鬧事,開封府人手不足,范質求他出面,他思來想去,覺得還是該入宮請旨。

  劉承祐聽完,點了點頭,面上看不出喜怒,只問:

  「依郭卿之見,當如何處置?」

  郭威欠了欠身,神色鄭重:

  「回陛下,臣以為,京城治安,不可一日無主,不如調殿前司與侍衛馬步軍各一部,與開封府共管。」

  劉承祐點了點頭,想都沒想便道:「准了。殿前司初立,正該歷練歷練。」

  郭威微微一怔,沒想到皇帝答應得如此乾脆。他抬起頭,望了劉承祐一眼,又垂下眼帘,拱手道:「臣遵旨。」

  暖閣中靜了片刻。

  劉承祐忽然開口:「永安軍安置得如何了?」

  郭威答道:「回陛下,臣已按制分批安置。折從阮麾下將士,能戰的,已補入殿前司、侍衛司;年長的,發放錢糧遣散歸鄉;還有一些願隨安審誠去汝州的,臣也一併允了。」

  劉承祐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滿意之色:「折家父子忠義,不可虧待。」

  郭威拱手稱是。

  劉承祐靠在椅背上,忽然嘆了口氣。

  「史令公那邊……」他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意氣用事,朕很難辦吶。」

  郭威沉默片刻,緩緩道:「史令公脾氣是這樣的,一向吃軟不吃硬。」

  劉承祐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苦笑:「可是軟也要有個限度啊。朕前番又是賜功臣號,又是進太保,夠軟了吧?結果呢?朕看在他心裡,朕是太過軟弱了。」

  郭威垂著眼帘,沒有接話。

  暖閣中一時靜默。

  劉承祐望著他,等了片刻,見他不開口,便擺了擺手:

  「罷了,郭卿去吧。城內外的治安,就交給你了。」

  郭威躬身一揖,聲音沉穩:

  「臣謹遵法旨,陛下安心。」

  他轉身,大步向殿門走去。

  郭威方才那番話,一字一句,都還在耳邊。

  「一向吃軟不吃硬。」

  軟也軟了,硬也硬了,可史弘肇還是那個史弘肇。闖大理寺,打和凝,說「官家都得給我三分薄面」。

  難道只能走歷史上的那條路嗎?

  劉承祐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忽然想起當初剛登基的時候。

  那時候,他最防著的是郭威。郭威手握重兵,威望太高,他怕郭威尾大不掉,怕郭威有一天黃袍加身,可這一年多下來,郭威反而成了最讓他省心的那個。

  皇帝說什麼,他就做什麼。從不爭辯,從不討價還價,從不讓他難做。

  不像楊邠,什麼事都要講道理,都要折中,都要慢慢磨。

  不像史弘肇,動不動就發脾氣,一不順心就撂挑子。

  也不像蘇逢吉,心思全在揣測聖意上,把朝堂當成了黨爭的棋盤。

  劉承祐望著窗外那片漸漸明朗的天,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幾分釋然。

  當初懷疑郭威,還真是有些冤枉他了。

  郭威退出暖閣後,劉承祐重新在御案後坐下,目光落在那堆奏章上。

  他隨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開,是開封府報上來的——關於流民安置的瑣事。又翻開一本,度牒售賣中出現的小糾紛。再翻開一本,某縣稅改推行的難處。


  一疊一疊,全是新政執行中遇到的麻煩。

  他擱下筆,揉了揉眉心。

  忽然想起什麼,他在奏章堆里翻了翻,抽出幾本——是洛陽那邊報上來的。

  翻開,寥寥數語。再翻開,又是寥寥數語。

  劉承祐眉頭微微蹙起。

  汴京這邊,新政推行困難重重,每一條都要反覆商議、來回扯皮。洛陽那邊,怎麼就這麼安靜?

  莫非洛陽那邊推行順利,什麼問題都沒有?

  這也不對吧。汴京是京城,要人有人,要錢有錢,推行起來還處處掣肘。洛陽雖然也是大城,可底子比汴京差遠了,怎麼可能一點問題都沒有?

  莫非……他在敷衍了事?

  劉承祐坐直身子,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他抬起頭,看向侍立在側的閆晉:

  「召魏仁浦進宮。」

  約莫兩刻鐘後,魏仁浦趨步入內,撩袍跪倒:「臣魏仁浦,叩見陛下。」

  劉承祐抬手虛扶:「魏卿起來,坐。」

  魏仁浦謝恩落座,目光落在劉承祐臉上,靜候聖諭。

  劉承祐沒有繞彎子,從御案上拿起那幾份洛陽來的奏章,遞給他。

  「你看看這個。」

  魏仁浦接過,一頁一頁翻過去。奏章不多,內容也簡單——度牒售賣多少,流民安置多少,稅改推行多少,都是寥寥數語,規規矩矩。

  片刻後,他抬起頭,望向劉承祐,目光裡帶著幾分詢問。

  劉承祐靠在椅背上,緩緩道:

  「新政推行至今,汴京這邊,麻煩不少。可你看看西京的奏報——一帆風順,事事如意。朕心裡犯嘀咕,白文珂那邊,是真就這麼順,還是在敷衍了事?」

  魏仁浦沉默片刻,斟酌著道:

  「陛下所慮極是。白太尉為人持重,做事穩妥,可他畢竟年事已高,精力未必跟得上。新政千頭萬緒,若他底下的人報喜不報憂,上面未必能察覺。」

  劉承祐點了點頭,坐直身子,目光落在他臉上:

  「朕想讓你明日走一趟洛陽,不要大張旗鼓,你私底下走一走,看一看,度牒賣得怎麼樣,稅改推行得順不順,百姓有什麼反應,若是方便,見一見白文珂,探探他的口風。他若有難處,你不妨直言相告,就說是朕派你去的。」

  魏仁浦起身,深深一揖:

  「臣明白。陛下放心,臣定當細查詳訪,據實回報。」

  劉承祐點了點頭,抬手示意他坐。魏仁浦重新落座,二人又議了幾句洛陽的情形,這才起身告退。

  魏仁浦剛退出暖閣,殿門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小黃門碎步而入,在閆晉身側站定,附耳低語了幾句。

  閆晉聽完,臉上驟然綻開笑意。他快步走到御案旁,躬身道:

  「官家,大喜!」

  劉承祐抬眼看他:「什麼喜事?」

  閆晉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慶福宮方才遣人來報——耿妃娘娘有喜了!」

  劉承祐愣了一下,手裡的硃筆懸在半空。

  「什麼時候的事?」

  閆晉道:「回官家,太醫今兒早晨把的脈,說是已經快三個月了。慶福宮那邊一得到准信,立刻就遣人來報了。」

  劉承祐擱下筆,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浮起笑意。

  有喜了。

  三個月前,正是除夕前後。

  劉承祐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深:

  「這是好事啊,擺駕慶福宮。」

  他頓了頓,又看向閆晉:

  「你去挑幾件小玩意兒,一併送過去,要精巧些的,別太俗。」

  閆晉連連點頭,臉上的笑意比劉承祐還濃幾分:

  「奴婢遵旨!奴婢這就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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